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大宝法王（二） 非风动，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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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白苍苍很享受他人的崇拜和敬仰，在叙州的黑湖解放被奴役的水鬼时是这样，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打败阴息子收获神乐观一票不敢置信又惊异震骇的眼神时也是这样...
打破他人心中的成见是一种奇妙的感受，先是心脏底部生出轻微的不适感，仿佛有一片羽毛用不同的力道拂过心窝最软的地方，永远无法预测它会从哪个角度以哪个力度出手。
这种在忍受范围内的不适感顺着血脉流淌全身的每一寸角落，最后连手指尖都在轻微颤抖，全然沉浸在难以言喻的畅快感。
现在不一样。
这些人的态度转换不是因为她本身，而是她的附带价值——她和大宝法王的关系。
“听说您来自白莲教，教主都没收到帖子，佛爷专门邀您，想来是更加看重您。”
“不知小天师如何结识佛爷，可否为在下引荐？”
“小天师可知佛爷身在何处？不如我等一同去拜见拜见？”
...
阿谀谄媚的笑容，溜须拍马的话语，好似一窝蜂涌上来的血蛭，恶心透顶。
白苍苍实在忍受不了，寻个间隙钻进树丛溜了。
草叶摩挲的细响逐渐盖住焦急的追喊，那些如狼似虎的身影被远远抛在后头。
蓊郁的翠绿映入眼帘，一寸寸挤占视野，不知走了多久，前后左右都是苍郁的深绿，没有太大的区别，她猛然发现自己迷路了。
灵谷寺不愧是占地五百余亩的皇家寺院，除了九百九十九间半的殿宇禅房，还有苍苍莽莽的林海。
她尝试返回主路，如无头苍蝇般逛了许久，四下都是未经雕琢的大自然。
忽然捕捉到潺潺水声，循声走去。
一根根竖切的竹子从山上架设而来，首尾相连，明澈的泉水流过中空的竹子腹部一路向下，最终架入一间八角攒尖亭台。
浓厚的酥油香味缓缓溢散，亭下飘来庄重深远的经声。
白苍苍打算问路，快步流星走了过去，仿佛一步迈入冰窟般寒凉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入身体。
密林深处本就清凉，亭台四周摆了一圈巨大的冰块，白气如云如雾般升腾而起，萦绕在亭内，隐隐约约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仅着一袭单薄的纯白披单，静静立于石桌旁边。
清爽利落的圆寸下是五官深邃的脸庞，眉眼俊朗，幽远的黑眸宛如雪域高原的神湖，洗涤荡尽世间一切红尘肮脏。
披单下露出精瘦的手臂，骨节分明的手掌没入满是浮冰的清水，待十指冻得苍白才拿出，取过乳白色的酥油团，指腹揉搓，娴熟地捏出形状。
石桌摆满成型的酥油花，如来佛像、菩提树、金翅大鹏鸟等各种造型，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一团平平无奇的酥油块在那双手下化出人型的模样，盘腿跌坐的姿势，没过多久手指骨节变得通红，手掌开始发热升温，他又把双手沉入冰水。
往复数次，酥油团逐渐有了佛像的雏形。
年轻的僧人就这么专注地凝视酥油，不断变化的形状倒映在沉静如湖的黑眸，半阖的睫毛静静地凝结一链冰滴。
整个人融合在缥缈杳然的白雾，隐隐绰绰的轮廓不似凡尘中人，好似随时要化风而去。
白苍苍一瞬之间看得出神，不自觉放慢脚步，不愿触碎镜花水月的画面，骤然侵入亭台的风势还是搅了白雾的流动。
一链冰滴顺着睫毛滑落，古井无波的黑眸随之望了过来，倒映出她局促惊惶的脸庞，慢慢泛开清浅的涟漪。
神山的僧人展露笑颜，“你真的来了。”
这般熟稔温和的语气，仿佛她俩认识。
白苍苍怔愣，细细端详僧人的眉眼，确认自己不曾见过这人，不然她会记得的。
“不记得我了？”
僧人放下酥油花，纯白披单下抖出的手臂线条一下子把白苍苍拉回前日的能仁寺。
她想起来了。
“大宝法王？”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佛爷？
才二十出头的样子，比她想象得年轻许多。
却贝桑波又拿起一团酥油块，许是察觉到她好奇的视线，轻声解释。
“这是供奉于佛前的酥油花，特为今晚的上密院法会准备。”
作为敬献佛菩萨的供物，原材料必须用冬季牦牛奶所制的新鲜酥油，从乌思藏冷链运来应天花了不少时间，本应冬日制作的故而拖到开春才进行。
酥油极易融化，对环境要求极高，捏制的手掌也必须保持很低的温度，需要时不时放入冰水降温。
在寒冷的冬日亲手捏制酥油花，心怀向佛之心，忍受肉、体的痛苦，于僧人而言不仅是一种礼佛仪式，更是一种精进自身的苦修。
白苍苍勾起小拇指戳了戳水面，指尖登时有种针扎的刺痛，冰冷的感觉慢半拍才传到意识。
缩回手指，放到嘴边哈气回暖。
却贝桑波温柔问道，“冷？”
白苍苍一边哈气搓手，一边回道，“还行。”
比泸州冬末的河水暖和些，不至于完全结冰冻住，但她不会把手泡浸水里自虐。
却贝桑波取过旁边的绛红色僧袍，递给她。
“若不嫌弃...”
她连满是虱子的狗肚子都钻过，怎会嫌弃温软暖和的棉布？
也没客套推辞，道声多谢便接了过来，打算当披风披上，扯了两下没扯开，僧袍的绑系方式与中原不同。
却贝桑波又伸手拿过解开，掸开褶皱，而后弯腰俯身，亲自为她披上。
绛红色的宽敞僧袍沉沉压在肩膀，浓厚的酥油味扑面而来，其中夹在淡淡的檀香。
白苍苍分不清来自背后的僧袍还是身前的他，莫名感到难以言述的窘迫和局促，揪住僧袍边角的手指不禁放轻了些。
不同于有意识避开眼神接触的白苍苍，却贝桑波反而定定地注视她，视线从上而下划过整个人。
白苍苍不知他在干嘛，在看什么，想了许久，最后硬着头皮回望过去，他却轻飘飘地收回目光，重新转移到酥油花。
仿佛雪域神山拂下来的一阵清风，在初生牛犊身上蜻蜓点水地顿了一瞬，然后逍遥自在飘远了。徒留一人久久回味，反顾那一个瞬间。
白苍苍心觉莫名其妙，还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烦躁。
却贝桑波忽地放下将近完成的佛像，一掌拍扁，揉回酥油块，接着十指如飞蝶般快速跃动，小小一团的酥油块重新有了人型的模样，短小稚嫩的四肢，少女的发髻，懵懂青涩的脸庞...
白苍苍呆呆地直视，瞳孔一点点放大，竟然是她。
他把酥油花捏成她的模样。
山岗深处起了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台榭，搅乱满亭的白雾，迟迟不去，盘桓旋转，搅成一个漩涡，白雾勾勒出两人沉陷的身姿。
不过多时，酥油花成型，金粉银粉添色，绿松石作眼珠。
却贝桑波带着口音的轻柔语气道，“送你。”
白苍苍迟疑片刻，“它很快融化。”
开春时节，气候暖和，没有冰块降温，酥油花便会化回黏糊糊的黄油块。
却贝桑波点头，“世事无常，除了佛法没有什么能亘古不变。”面对她失落的表情，他又笑道，“若能使你一刻欢愉，酥油花便实现它的价值，化了又何妨。”
山风拨动亭台檐角的铜铃，荡开清脆悠扬的响声，丝丝缕缕侵入白苍苍心里。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酥油花，小心翼翼含在手心。
修行告一段落，却贝桑波扎好酥油花架，在浮冰的清水洗尽双手，缓声道，“恢复得如何？魂灵和肉、体融合好了？”
白苍苍如实道，“差不多了，就是手指脚趾还是没法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
却贝桑波转身向她，倾身伏低与她平视，以真诚的口吻问道，“可否让小僧瞧瞧？”
白苍苍点头。
他伸出骨节通红的右手，正要向前日那般触碰她的额头，右手顿了一下倏地收回，放在嘴边呼了数下，搓暖之后复又伸出。
温暖的手掌抵在眉心，白苍苍却无端生出焦躁的念头，双脚站不住，浑身不得劲，好想走，朱砂念珠贴在手腕，感觉每一颗珠子都烫得吓人。
不知抵了多久，手掌的暖意散尽，源于骨头的寒意冻得她一激灵，他才缩回手。
“灵魂离体过久，伤害非一时一刻可消退。”
却贝桑波的黑眸闪过一丝波澜，柔声道，“今日法会过后，不妨再来寻我，噶举派有一密法可助檀越恢复。”
白苍苍避开视线，脚尖转向亭外，只一个劲儿地点头，脑中全然没听进他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亭外响起恭敬的声音。
“佛爷，时辰差不多了。”
占堆弯腰曲背走进亭子，朝却贝桑波行了个大礼，恭谨地提醒他该前往法会。
却贝桑波淡淡道，“为她添置座席，就在东厂提督的下首吧。”
“那位提督是上座...”
占堆皱着眉头回答，眼神触及白苍苍手心的酥油花，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沉下脑袋，低头应是。
两人起身前往法会现场。
白苍苍早就呆不住了，否决却贝桑波一同前往无量殿的邀请，脚底抹油就溜了。
顺着占堆指路的方向，钻过几个小林子，宾客越来越多，她还碰到独自一人的裘良。
白苍苍上前打声招呼。
裘良垂眸打谅她的酥油花，似笑非笑道，“进展不错，有本座当年的风采。”
白苍苍想起裘良说的“色、诱”，脑海猛地浮现却贝桑波的脸庞，双颊砰然红了，立刻把酥油花藏进袖口，结结巴巴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裘良嗤了一声，没有追问。
白苍苍轻咳两声，踮脚张望四周，岔开话题道，“教主呢？不是说和你一起来？”
裘良道，“半路碰到道廉，两人撕逼去了。”
白苍苍：......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大宝法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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