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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犯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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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王东吗?”
时间一点点过,当她以为不会得到答案了,良言终于开口。
“那个被打死的畜生。”
“是。”
“当然。”孙佳纯目露厌憎。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她见过的最恶劣的人。
王东是C城时任□□王康的亲侄儿,仗着强硬的家世和“精神病”史整日带群泼皮无赖四处寻衅滋事。
和一般流氓不同,王东为首的泼皮多是反社会人格的未成年,崇尚暴力,极为凶残。他们随身携带器械,从不单独行动,像伺机而动的鬣狗群,在阴暗处扫寻猎物,一旦盯上目标便一拥而上。
一个初三男孩只因名字和王东一样便惨死于他们的围剿,事后却没任何人为此负责。
受害者无数,加害者却无所管制。
学校管不了,理由是义务教育阶段无法开除。公安不能管,理由是他有精神病。
伤人性命,却毫无代价。被害者和家属们没收到公正,没得到道歉,只有一笔穿肠而过的“人道主义补偿”。
没有惩处的犯罪就是鼓励恶的滋生,次次逃避惩罚更促使恶的膨胀。
步入青春期的王东不再只满足于单纯的暴力,整日沉浸在黑音像店收集血腥虐sha的情色片寻找目标模仿。
初二暑假,附中一位女孩儿在补习回家的路上被这群流氓盯上。少女单薄,却十分刚毅,在撕扯中拼命冲出包围却还是因身单力薄被追赶虐打,是良言的路过避免一场可怕的灾难。
那年正是良言与卞家解除收养关系之时,一直保护他们的大哥为换他自由不知所踪。没了庇护还几次三番拦人“好事”的良言自然成为记恨和报复的首要对象。
可省击剑冠军名头在外,王东有所顾忌。于是将目光放到了他身后乖顺又无背景的小尾巴身上。
良言忘不了那天刚下击剑课被呼救声骗到胡同深处的一幕:丛秋蜷缩在墙角处,头上脸上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都被油性笔写满不堪入目的:*货。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白天还笑着给他送早餐的人儿,此时像一个被摧毁所有部件的残偶,呼吸微弱,嘴角四肢全是淤紫血痕,手中死死抓住破碎的衣服维持最后的尊严。
而那群人正围着丛秋猖狂□□,逼他换上更淫*的衣服供人取乐,嘴巴里道尽羞辱之词。
良言从不喜用暴力解决问题,那是他第一次对一群人产生杀意。
王东见他来阴鹜的脸露出狞笑:“圣人来了,想与我们分一杯羹?也想尝尝这小贱……”
话音未落,一剑封喉。
王东捂住脖子,看着掌心上的鲜血目眦欲裂,发出指甲刮烂黑板般刺耳的咒骂:“良言,我今天不动你。你不是爱出风头爱当大侠吗?你看丛秋,他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我劝你别眨眼,否则去火葬场凑他的烂肉时容易拼不上。放心,他不孤单,会有很多人下去陪他,除了你。”
良言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忽然想起大哥。
心中有在意的人,力量却微弱至极,这些年他大哥又承受过多少次绝望?
可他却没有那样的强悍,他没能保护好小秋。
如果在王东之前作恶时一步解决就不会有如今这幕。他软弱的天真和虚伪的良善曾害了大哥,如今又害了小秋。
良言脱下校服将角落里不停颤抖的人裹紧。
深邃的眼眸掀起冰冷的巨浪,又逐渐平静。
到此为止。
他绝不会再放这群败类伤害任何人。
绝不。
警察来学校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学生们正在做课间操,特殊的制服和气氛引起一阵骚动。
走进办公室,良言神色如常。
“你好孩子,我们是警察,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警察言语生硬,态还算温和。
“恩。”
“你认识王东吗?”
“认识。”
“八月二十号你们见过面吗?”
“见过。”
“几点见面?”
“下午3点。”
“你们发生了矛盾?”
“是。”
“因为什么。”
“他们围攻了我弟弟。”
“你做了什么?”
“回击。”
“你用什么回击的?”
“剑。”
“所以你用剑伤了他们?几个人?”
“……”
“同学,你知道有几个孩子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吗?是你……”
“他没有!”办公室的门被踹开。
刚还在打球的少年突然跑来,额角都是汗珠。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漂亮的过分的男孩。
良言也在看他。
“良言,你没事吧?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少年一如既往任性,无视所有人自顾自绕着圈检查。
“我没事。”良言将探入衣领的手抓住,声音低沉,眼中柔和许多。
“小同学,我们在执行公务,你应该回到课堂上。”
“我为什么要回到课堂上?你们不是想知道谁把王狗打残的吗?”少年转身,扬起下巴站良言前面。
“你也知道?”粗鄙的用词在少年嘴巴里却不惹厌,反倒被那双圆亮的眼睛看的一怔,而后发问。
“当然,小爷打的。”
“铭鹿!”良言沉声训斥。
“你不准凶我!”周铭鹿转头吼回去,鼻子瞬间红了。
他最讨厌良言不理他,其次就是凶他!
“……?”不是,叫个名字怎么就是凶了?
而且你比他凶多了。在场所有人想。
“证据就在这。”周铭鹿委屈的撇撇嘴,还是决定先搞正事。从包里取出台摄像机,将一段录像投屏到白墙。
视频中良言正抱着丛秋,细长的手掌遮住他的眼睛,用后背承受所有围攻。
丛秋呜咽声微弱,放到最大音量能勉强听到他在求良言快跑,不要再管他。
很快,血液浸湿了衣裳,染红一片白。
王东像头凶残的野兽,对着即将被撕碎食尽的猎物兴奋的左半边脸都在抽搐,青筋直爆。
不够,还不够红,他们的表情不够惨痛。
他渴望听到最绝望哀叫和悲鸣。
棍棒朝着后脑致命处狠狠砸下,倒下的是还在狞笑的人。
良言转身出剑的同时,本该在练舞的少年从墙上一跃而下,身后跟着一群同学。
下一秒,惨叫声响起。
“我说了,那群狗杂碎是我打的,是我们所有人打的。”少年无惧,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许许多多的同学一起涌进来,证明是他们做的。
警察错愕的看着眼前这群明明害怕却又坚称是自己做的孩子们。
录像还在播放,同学们无声的对峙。
良言看着这些并不算熟捻的同学。
那个曾冲出包围、聪明又坚韧的姑娘见他被骗至胡同时已来不及阻止,于是一边报警一边打给周铭鹿,在提醒下躲进角落中用相机录下证据。
画面颤抖,却极为清楚。少女咬着嘴唇忍着眼泪,为拍摄最清楚的画面克服着被发现的恐惧一步步靠近,坚持将所有过程清晰的拍下,一秒未断。
那个平日里总是畏手畏脚说句话问个题都要磕巴半天的瘦小男孩,这次走到了人群前面,同大家一起挡住他。
他们用最质朴也最坚定的方式表达着感谢,让良善的声音在此刻发出最大的回响。
良言眼睛一热,目光落在最前方的少年。
此刻少年像那天一样从天而降,张开手挡在他面前同警察据理力争,毫不退让。
“王东该死,你们不惩处该死的人却对救人的人疾言厉色咄咄追问是什么道理?”
“光天化日,他能杀人,却不许反抗吗?”
“什么是伤害?明明我们先报的警,简章派出所离巷子不过五分钟路,可最后都没能等来警察。要不是小爷……要不是我机灵聪明发给同学们一起,倒下的又会是谁?到时候你们会像问良言这样去问王东吗?”
“我们相信司法公正,可当执法有偏颇,法律无法惩处坏人的时候,自卫和救人又怎么是错?”
“反正人是我们一起打的,谁也别想从我身边带走良言!”
良言看着少年冲锋,那天的话尤在耳畔:
“你怎么来了?”
“保护你啊!”
“良言,你保护他们,我保护你。”
“不止宴柏,我也可以保护你,我也会永远在你身边,绝不放弃你。”
“所以你以后可不可以不只关注宴柏和小秋,也对我好一点嘛。”
……
“如果那天他没带着同学们出现,也许我会在少管所,也许躺在医院的是我,也许我已经不在了。”回忆美好,神色都温柔起来。
他承受着棍棒,只为再给小秋一个拥抱。
当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刺出那剑时,一切再无退路。
可少年从天而降,救了小秋,救了他,救了他对大哥的承诺,截住了那条万劫不复的深渊,生生辟出了一道光。
那个说要保护他永远不会放弃他的少年,在医院里看着他的伤口不停掉眼泪,哽咽着撒娇,要他答应以后多看看自己。
他应了,一应就是十一年。
“他的确有缺点,总夸大感受,把一点点喜欢说的很大引人误解,却又没什么长性。开心的时候恨不得把世界搬来予人,生气就口不择言说尽决绝的话。有点自我,有点任性。”良言笑了一下,眼中是无可奈何的眷恋。
“但于我而言,瑕不掩瑜。除却这些,我看到更多的是他的热烈和勇敢,是无数次大方坦率的表达。是他愿意对我,对所有人发出肯定与赞赏,是我早已失去的鲜活和蓬勃的生命力。”
“我知道他不爱我,可他也没爱上任何人。贱也好,低自尊也罢。我也很自私,靠近了光便怎么也不想放弃。”
“如果有天他爱上了别人或者,或者决定结婚,那时我一定放手成全。但在此之前,我还想再试一试。”
“佳纯,我拒绝你的交易,也很抱歉让你同我回忆起不好的事。之所以提起是想说或许他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对我……也有残忍的时刻,但他绝不是一个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