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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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第一回见顾桃桃时，七八岁的小丫头，齐刘海，留着到下巴的头发。盛夏季节，穿着一件红白格子连衣裙，正扒着床沿，够着手，喂床上的赵氏吃东西。
“君怡，我来了。”
沈如梦看着多年未见的姐妹，如今病重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模样，心口酸涩，连带话音也有些许颤抖。赵君怡想起身，沈如梦连忙走到床沿将她扶起，在她腰间垫了一个枕头，好让她舒服些。赵君怡气若游丝，抬起眼皮仔细打量眼前人，渐渐湿了眼眶。
“都多少年了，多少年了。”
一句话，勾起许多前程往事，一时相顾无言。
“桃桃，叫沈奶奶。”
赵君怡侧首望了望小孙女，顾桃桃见了生人有些腼腆，怯生生喊了声沈奶奶。
“眉眼间还有些像你呢。
”沈如梦蹲下身，双手抚了抚女孩的脸，眼里有说不出的爱怜与疼惜。她心里清楚，姐妹这么多年才与自己联络，若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与她相认，此次要她来，便是托孤。蹲下身与自己平视的奶奶面貌慈祥，顾桃桃渐渐放下不安，朝人笑了笑。她知道今天自己就要被接走，奶奶早就和她商量过。她在等待被接走之前的日子，每天都是在忐忑不安中渡过。想象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寄人篱下的日子，她该如何表现的不让人嫌弃厌恶。两位长辈相谈了一会，护工进来卧室，说到了吃药的时间。“桃桃，和沈奶奶走吧，记得听话。"真到了这个时刻，祖孙两人都是泪水涟涟，顾桃桃抓住奶奶的手不愿意放，喊着不想走，小小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最后还是沈如梦狠了狠心，掰开顾桃桃的小手，抱着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车上沈如梦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安抚，“桃桃不哭，以后我就是你的奶奶，不会有人欺负你，大家都会好好爱你。”A城到c 城需要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许是哭累了，顾桃桃沉沉睡去，车子驶进大门也毫无知觉。“桃桃，醒醒，咱们到家了。”被人轻轻拍醒，顾桃桃坐直身体，车门被司机从外拉开的一瞬间，小男孩高亢的声音飘进车里。“奶奶，你把小桃子带回来了么？”沈氏看着自己的小孙子，眼中带笑，示意他去牵着妹妹的手。司裴小人精一个，顾桃桃才下车，手就被他紧紧攥住。“小桃子，我饿了，你饿不饿，福妈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我们进去。”没有拘谨和打量，顾桃桃的不自在消散了些，对这莫大的庄园内部，只用余光催催撇了一眼。一踏进屋内，只觉得震撼，大厅挑高处，一盏璀璨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如细碎的星光照亮整个大厅。一个客厅似乎比她和奶奶的家还要大，侧后方有一架宽大的旋转楼梯，上面还有三层，长长的走廊似乎看不到尽头。走至客厅中央，杨莹正从厨房端着一道可乐鸡翅出来，她的小儿子司裴，最爱这道菜，还非要她亲手做的，连福妈做的他都不认可。"司裴，带着妹妹去洗手间洗洗小手，要开饭了。”杨莹温柔又美丽，面对两个孩子说话时，母爱似乎都要溢出来。顾桃桃抿抿嘴巴，喊了一句婶婶好。眼里的讨好和怯意叫杨莹心口软了又软，她半蹲下身来，张开怀抱，“来，叫婶婶抱抱。”顾桃桃几乎受蛊惑般走过去，当被杨莹搂在怀里时，她差点没忍住喊出一句妈妈，这个怀抱又香又软，就是她想象中被母亲抱着的感觉，察觉到怀里小人儿情绪变换，杨莹轻抚她的背，在顾桃桃耳边轻轻道，“不怕，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
顾桃桃这些天一直想念奶奶，可又不敢表现出来，生怕别人烦。她最盼望的就是冬天，奶奶说，等过年了，她就能回去住一些日子。沈氏知道这小丫头心思比同龄孩子早熟些，更知道她有多想回去，可顾桃桃早已无父无母，君怡如今卧病在床，根本照顾不了小孙女周全，也是万般无奈之下，才找到沈氏。
“小桃子，你是不是不高兴？”两个小孩正在客厅玩，顾桃桃兴致缺缺，连司裴都察觉到了。顾桃桃摇摇脑袋，嘴巴一瘪却要哭，泪珠子一颗接着一颗，就那样无声的哭。“你别哭呀，你要什么，我给你买好不好？”他急了，不知道怎么哄，一股脑把游戏机，拼图全塞她怀里。
“司裴。”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司裴猛地抬头，见是哥哥回来了，又惊又喜。“哥，你回来了。”他跑去抱住来人，司懿大他五岁，这半个月在国外参加夏令营游学，今天才回来。福妈刚从后院过来，看见司懿，和他介绍说客厅里坐着的就是老太太接回来的小姑娘。司懿五官更像父亲司致海，尤其是眉眼，不声不语时，那神态更是十足的相像。
“哥哥。”顾桃桃起身，司懿戴了一顶鸭舌帽，加上逆光，她看不大清他的摸样。
“你好，桃桃。”司懿摘下帽子，走近她，半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和她同等高，“在这不用怕，有委屈和我说。”他的嗓音有些哑，眼神专注的看着她，顾桃桃觉得他长得真好看，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自从来到这，几乎每个人都告诉她不用怕，这里就是自己家。每个人对她都很好，可她的心却不在这。
“奶奶。”
沈氏在花园静坐了一大会，有些困乏，知道司懿今天回来，没想到人已经进了家。
“晒黑了不少，看着也长高了。”
司懿抬手撸了把头发，笑笑没说话。沈氏拢了拢披肩，而后牵起顾桃桃的手，“咱们给奶奶打个电话好不好？”
顾桃桃狠狠点头，神情都开朗不少。司懿百无聊赖，懒懒靠在沙发上，司裴依旧专注在游戏里。不远处是顾桃桃被沈氏半拥在怀里，手里握着电话，轻声细语地和家里人说话。
“有好好吃饭。”
“奶奶，你在家好好的，等放假了，我就回去。”
“我听话的。”
司懿看着小丫头强撑住情绪不哭，嗓音渐渐梗咽，有些心疼。
挂了电话，沈氏安慰了几句，司懿朝顾桃桃招招手，她便过去。
“后面有海，想去钓鱼么，明天带你去好不好？”
他屈指揩去她即将掉下的泪珠。孩子总归是孩子，一听有人带着去玩，眼里有了期待，点了点头。
“那就不许哭了，越哭鼻子越长。”
他吓唬她，她吸吸鼻子，反驳道，
“骗人。”
“不信你问问司裴，看看变长了没有？”
司裴跟着一块吓唬她，“是哦，变长了。”
沈氏捂着嘴笑，有司懿在，这丫头算是有个靠山了。
沈氏原来是个贫苦出身，因为家里重男轻女，在她一岁多时，便把她丢弃在村里的大树下任其自生自灭。早上到傍晚，无人问津，身上爬满虫子，最后是赵家人心善，抱回家养着。赵家也并不宽裕，供着两个姑娘读书，后来家里没钱，加上认为姑娘读书并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就不让再继续读书。可沈氏不愿意，哭着求着要读，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县里中学校长家的地址，上门哭求，说自己一定能靠着读书出人头地。学费住宿自己可以在周末时间给食堂打工或者给校长家里打扫卫生抵债。沈氏确实是读书的好料子，成绩在乡里小学都是出了名的好，校长惜才，免了三年的学费和住宿。沈氏争气，中考考了个全县第一，顺利进了市一中，校长亲自到家里来谈的，只要愿意来市一中，三年不用交一分钱。随后考进了大学，毕业后在司家的企业实习就职。彼时司氏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沈氏当年二十多岁，长相不是很突出，但是聪明，有干劲，很快吸引了在自家工厂基层做起的司致海。两个年轻人在工作期间，一来二去，互生情愫，司老爷子也满意沈氏的品性和能力，便同意了婚事。沈氏从小职员一路摸爬滚打走到领导层，成了司致海的得力助手。司家是靠日化类用品发家的。老爷子年轻时下过乡，回城后找活做销售，每天都在跑市场，因此累积了许多产品知识和工作经验。后来借款承包了个别企业的经销部，一步一步开始发展，创立了自己的品牌，十年的商场浮沉，司氏日化用品销量跃居全省前列。而到如今，更是家喻户晓的品牌。
赵家老两口早在沈氏上大学的时候就陆续离世，都是患病走的。那年头太穷了，忽然有一天村里就来了一伙人，说买血，只抽一小袋子血，就能给十块钱。村里人很多去卖了，包括赵家两口子。后来这些卖血的陆陆续续都得了病，慢慢煎熬着死去。赵家两口子后期只能在床上躺着，全倚仗赵君怡照顾。生不如死的熬了半年，前后一两天相继闭了眼。下葬时沈氏回去磕头，沈如梦看着昔日姐妹上了大学，心里有羡慕也有欢喜。
“这个你拿着，我自己攒的，不多，你拿去买些吃的用的。”
沈如梦拿出钱来，这都是她打零工攒的，硬塞到赵君怡手里。两姐妹自她上高中后，基本没怎么见过，一个顾着家里务农，一个忙着学业，还要打零工养活自己，都很不容易。
后来沈如梦去了c 城，那年代交通和通讯都不发达，两人渐渐就失去了联系，这一晃，几十年都过去了。
赵氏一生都不太好命，父母过世后，村里有人给她拉媒说亲，嫁了一个大自己十岁的男人。男人在砖厂做搬砖拉砖的活，挣的都是苦力钱。赵氏跟着他，第二年生下一个儿子。儿子十岁那年，砖厂出事，她丈夫死在里面，赔了三万块钱。赵氏后面没再嫁人，辛苦拉扯儿子长大。儿子读书勤奋，考进了大学。大学四年里没找家里要过一分钱，都是靠勤工俭学赚的。毕业后在本市一家很不错的公司就职，收入也算不是错。后来娶妻生子，在城里买了一套房，赵氏因此进了城，专门带带孩子。本来和和美美的家庭，因为一场车祸，变得分崩离析。顾桃桃三岁那年，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
两个孩子的意外去世给赵氏的打击太大，从那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精神不大好。前年觉得自己身体有些不舒服，去医院做了检查，才知道自己患了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医生当时说的很委婉，做不做手术的意义已经不大。她不怕死，甚至觉得死亡是种解脱，唯一让她担忧的是自己的亲孙女，她才六岁，以后该怎么活。赵氏思来想去，想到沈氏，在她病得最严重的时候，辗转联系上了沈氏。虽多年不见，两家差距更是云泥之别，可赵家对沈如梦有救命的恩情，沈氏哪有拒绝的道理。
孩子们的房间在三楼，顾桃桃的卧房在最里面，司裴的在中间，司懿的卧房空间最大，整一层，他的卧房占了一大半的空间。他隐私感很强，不喜欢有人随意进出他的休息领地，连司裴也不行。顾桃桃刚来司家时，杨莺每晚哄着她睡，等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离开。那一阵顾桃桃睡不安稳，总爱醒来，屋里虽然有夜灯亮着，可她也害怕。顾桃桃想奶奶，控制不住的想，所以她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要去楼下给奶奶打电话。小姑娘光脚走在长廊上，她隔着楼梯栅栏往下看，客厅里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她小跑起来，却看见走廊的另一边，司懿从房间走了出来。对方头发有些凌乱，看见她，眯了眯眼，像是有些不确定。
“过来。”他朝她招招手，无声做了个口型，顾桃桃小跑过去。“都几点了，还不睡，你想干嘛？”司懿打个哈欠，他打游戏一直玩到现在，肚子有些饿，准备下楼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我想打电话，给奶奶。”
司裴总说司懿凶，他很怕哥哥，可顾桃桃却觉得司懿没什么好怕的，每次和他说话，他都是很好脾气的样子。所以她说了实话。
“现在太晚了，奶奶肯定休息了。而且你半夜打电话回去，奶奶也会担心的。”
他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哄她回去睡觉。“我睡不着。”她执拗不肯走，司懿轻叹一声，“要不要看电视？”她点点头，司懿领着她进了自己房间。屋子并不明亮，只有靠窗的书桌旁亮着一盏落地灯。司懿将电视打开，问她想看什么。“猫和老鼠。”顾桃桃乖巧坐在床尾，地板上铺着一层手工羊毛地毯，她盘腿仰着脸望向司懿。“那明天什么时候可以给奶奶打电话？”
还真是锲而不舍。
“白天任何时间，用我的手机打。”他调好电视，转身出去。过了十几分钟，他上来，拿了杯牛乳布丁。
“吃吧。”司懿不喜欢卧房里有食物的气息，更厌恶残渣落在地毯上，他也是下楼吃完东西再上来的。想着顾桃桃刚才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拿了甜食给她。
“谢谢。”她双手接过，舀一勺放进嘴里，咽下去，再舀一勺，不急不慢。司懿没再管她，回到桌前继续游戏。晨曦微露，他才结束战斗。顾桃桃在房间里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以至于他将人忘得一干二净。起身往卧房正中间去，她正如虾米般弓腰睡在地毯上，呼吸浅浅。电视里的蠢猫依旧在和老鼠乐此不彼的你追我躲。
这是他第一抱她，人很轻，睡得熟，一路抱回她的卧房，她也没醒。
“真是个小可怜。”
他站在床沿看她的睡颜，轻声呢喃。
在司家，沈氏多次与人交待吩咐，顾桃桃与兄弟俩人的吃穿用度必须都是一样，不能轻怠轻看。即使这样，还是有极个别佣人打量着她年纪小，且又温吞不会告状的性子，有意无意区别对待。譬如熬了糖水，却只端了一碗送给司裴，顾桃桃不言语，在一旁安静的摆弄拼图。“桃桃的呢？”司裴没动，将碗推到她手边，“你喝。”转头冲着佣人，语气有些不快，“做事怎么这样粗心。”那佣人才慌忙说，“我去盛。”
顾桃桃抬眼看那佣人的背影，复而垂下眼皮，舀了一勺糖水，不是很甜，很好喝。
这个叫阿翠的佣人不止一次这样。她刚来这的时候，某天只打算在花园里逛逛的，可走着走着竟迷了路。司家这座庄园大的离谱，她转来转去，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后来在前院被阿翠寻到，阿翠拧着眉，直直走到她跟前，发出一个“啧”声。
“真是叫人好找，你怎跑到这来了，吃饭寻不见你，害我们还被一顿训。”
阿翠一路抱怨，顾桃桃没有吭声，大人的脚程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顾桃桃只能小跑跟着。可临近主楼门口时，阿翠换了一副脸色，笑吟吟拉住顾桃桃的手，牵着走近家门。
“桃桃贪玩，跑到前院去了。”
阿翠话没讲完，顾桃桃就挣脱她的手“奶奶，婶婶，伯伯。”她一一打招呼，司致海唤她到跟前，见她额上的碎发都被汗湿了，叫了福妈带她去卫生间擦汗洗手。
“小孩子懂什么，到底还是你们看护不当，小孩子误打误撞跑到荷花池去怎么办？”司致海沉着脸呵斥，阿翠和另外几个找人的都应了声知道。
顾桃桃讨厌阿翠，她没和家里任何人说过。
“那天老太太见她鞋子穿得都发白，买了几双送她，她还是不穿，老太太问她是不是不喜欢那些款式，那小孩竟说舍不得穿，太贵了。”阿翠和周姐一起打扫客厅卫生，周姐寡言，不爱私下讨论主家的事，阿翠的话说完，她依旧沉默。无人搭理阿翠，她嫌无趣，撇撇嘴，依旧说着，“到底还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股小家子气。”
司懿刚打完网球，他走近客厅时并没有人注意，因此阿翠滔滔不绝的言论才没被打断。司懿面色入如常走上楼梯，阿翠一抬头才看见他，惊了下，碰巧他也侧首掸眼看她。阿翠尴尬，扯起嘴角干笑。
不久，阿翠便离开司家。顾桃桃起先没有注意，连续几天没在家中见过这个人，才问了司懿。
“她太多话。”
司懿正在辅导她作业，顾桃桃英语不好，老家学校并没有很注重这门学科，导致她转学过来，学得很吃力。她点点头，沉默，眼睛盯着英语单词，跟着他连读三遍单词，停顿，抬眼盯着司懿。
“她走了，我很高兴。阿翠很讨厌，真的很讨厌。”
这是顾桃桃第一次这么直白袒露心声，司懿眼神中有一丝心疼，叹气，“对不起，这么久我才知道。”
她摇摇头，没有继续话题，开始默读单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