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贵妃的一生》闪闪发凉

109、静养

　　那年陈王满二十岁，行了加冠之礼，礼部上折子给皇帝，请皇帝以长兄的身份为陈王纳妃。

　　他刚失了独子，愤懑满怀，想着给这个弟弟随便找个小家小户的女子当王妃好了，看谁敢支持他。

　　谁知没过几日，陈王不知道哪里找了个游方道士来，说自己不宜早婚。

　　他现在都还记得陈王笑嘻嘻的样子，他吊儿郎当的说，“哥，没事儿！不就是没儿子吗？我陪着你！”

　　你没有儿子，我就陪着你没儿子好了。

　　当年手足情深是真的，现在兄弟相残也是真的。

　　什么叫兄弟情谊，都是狗屁！

　　周焱哭了，所有人都远远缀在他身后，不敢近前。

　　后来礼部上折子，胡太妃的谥号下来了，称恭懿太妃，至于陈王，追赠太师，中书令，谥号穆。

　　紧接着御史台的人参奏安王在西京生活期间，侵占民宅，王府违制，并有骚扰当地官员之罪，数罪并罚，皇帝大怒，直接将安王废为庶人，连太后求情都被一口回绝。

　　这时候，朝上关于隐田，人口清查的争执也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安王贵为皇帝亲侄，占了百姓几亩地都被皇帝一撸到底。

　　官员们不知内情，见皇帝如此强势，也不得不退步。

　　皇帝没有一天是得闲的，却专门抽了空带连连出去玩，天寒地冻，连连又生着病，素衣劝连连不要出去，连连却兴致勃勃，说穿厚点就可以了。

　　周焱就在一边看着不说话，他今天格外的沉默。

　　连连问他，“往年元宵节你才带我出去玩，这次新年都没到呢，你就有空带我出去玩了？”

　　她不喜欢呆在宫里，说句话都要想三遍，所以每年的元宵节，她都格外的期待。

　　皇帝握住连连的手腕，细细的，光溜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连连连镯子都不戴了，她挂不住。

　　“天瑞园修好了，想带你去看看。”

　　他柔声对连连道，“那里有温泉，还养了仙鹤，孔雀，兔子，各色花草，风景秀丽，四季如春，朕想请贵妃第一个去赏景，好不好啊？”

　　连连歪着头笑，还带着少年的淘气，“好啊。”

　　她不提从前自己呕血的事，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焱现在才知道，他所幻想的相安无事不过是粉饰太平。

　　杜玄妙说了，“贵妃心脉微弱，必须静养，她不能劳神，也不能动气，这些年娘娘的心血都要被熬干了。”

　　她从来没有放下过，当初水榭救子，双臂磨的血肉模糊，那就是她对于孩子无声的愧疚。

　　皇帝对着杜玄妙大怒，“分明是你们无能！这些年朕难道没有对贵妃百依百顺，朕已经竭尽所能了！”

　　连连专宠，皇帝唯有一子，太后却四年都对连连和颜悦色，偶尔催生也是再三放柔语气。

　　那是因为皇帝早就在私底下因为这件事和太后闹翻了，他不许太后找连连的麻烦，要是太后找安王的麻烦，他就找邓家的麻烦！

　　其余的嫔妃更是连在贵妃面前说话的份儿都没有，阿欢也是，知道脾气不好的亲娘他惹不起，从来不会在连连面前耍赖。

　　为什么，日子这么顺风顺水，连连的身体反而每况愈下？

　　杜玄妙叹气，他在宫里服侍了两代帝王了，有什么没见过，当时只道：“心病难医啊。”

　　皇帝明明心知肚明，为什么还要来问他呢？

　　贵妃有心结，而且随着皇后和二皇子母子情分愈深，自己却只能退避三舍，这个心结系的越来越紧。

　　皇帝痛苦地捂住头，“朕已经把孩子还给她了，朕已经努力挽回了……”

　　杜玄妙还是摇头，“陛下，贵妃心性太纯了。”

　　他只是一个太医，有很多话他都不能说。

　　这些年见惯生死……皇庭寂寞，逼疯过多少人？

　　多少红颜早逝，多少郁郁而终，死一个贵妃没什么好稀奇的，也没什么好特别的。

　　皇帝许久才平复下来，“朕知道了，多谢杜先生为朕解惑。”

　　连连向往的是没有争斗，平淡舒心的生活，皇宫是斗兽场，她活不下来。

　　杜玄妙拱手退下来，脸上无悲无喜，盛年早亡，这在宫里实在是寻常事。

　　皇帝从半月前的记忆里抽离出来，连连正靠在他肩上看热气腾腾的温泉，这里气候的确比宫里要好很多，连连看到温泉边的花丛开的茂盛，偶尔还有蝴蝶飞过。

　　“周焱，你带我出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连连双眼闪闪发亮，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皇帝侧首看着连连轻笑，“给你安排的住处你满意吗？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养病好不好？”

　　周焱刚刚带着连连参观了另外一所建在天瑞园里的同心殿。

　　“那我可以在这里住多久？”连连迫不及待地问着。

　　皇帝抬头看向湛蓝的天，他的眼眶又干又涩，连眨动都费劲。

　　“连…连连……”

　　周焱有些不自然的喊了一声。

　　“哎。”

　　连连轻声答应一声，没敢再说话，她感觉周焱快哭了。

　　周焱最后还是没有哭，只是他眼里一直有水光闪烁。

　　“连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章玉堂接进宫里教养吗？”

　　他没有回答连连的询问，反而自己突然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连连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回答他，“你不是看中章玉堂活泼机灵，特意把他接到宫里给阿欢做玩伴吗？”

　　“不是的。”皇帝看向远处摇摇头，“中京世家活泼机灵的小孩子多了去了，章玉堂没什么特殊的。”

　　他转头看向连连，“朕之所以把章玉堂接进宫里，是因为当年朕做太子时，和章家老爷子做了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连连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但皇帝要说，她还是顺嘴问了一句。

　　皇帝的眼神幽深难测，他慢慢道：“章家去帮我劝章氏太子妃自杀，我保证不因章家先太子母家的身份，在继位后排挤章家。”

　　连连一下子就愣住了，她声音发颤，“章氏太子妃不是先帝杀的吗？”

　　要是人本来是周焱授意章家人杀的，那周焱岂不是陷害了自己的父亲？

　　当年先帝名声因为此事才一落千丈，居然都是周焱搞的鬼！

　　皇帝把连连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轻笑一声，摇摇头，“不是，我父亲从始至终都对这个进门一年就守寡的儿媳充满了怜惜，他从未想过对章氏太子妃动手，是章家，章家怕家族衰落，主动拿自家女儿的性命做筹码，投靠了朕。”

　　“所以你把章玉堂接进宫里，是在给章家报恩吗？”

　　连连嘴唇打抖，“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女人的命在你们眼里就这么贱？”

　　她是觉得物伤其类，所以才这样真情实感的愤怒起来，皇帝眼神中充满了怜惜，他想伸出手去摸摸连连的脸，却被连连发着抖避开，“你别碰我！”

　　皇帝于是就放下手去，他道：“不是，朕不是在向章家报恩，朕其实是在向章氏太子妃赎罪。”

　　“赎罪，你赎的哪门子罪，你也会觉得自己有罪吗？”

　　皇帝没有理会连连的质问，他继续慢慢说着——

　　其实章氏太子妃是个很好的嫂子，她十三岁就以服侍太后的名义进宫待年了，当年他和元懿太子闹得不可开交，是她屡次试图缓和，连邓太后都夸她孝顺识大体，就是周焱，也没少受这个嫂子的照拂，章氏太子妃貌美温柔，贤惠知礼，她把周焱当做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真心疼爱。

　　宫里所有人都很喜欢太子妃，唯独元懿太子不喜欢，不是为了别的，当年章氏太子妃和元懿太子、周焱一起长大，她把周焱当亲弟弟爱护，把元懿太子当做最亲近的夫君敬爱，她不希望看到这两兄弟反目。

　　可她屡次劝告元懿太子，元懿太子却觉得她多管闲事，每当看到章氏太子妃和周焱姐弟和睦的样子，他就会极度的生气，他们大婚不过半年，林侧妃怀上周济。

　　所有人都为章氏太子妃抱不平，连先帝都为此亲自安慰儿媳，告诉她，只要她生子，就立刻立为太孙，先帝其实是在帮章氏太子妃，元懿太子听了这句话，再也不进林侧妃的房。

　　可惜的是，这样的舒心日子只持续了半年，元懿太子就病逝了，章氏太子妃不胜悲痛，从此不御华服珠饰，一日两餐为元懿太子守节。

　　她这样的好，可前朝党争牵连到她的时候，她的父母也好，兄弟也好，都没有对她手下留情。

　　就连周焱，都为了章家的势力，为了陷害先帝，默许章家逼死她。

　　先帝晚年暴政，周焱怕自己真的保不住太子之位，朝臣们也怕先帝真的立周济这个黄口小儿为新君，致使天下大乱，他们合谋，害死了章氏太子妃，嫁祸给先帝，意图以此证明先帝病重昏庸，逼迫先帝退位。

　　再说的直白点，那是周焱为了造反做的准备。

　　周焱最后道：“我这一生杀掉的好人数都数不清，唯有章氏太子妃死的时候，我夜夜难安，总觉得她的冤魂还在宫里四处游走，找我索命。”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连连痛苦而又压抑的低喊，“我永远都不会成为像你这样的人，你不要逼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