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碟小笼包》凌故

19、变化

　　黎钰枕着零落的雨声，辗转反侧。
　　他知道闻辛是来做什么的。虽然已经相处了好几个月，但他每每看见闻辛。心里还是会有些不适，就好像他是一个病人。一个心理有问题的病人。
　　他有些接受不了。
　　或许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或许和他在包子店外面的那场争执也是谋划好的。
　　想到这儿，他的心里一阵密密麻麻的痛。他在犹豫，他到底要不要告诉闻辛。那个秘密藏在他心里将近三年了。每次看到许乘月等人，他的心里就会有一阵针扎般的痛。
　　他想坦白，但他不敢。或许告诉了闻辛，他的心里就可以轻松一点。
　　哥……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他翻来覆去直至凌晨3点。
　　黎钰再也睡不着，轻轻下了床，拉了把椅子坐到下铺前。

　　“我的耳钉呢？”史衡站到电视前，挡住了老妈的视线。
　　老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史衡蓦然意识到了什么，倏的心意沉沉，心中飘过一丝压抑的云翳。他握紧拳头，大步跑向门外。
　　外面依旧飘着雨丝，绵密的让人感到烦躁。
　　史衡发疯了一般翻找着小区内的垃圾桶。
　　可回收？
　　没有！
　　其他垃圾？
　　没有！
　　他甚至去翻了厨余垃圾桶和有害垃圾桶。
　　没有！都不在！
　　他不死心的继续翻找着，终于在一袋碎掉的水银温度计里发现了熟悉的黑色石头。
　　顾不上水银接触伤口会留下有毒物质。史衡发疯般的撕扯着袋子，玻璃渣划伤了他的手也全然不顾。平时那双莹润修长，丰润白皙的双手此时已变得伤痕遍野，鲜血淋漓。他又哭又笑的捧着碎温度计的玻璃，好似捧着世间少有的珍宝。
　　突然他注意到了什么。脸上那狰狞的表情僵住，手哆哆嗦嗦的剥开所有的玻璃渣。不可置信的盯着几块黑曜石的碎片。
　　碎……碎了？！
　　史衡呆了一瞬，突然长啸一声，双膝跪地。发出了不明意义的悲鸣。
　　吼声里尽显悲伤，尽显无奈。
　　老天爷似乎也在跟他作对。雨，突然大了起来。
　　声声凄恻。
　　夹竹桃凌乱的摇着纤细的腰肢，尖啸着抽打着墙壁。
　　豆大的雨点砸在史衡瘦削的身体上，后者好像再也忍不住了似的，瘫坐在了地上。
　　安哥，我好想你啊……

　　我把对你的思念叙述给了天上的云，你看……云是不是哭了？

　　天边突然垂下好多银丝……他们仿若尖锐的刀子……在我的身上、心里，留下了这辈子都不可泯灭的痛苦回忆。

　　泪水把我淋得粉碎……就好像把我对人间的最后一次执念……也粉碎了一样。

　　母亲，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史衡哆哆嗦嗦的掏出手机，忍着头晕目眩，发了条语音信息给闻辛。

　　一条短短的，却悲伤透顶的语音。

　　“闻辛……闻辛！”史衡的嘴唇乌青，气若游丝，气息奄奄，一句话卡了很多次才说完，“我的……耳、耳钉丢、丢了！”

　　雷声轰鸣，闪电交加。

　　茫茫，复茫茫。

　　长夜煎熬，时光滞缓。

　　闻辛在叫了救护车之后，再也睡不着。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去医院。可他知道，他就是去了也帮不上忙，现在的他，如同一个盲人一样，只会影响其他人。
　　黎钰睡得好吗？这样想着，上铺突然传来起身的声音。闻辛已经连忙把绷带在眼睛上松松的缠了两圈装睡。
　　他有些心虚，希望黎钰上完洗手间之后不要注意到他，不然一定会发现他的绷带松了，一看就是人为扯的。
　　这怪不得他。一听见给史衡的专属铃声响了，他都快吓死了。哪里还顾得上正在修养的眼睛。
　　打开手机的时候，他还以为他得了白内障。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整个世界雾气氤氲，如同刚洗完澡的浴室一般。或许黎钰早晨起来看到的景象也是这样的吧。
　　感同身受。
　　啧啧啧。
　　听到史衡说的话，他整个心都揪了起来。
　　阿衡他……何曾用过这种迷茫、悲伤的语调跟他说话？
　　打完了救护车，他又分别打给了阿衡的亲人，住在附近的邻居，以及……安亦和他的女朋友。
　　阿衡的母亲听到他的话时，很是淡漠，“我知道了，谢谢你这么关心他。阿衡的耳钉旧了，应该换一个了。这个……他迟早会忘掉的。”
　　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个，指的是那耳钉，还是那个人。
　　那个史衡喜欢到极致，放在心尖上的人。

　　安亦接到闻辛的电话时刚刚到家，听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立刻奔出家门。完全忘记了答应过沈含笑给她报平安。

　　闻辛祈祷着，希望黎钰赶快回去。却没有想到后者根本没有打算去卫生间，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到他的床前。
　　梦游了？闻辛在心里嘟囔，没听说他会梦游啊。
　　很快他就震惊了——黎钰突然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靠？！！！！！
　　靠靠靠靠靠靠靠？！！！
　　这是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还是怎么着？
　　黎钰的胳膊放在他的胸前，手扒着他的肩膀。头埋在他的颈窝处，浅浅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子上。很痒，也很温暖。
　　闻辛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清楚的感受到了身体上的变化——不仅仅是寒毛都立起来了，还有……
　　他装作无意翻身，想远离正在玩火自焚的黎钰。可无奈黎钰力气太大，根本翻不了，连想挪动1厘米都难。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文明文明文明文明法治法治法治法治！友善！对待朋友要友善，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朋友同学后桌！要文明法治！不要做触犯道德法治的事情！
　　可怜我们停枫一中学生会副会长，为了压制自己那反应，背起了高一年级必修的语文课文。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阿西！根本不管用！
　　他又拼命去想别的事——老妈，妹妹，阿衡，黎钰？！！
　　去他妈的！闻辛想，“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要着火了！”
　　他的呼吸变得十分粗重。
　　完了。他想。栽了。

　　次日，闻辛起身后发现身侧是空的。
　　走了吗？他想。
　　想抬起身的时候，他发现他身上的衣服被换过，哦，其实主要是裤子。
　　黎钰干的？！
　　完蛋！
　　他扶着楼梯起身，却发现楼梯上放着他的衣服。从上衣到袜子一应俱全。
　　拿衣服的时候，不知道触碰了什么开关，黎钰的声音突然响起。
　　“起床了呀！早餐我放在桌子上了，凉了的话不许吃，但应该不会凉，我放热水里面泡着在。中午我回来给你带吃的。你的手机在枕头下面，把密码取消过了，打开就是我微信。摸到语音键给我发消息就成。还有你的绷带不许再取下来了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下午把绷带取下来过了吧？睡觉了可以取下来，但只要醒了就必须弄好。这些也不用你操心，我来就行。”
　　闻辛有些奇怪。总觉得黎钰变了，却又不知道变了什么。

　　他摸摸索索的去了卫生间，解决完生理问题之后准备刷牙，牙刷和牙杯放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毛巾在杯子后面一点。放在塑料袋上。
　　牙杯里面有了大半杯的水，牙刷上面也挤好了牙膏，毛巾也是湿的。倒是省了他很多的事了。
　　解决完自己的卫生问题，还有温饱。闻辛一路摸着走向书桌。
　　清水粥在原来买的一口火锅里。用开水泡着在。
　　闻辛撇了撇嘴——黎钰还在记恨他煮的清水粥呢。

　　一瞎就是一个月，在双眼重见光明的那一刻，闻辛全身的细胞都像是重获了新生。
　　脱胎换骨。
　　黎钰的眼睛里也是止不住的喜悦。
　　今天是12月20日，所以说还未正式入冬，但怀柔已经冷到了极致。黎钰把围巾重新围到了闻辛的脖子上，还故意多缠了两圈。
　　闻辛扯了扯围巾，让自己的呼吸更顺畅一点，戴上了久违的金边眼镜。
　　黎钰腹诽：“好容易能欣赏一回他不戴眼镜的样子，他却一取下就带上了，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他有些难过，完了，闻辛又要变回那副斯文败类的样子了。
　　真可惜。
　　想着他不禁叹了口气。
　　闻辛却没有照往常一样进行表情管理。他扑上去熊抱住黎钰，用下巴磕了磕后者的脑袋，语气是从未听过的兴奋：“黎钰！”
　　黎钰惊叹的搓了搓他的背：“干什么呢？封印解除了？”
　　闻辛摇摇头，“这是积极情绪，干嘛要藏着？”顿了顿，他道：“谢谢你。”
　　黎钰微微偏过头，盯着闻辛那如容纳了漫天星辰的眼睛，好似被吸了进去，他喃喃道，“你眼睛真好看……”
　　不知怎么的，他就莫名想到了几句歌词。
　　你的眼睛像繁星，亮晶晶，一眼就坠入陷阱……
　　就冲这颜值，一千米他也敢往下跳。

　　闻辛笑道：“是吗？我……弟弟的眼睛才是真漂亮。”
　　黎钰推开他：“眼睛比你好看的，我见过的，也只有七中的那位了，怎么你弟弟的眼睛能比他还漂亮？”
　　闻辛不语，黎钰乐道：“你别告诉我祁愿就是你弟啊。”
　　闻辛默认了。
　　黎钰更乐了：“我去，不会吧！你们家都是什么人种啊？怎么一个个的眼睛都这么漂亮？”
　　闻辛说：“祁愿是我们家领养的。”
　　黎钰呆了一瞬，不再问了，捏了捏闻辛的小臂，“既然你恢复光明了，我们就去做上次没有做完的事情，好不好？我去定地方。”
　　“什么？”因为黎钰说的太过于模糊，闻辛不由自主的想歪了，他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上次没做完的事情是什么。
　　烤肉。

　　这一个月来，怀柔下雨的次数变得十分频繁，好容易等来了一个没有雨的艳阳天。黎钰拿着手机拍来拍去，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
　　烧烤店在西城，离怀柔还蛮远的。
　　到了黎钰常去的那家烧烤店。两人发现排队者甚多，等候桌坐满了人。闻辛皱了皱眉，刚想说换一家，黎钰就牵住了他。
　　毕竟已经牵了一个月，两人都没有什么好抵触的。反而是旁边两位等候的姑娘看见两位如此惹眼的少年，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下的，想上前要微信。
　　其实是那个粉衣姑娘推着另一位姑娘去要而已。
　　刚准备上前就看见了两人相扣的手。
　　黎钰拉着闻辛，经过这两位姑娘时，听到那位粉衣姑娘在说什么，“磕到了，磕到了！”什么的，他有些好奇。看她们这样子，也不像是磕到哪儿了，于是上前笑问道：“怎么了，磕到哪儿了小姐姐？”没等那姑娘尖叫，他又补了一句，“是眼睛鼻子还是腿啊？”
　　闻辛：“噗——”
　　在黎钰跟她们说话的时候，两姑娘实则一直在关注被牵着的那位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果不其然，对方在听到前半句话时，脸瞬间就黑了。正要发怒时，就听见了黎钰未完的后半句。一下子笑出了声儿来。
　　这让两位姑娘更加肯定了两人的关系。
　　“马上快到我们了。”两位姑娘中穿粉色卫衣的那位姑娘笑说，“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拼个桌？”旁边那个高挑的女孩儿没反对，显然也是同意了。
　　女生跟男生一起拼桌？
　　黎钰隐秘的翻了个白眼，眼睛往旁边撇去，发现闻辛正在看着他。
　　这是想？
　　操！
　　我还就偏不如他的愿了！
　　他赶忙抢在闻辛前面说：“不了，谢谢你们，我们不在这儿吃了，再见！”说完，拉着闻辛飞快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