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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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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青漪终于结婚了。白色的婚纱,红色的捧花,很漂亮。青漪实在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何达曾经骂我是个傻瓜,他说我从不懂得珍惜女人。我说,既然你喜欢她,干嘛自己不去珍惜她。他瞪着我,充血的眼睛,好象要把我吃了。
然后,他走了。再然后,他娶了青漪。
心居然一点都不痛,甚至没有一丝的感觉。突然记起青漪离开我时,曾经问我,什么才是我所珍惜的,我究竟珍惜过什么。我无言以答。
我是一个习惯寂寞的人。甚至于对寂寞上了瘾。因为习惯寂寞,所以会害怕人与人的相处,所以会没有朋友,当然,偶尔也会有一两个人,我会跟他们交谈,却是很疏离的,我把他们叫做生存的同伴。挺冷血的一个人,所以,我从没有珍惜过什么。
青漪走了。
整个居室似乎又冷清了起来。空的啤酒瓶,碎了的碗碟,还有冰冷的床铺。莫名地想起了青漪,她说过的,我是一个需要女人照顾的男人。需要女人的照顾,需要女人温暖纤细的肌肤熨贴着我的粗糙。可悲的人呦。
打开电脑,信箱里堆积了很多的信,全是青漪来的。
青漪说,你去哪里了?我在找你,我很想你。
青漪说,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青漪说,达跟我求婚了,你倒是给我一个回答呀。
青漪说,为什么找不到你,你在哪里,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青漪说,我就要死了。你不回来,我就去死。
青漪说,顾培清,你是个狠心无情的人。
青漪说,我要结婚了。再见。
无情?狠心?好象真是那么回事,因为在她寻死觅活时,我却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流连。
再见?也好。省得耽误了她,不管我要不要她,不管我喜不喜欢她,青漪都毫无疑问地是个好女人,好女人都该有个好归宿。
选中了这些来信,按了删除键,所有的文字就如雪花般消失于片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点倦怠地闭上了眼。是寂寞吗?我也会怕寂寞吗?我还以为我已习惯了寂寞。
再次睁开眼时,我就突然看见了那封信。似乎奇迹般地从天而降,因为就在我闭眼前的那一刻,它还没有存在。
信的署名是媚儿。
媚儿对我说,怜你寂寞,怕你孤单,纵有千难万阻,妾必归来,与君同在。
媚儿是谁?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有特别的含义吗?
有一点点诡异。
很累。于是关了电脑,合衣而卧。睡着的前一刻,脑中还迷迷糊糊地闪过媚儿这个名字。媚儿是谁呢?
半夜时分,电话铃突然响了。
拿起话筒,电话那端传来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声。
你好。
你是谁?
媚儿。
媚儿?是你寄来的信?我认识你吗?
女人的声音低低柔柔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很遥远很遥远的感觉。
相公果然还是忘了媚儿。
你究竟是谁?不要跟我开玩笑。我有一点火了。
相公忘了前世吗?真的一点印象也没了吗?媚儿是你的妻子呀,你怎么都忘了。
心头更加的烦躁,因为我突然记得公司里似乎还有许多未完成的工作。
不要再玩了,你是谁?再不说,我就要挂电话了。什么妻子,什么前世,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自己其实是个鬼。
相公,妾身确实是一个鬼魂。
仿佛有一点点的寒气从脚底渗透进来,一直涌入心口。
媚儿说,怜你寂寞,怕你孤单,纵有千难万阻,妾必归来,与君同在。
我说,你是要吓我吗?如果是,我必须告诉你,你做到了。你可以收手了,不要再装神弄鬼了。
媚儿悠悠叹了口气,这些全是实情,相公为何不信呢?相公,奴家在阴府好生想念相公。不知相公是否还记得起妾身的容貌。
“啪”地一声,我拉段了电话线。
再去睡觉,居然做了噩梦。
醒来时,却又什么也不记得了。似乎似乎,有一位古装女子曾低声地唤着我的名,相公相公,妾身好生想你。
媚儿媚儿。
她究竟是谁?
第二天几乎在同一时刻,我再一次收到了她的来信。其实也说不上是一封信,它只是一幅画。一个年轻的女人,在秋千上高高地荡起,蓝色的裙子在风中飞扬。
有点心慌,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想,也许今天晚上,她还会来电话。
等着她的到来,所以一直撑着没有睡。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依旧睡着了。就在半睡半醒之间,电话铃突然响了。我看看墙上的壁钟,时针分针正同时指向十二。
我是媚儿。
我有些懊恼地说,难道你就一定得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吗,明天我可是要上班的。
对不起,可是太早出来,人间阳气还未散尽,我会不舒服的。
别再说这些鬼话了。
相公,你生气了?可是,相公,我是女鬼,说的自然是鬼话。
我有些啼笑皆非,我是说,你不要再说这些话来骗我。每天我都有很多的工作要做,没工夫陪你在晚上做倩女幽魂的游戏。
原来,是相公还没有相信妾身。
随便是哪一个正常的人都不可能相信这样的话。
可是,媚儿没有骗你,相公为什么不信。
我说了不信就是不信。我很累了,我要睡觉,我挂电话了。
既是这样,媚儿明晚再来。
喂,你不要再来打搅我了。
媚儿幽幽叹息,声音里似有无数的凄楚与无奈。媚儿说,怜你寂寞,怕你孤单,纵有千难万阻,妾必归来,与君同在。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然后,在第三天,在第四天,她总会在午夜十二点打来电话,说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莫名其妙的话。她总是说,怜你寂寞,怕你孤单,纵有千难万阻,妾必归来,与君同在。她凄凄楚楚,她幽幽怨怨,她话音里透着无奈,她语气里含着诡异。
于是,我开始在公司里也变的心神不宁起来,眼前总是惶惶忽忽的,似乎有无数无数的人影重叠在了一起。老是犯错,老是心不在焉。
开会时,心不见宁静,反而更加烦躁起来。
旁边的同事低声问我,你怎么了?这些天一直这样。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生病了吧?脸色那么吓人,等会请个假,去医院看看吧。
我见鬼了。我说。
同事笑了,他一定以为是我在开玩笑。见鬼,任何一个正常的人恐怕都不会相信这些的。
惶惶忽忽地出了公司,又惶惶忽忽地穿过一条条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在街角上,我突然撞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很老很老的算命女人。
女人似乎不打算理我,她低着头,一边收拾着被我撞翻的算命摊子,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我蹲下身,帮她一起收拾着那些零碎的玩意。
突然,她说,前世种的因,后世才结果。冤孽呀!
我猛地抬头,问,你说什么?
女人低着头问,小伙子,你算命吗?
是的。
问将来,问现在,或是问过去?
问过去。
过去有多远?
能有多远,就算多远,也许是前世。
老女人笑了,深深的皱纹好象都纠结在了一起:问我,还不如问她,问那个给你带来奇迹的人。
她?真的有她?不是做梦?可为什么呢?
她是最了解你的人,她曾经是你的妻子。
我目瞪口呆。
你曾经为了她做尽坏事,更为了她犯下十条人命,你本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然后呢?
你既然想知道,怎么不去问她?
多么混乱的世界,而我居然相信了。
昏昏沉沉,我想我是在等她的电话。
然后,她就来了。
她说,相公,妾身知道你很寂寞,所以特来相陪。
我有点歇斯底里,我冲着她喊,你走,你走,别再来烦我,我不信,一句话也不信,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相公。
你走,我一点都不寂寞,也不要你来陪。你这个疯子!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把电话搁在一边,奔向门边。
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雪白的绸衣,黑色的长发。绸衣与黑发在夜风中扬起。
我惊慌地看着她,说不出半个字。
我听到了女人幽细的声音,她说,我是媚儿。
是媚儿?是媚儿的声音。
我关上门,冲回卧室,拿起电话,电话那端传来“嘟嘟”的忙音。
当我转回头时,却发现媚儿已在我的身边。她很纤细,她很苍白,她也很美丽。
你怎么进来的?怎么可能?
媚儿是鬼,自然能破墙而入。对不起,妾身不是有心要吓相公,只是相公总也不相信妾身,妾身无可奈何,只能惊扰相公了。
我看着她,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想我真是疯了。
美丽的女人把手贴在我的额上,很冷很冰,没有一点温度。
相公怎么不说话,相公是病了吗?
是鬼吗?眼前的女人。
一连好几天都作恶梦。梦见我,也梦见媚儿。在一个陌生的时空,身上穿着的是奇怪的衣服。
梦中的我是一个富家子弟,在一次踏青出游时,看见了柳家的媚儿,自此一见倾心,爱上了她。可是,当时的媚儿早已许配给了别人。而且定亲的对象还是我的朋友何生。为了得到媚儿,我陷害朋友,使他无辜遭受牢狱之灾。满以为何生关进狱中,柳家一定会答应我的求婚。可是,媚儿的父亲却认为为富者必不仁,断然拒绝了联姻。
于是,我害死了狱中的何生。然后又买通官府,让他们假冒盗匪,洗劫了柳家。柳家毁了,媚儿被卖到了青楼。
而在她最困苦的时候,我适时地出现了,我假装好心地救了她。
媚儿说,你喜欢我?
是的,不喜欢你,又怎么会救你,又怎么会想要娶你。
好,我答应你。
于是,我在梦中娶了媚儿。
猛地醒来。媚儿还在身边。她冰凉的手依旧贴着我的额。
你前世真是我的妻子?我糊里糊涂地问她。
应该是这样。媚儿笑着看着我。
应该?我不解地看她。
因为当初嫁你,是为了想杀你,你以为我是感恩才嫁给你,却不知道,我早已了解了内情。
不是我,是我的前世,你不要搅浑了。我有点气急败坏地冲她喊。
媚儿还是笑着,她笑着说,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前世与今生都是你嘛。
我叹了口气,不再与她辩解,我那么坏,你为什么又来找我?
我恨你,可我也爱你。你有很高的学问,你有很好的相貌,更重要的是,你爱我,爱我甚过生命。媚儿无法生孕,你却毫不在意,也从没想过要另娶他人。媚儿生病,大夫说要以人血为药引,你马上割血相救。这份恩情,这种情意,媚儿怎能不感动?
我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很冷很冷。
媚儿笑笑,眼中还有泪水。
那后来呢?
我杀了你,你流了好多的血,你笑着看我,你说你要谢谢我,因为你一直觉得好累好累。你说,你爱我。
媚儿不再说话,媚儿哭了出来。
我用手环住了她,很近很近地贴着她,我低低地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一直抱着她,很紧很紧。仿佛她就是我的爱人。
睡着了。很熟很熟,连媚儿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以后的几个晚上都睡的很早,没有再见到媚儿,也没有梦到她。居然有一点想念她。
几个星期后的一个深夜,媚儿终于来了。
仍然是白色的绸衣,黑色的发披在肩上。
媚儿,你去哪里了,我问。
这些天公务缠身,无法脱身,叫相公挂心了。
公务?你在阴间也有职务吗?
我是文司,天下的文章尽归我管。
媚儿,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媚儿坐在我的身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
相公不用照顾媚儿,媚儿是不食阳间食物的。
媚儿为何而来?
媚儿不忍心再见相公寂寞,媚儿想念相公。
媚儿,我们既是前世的夫妻,为什么今生却是人鬼相离。我突然问她。
当年你犯下重罪,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不忍心见你如此,便愿代你受下一半过错。阎王惜我才高,不忍罚我,放过了我,让我转世投胎。但我对人世的种种早已失望透顶,灰心不已,我不愿再离开阴府,不愿再尝人世的情爱。于是,我就留在阴府做了文司。
而我就来投胎转世了?
阎王说你死罪既免,活罪却难逃。
活罪?那是什么?
寂寞。你该受十世的寂寞,没有朋友,没有恋人。
媚儿。我叫着她的名字,心中有无缘无故的痛苦。寂寞,原来我是命中注定该与寂寞做伴的。
相公,是媚儿害了你,媚儿不该留相公一人在人间受苦。
我不再说话,而媚儿也不说了,我们就一直相依相偎着,直到黎明来临。
媚儿说,我走了,晚上再来看相公。
瞬间,整个房间里只留下我一个人。以及淡淡的凉意。
有没有见过鬼,知不知道整个空间会在一瞬间连在一起?多奇怪的一个世界,混乱无比。媚儿我的妻子?我从不曾见过她,却没来由地感到亲近感。
在等她?我想是的,我在黑夜中静静等待她的出现,然后她就会如风一般显现与我的面前。
一直没来,我的眼酸了,撑不开了。
终于她来了。冰凉的手掠过我的额头。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我说,媚儿,你的手,好凉呀。
媚儿是鬼,身上自有寒气。
媚儿,今天你怎么来晚了?
守卫的官员发现了我的行踪,我拿钱贿赂了他,这才得以脱身。
阴间也有受贿?
怎么没有,而且比阳间更厉害,曹先生书中不是也有写到吗。媚儿还自以为找到了一片净土,却原来净土也不净。真是好没意思。
柳媚叹了口气,又说,相公,我要走了。
怎么不多留一会儿?
太阳就要出来,媚儿受不得阳光,望请相公原谅。
我很想念媚儿,如发疯般地想念她。
所以,每一个白天漫长而难熬起来。始终是心不在焉,有点象游魂。
回家时,居然又见到了那个算命女人。她喃喃地说,孽缘呀孽缘。
我看了她一眼,于是她不再说话了。
抬头时,正看见落下的太阳,阳光下正有一片紫风仙开的鲜艳。我记得,媚儿曾说她生前就喜欢这种紫风仙。很想念她很想念她。
算命的女人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她说,孽缘呀孽缘。
她说,万事怎可强求。
她说,罢罢罢,能忘才是真。
不想听了,我捂住了耳朵,狂奔回家。
媚儿有好些天不来了,媚儿你去了哪里?
媚儿来自夜晚,媚儿从梦中而来。
她轻轻地叫着我的名。
心自此有了从来没有过的痛。
媚儿媚儿,你不要走了,我想你,我不要一个人了。
媚儿抚摸着我,幽幽叹息,妾身也想常伴左右,可妾身身上阴气重,长期相处,只会害了相公。
话没有完,因为我吻住了她。冰冷的唇,好冷好冷。
夜半梦醒。醒来时,媚儿已在身侧。我伸出手,一如既往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尝试着让她暖和一些。
没有告诉媚儿,自己其实是喜欢她的,喜欢她清脆的笑声,喜欢她甜蜜的声音,喜欢她美丽的容颜。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她前世的容貌,在阳光下,在秋千上,风把她五彩的裙装轻轻扬起。美丽的笑颜,清脆的甜蜜,天真无邪。
但媚儿是鬼,媚儿没有五彩的裙装,媚儿只穿白色的绸衣。媚儿是鬼,媚儿无法在阳光下尽情飞舞,媚儿只能在月光中甜蜜地微笑。月亮的光华倾泻在媚儿的脸上,于是,在一片阴影处,媚儿也会有前世时明亮的一瞬。
许多个睡梦中,媚儿总是轻轻地飞来,白色的绸裙拂过我的身边,我会抓住裙子的一角。然后,媚儿就会在我身旁躺下,再侧过身,对我轻轻微笑,美丽的笑颜,清脆的甜蜜。
许多年前,当我寂寞地一人生存时,我会想,也许我是命中注定该在寂寞中来,在寂寞中回去。但是,媚儿来了,媚儿踏着露水而来,媚儿在夜色中轻轻走来,因为怕我孤单,因为不愿见我寂寞,所以,她回来了,在阴阳之间,千万年的封印在一瞬间瓦解。我突然想,我一个人,我寂寞着,也许正因为我在等她,等她带我找回前世的记忆。一个人,竟然会喜欢一个鬼,一个异类,我感到荒唐,可笑,还有一股淡淡的心酸。好累,也许等她真的好久了。
春天来的时候,突然心血来潮地买了一部精装本的《聊斋志异》,然后我把聂小倩的故事看了一遍又一遍。聂小倩爱上了宁采臣,他们也是阴阳相隔,他们也是人鬼殊途,但他们最终却走到了一起,并且恩爱一生。可见,并不是所有的人与鬼都无法走到一起的。他们,是这般的命运,我们呢?我们的结局呢?
整个人都有一点恍惚,是病了吗?不知道。只觉得自己的确不太舒服。认识的人见了我都会问,你怎么了?瘦成这样,病了吗?我叹了口气,脑中依旧是媚儿略显单薄的笑颜。听说,与鬼相处久了,就会生病,也不知是真是假。算命摊上的女人依旧会对我说着那些古古怪怪莫名其妙的话,她总说,孽缘呀孽缘。我不懂,我也不想听。
然后,女人会说,何苦呢,害了自己,又害了她。
病了,真的病倒了。
夜半时,媚儿又来了。她凄凄楚楚,苍白的脸上有着泪珠。月亮的光华倾泻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阴影中幻化成苍白一片,几乎有点透明,好象快要消失的感觉。我环抱住她,她却一把推开了我,说,我因为怕相公寂寞孤单,才来到这里,可今天才知道,这样一份爱却会害了相公。是媚儿不好,是媚儿害了你。
那一晚上,她似乎流了好多泪,我昏沉沉的,只知道衣服上脸上湿了一片。媚儿,我何曾怪你?快天亮时,我见她仍无离去之意,便强打着精神说,媚儿,回去吧,天就要亮了。媚儿恋恋不舍,犹犹豫豫,不停地回头,不停地垂泪。然后,她消失了就在阳光来临前的那一刻。阳光很温暖,紫风仙想必又要开了。真希望能见她在阳光下灿烂的笑颜,美丽,夺目,天真,无邪。
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媚儿,连算命摊前的那个女人也不见了踪影,好象是突然地不见了。病渐渐地好了,媚儿依旧未来。我有一种几乎绝望的感觉,媚儿不会再回来了。
清明节前的那个夜晚竟意外地梦见了媚儿,媚儿依旧是一身绸衣,苍白,无力。
媚儿说她是向我来辞行的。媚儿说她明天就要嫁给判官。媚儿叫我原谅她,她只是爱我,深爱着我,她并不知道,爱之适已害之。
媚儿说,相公好睡,妾身去了。然后,在夜色中渐渐消融,惊醒于片刻,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一片阴冷的空气。
媚儿,媚儿。我在空旷的街面上呼唤她的名字,直到无法无力,难再说出一句话。
媚儿告诉过我,阴府中常年是黑黑的一片,没有光亮,惟有潮湿,惟有阴冷。媚儿说,她要与我长相斯守。而今,却去了,再不回头。
我依旧狂奔着,嘶吼着,癫狂的模样足以吓坏每一个人。昏沉沉的,没了思想,仿佛成了一抹游魂。天亮了,我看见太阳刺眼的光芒。眼睛真的好痛。于是干脆闭上了眼,我能听到有车子正向我急弛而来。就在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媚儿甜蜜而凄楚的声音,怜你寂寞,怕你孤单,纵有千难万阻,妾必归来,与君同在。
媚儿,我惊叫着睁开了眼。阳光下媚儿在微笑,灿烂,夺目,天真,无邪。那是我幻想了一千一万遍的场景。媚儿在阳光下渐渐消融,既而消失,仿佛从来没有过。
旁边有行人发出惊呼声,这辆车子怎么莫名其妙地被撞成这样。
还有人指着我说,这人真走运,我真替他捏了把汗,他刚才就在车子前头。
媚儿没了,不会再回来了,不会了,她死了。我的记忆为她而开启,我的寂寞因她而释放。而她却如此轻巧,轻轻飞旋,掠过我的生命,不留痕迹。
那天正是清明。
清明后又大病了一场。生病时,青漪来看我,她有点消瘦,不过精神还好。
青漪说,怎么老生病,一点也不晓得照顾自己。
我说,对不起,你还怪我吗?
青漪笑了,很温柔的,早不怪你了,可能是我俩真的没缘分。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他待我不错,每个人命里注定该有自己的另一半,强求不得的。
我也笑了,虽然很虚弱,但到底是笑了,那是媚儿走后我第一次的微笑。
夏天开始时,我又开始工作了。
秋天。然后冬天。然后又是春天。每天总会想起媚儿的笑颜,却始终无法再梦见她。
春末的时候,调动了工作。工作的地点离市区很远,为了工作的方便,我卖了原先的房子,而在公司附近购建了一个新家。买房时,曾有一时的忧郁,怕买远了,媚儿回来找我时会迷失了方向。可很快的,我就明白了,媚儿不会回来了。
新家的附近是一片野地,野地上长着一片无主的紫风仙。紫风仙在风中摇曳,阳光下,紫风仙笑的灿烂夺目,常会在那一片紫色中迷失了目光。春末的一个午后,我又走到了那片野地,紫风仙依旧开的灿烂。花丛中蹲着一个女孩。我走近她。她回过头,对我嫣然一笑,美丽的笑容,灿烂,夺目,天真,无邪。
媚儿,我不知不觉地叫出声。
我是媚儿,柳媚。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没见过你呀。
我拉住了她,不可能,你怎么会忘了我?
女孩皱着眉头,说,可我真的不认识你,因为我才出院。她突然又笑了,甜蜜的笑容,你不知道,我在生病,病了好久,去年才有了转好的迹象。妈妈说,这是老天的保佑。
去年?
对呀。好象是清明节的那天,突然,我就好了。
我看着她,看着那个也叫媚儿,并且与媚儿一样容貌的女孩,突然有一种感觉,媚儿回来了。
你不知道,好神奇的,连医生都说是个奇迹。就那么一下子,竟然好了。
她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专注地看着那丛紫风仙。
你喜欢它?
对,我喜欢它,从小就喜欢了。又是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知道,是媚儿,媚儿回来了,她要还我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