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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舍得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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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广播甜腻地报着到达信息,任晓月指尖发凉。
五年。整整一千八百个日夜,她从不敢查“扬州”两个字,不敢点开任何带着家乡定位的朋友圈。
可此刻飞机轮胎碾过跑道的震动,混着机舱里陌生人的鼾声,劈开她所有伪装。
她最后一个下机,明黄色连衣裙,清瘦身形,行李箱上密密麻麻的海外托运标签,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廊桥尽头,扬州三月湿润的风扑面而来,槐花香钻进鼻腔的一瞬,她眼眶发酸。
手机震了,古雅的消息还没点开,电话直接杀过来:“任晓月!你磨蹭什么!机场是不是又迷路了!我在出口举着易拉宝呢,你一眼就能看见!”
“马上。”她声音发紧。
然后她看见了,出口处古雅穿着白衬衫黑皮衣,活像个接机的狂热粉丝,怀里抱着一块巨型易拉宝,上面印着六个血红大字:“欢迎任晓月回国”,旁边配了张画风抽象到亲妈都认不出的头像。
任晓月耳尖烫得能煎蛋,恨不得原地遁地。
“晓月!这儿!看这儿!”古雅蹦起来挥手,周围旅客纷纷侧目。
她拖着箱子快步走过去,还没开口就被一把扯进怀里。古雅身上熟悉的水果糖香,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爽,像一记重拳砸在她胸口。
“整整五年。”古雅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鼻音,“姓任的,你再敢跑这么远,我飞过去把你腿打断。”
“去年某人在纽约蹭了我半个月饭,可没这么凶。”任晓月扯嘴角。
“那是国际友好访问!顺带考察物价!”古雅抢过她的行李箱,狠狠瞪她一眼,“别贫了,我妈一早就去买菜了,就等你回家。你瘦了一圈,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两人并肩往外走。阳光从玻璃幕墙劈下来,亮得刺目。
任晓月偏头躲开光线,余光里,一道深灰色身影从侧方走过。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肩线利落,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
她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下意识顿住。
古雅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怎么了?”
“没事。”任晓月收回目光,速度快得像被烫到,“好像看错了。”
那道身影已经走远,汇入人群,只留一个模糊轮廓,像梦里反复出现的旧影。
她攥紧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
喻柏森脚步钉在原地。
机场人潮如织,他侧着头,目光死死锁住十几米外那抹明黄色。
五年了,这个背影像烙在他视网膜上一样,每一次深夜失眠都会浮出来折磨他。
可她身边有人,那个穿皮衣的女孩搂着她的肩,两个人笑闹着往外走,阳光太烈,他只看见她清瘦的侧脸线条。
手机响了。
“喻律,车辆在B2出口等候。”助理的声音平静。
“知道了。”他收回视线,喉咙里像卡了块铁。
电梯轿厢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他隔着玻璃幕墙,又看见她一次,她正偏头跟同伴说什么,唇角微微翘着,明黄色裙摆被风吹起一角。
下一秒,门闭合,所有光影隔绝在外。
电梯下行。喻柏森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了闭眼。
五年。
她回来了。
任晓月坐上副驾,车窗摇下来。扬州的风裹着尘土和槐花香灌进来,街边月季开得泼辣,粉白花瓣乱糟糟挤了满枝。
“小心手,这路上电动车疯得很。”古雅瞥她一眼。
她缩回手,靠在车窗上,看熟悉的街景一帧帧掠过。老槐树、旧书店、拐角那家总排长队的包子铺……一切都像没变。可她变了。她自己知道。
古雅忽然开口,语气刻意放轻:“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嗯?”
“喻柏森要结婚了。”
任晓月伸出去够车载香水的手僵在半空。距离那瓶栀子花香薰只有两厘米,可她像被施了定身咒。
“下个月二十六号。”古雅一字一字说,“婚礼。请帖都发了。”
车内安静得只剩风声。
任晓月慢慢收回手,坐直身体,盯着前方红灯倒计时的数字。
三十秒。
二十九秒。
二十八秒。
“葡萄挺甜的。”她说。
古雅转头瞪她:“任晓月?”
“嗯?”她扯出个笑,“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走神了。”
“我说喻——柏——森——要——结——婚——了。”古雅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要把这七个字钉进她耳朵里,“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任晓月从储物格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他结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
古雅没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盯着她。
任晓月偏头看窗外,眉头微微皱起。
薄荷糖在舌尖化开,凉得发苦。
听见他要结婚了,为什么胸口阵阵发疼,像被针戳了一针又一针,每呼吸一下都在疼。
古雅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余光扫过去,看见来电显示——“妈,饭好了没?”
“我妈催了,”古雅接起电话说了两句,挂断后转向她,“先回家吃饭,你倒时差,别想太多。”
“我没想。”任晓月把薄荷糖咬碎,嘎嘣一声。
古雅冷笑:“你每次心虚就爱吃硬糖,来缓解自己的情绪,别人不知道,你瞒不了我的。”
她没反驳,因为古雅说得对。
商务车拐过老桥,桥下河水泛着碎金似的波光,两岸垂柳抽了新芽,嫩绿得晃眼。
喻柏森靠在后座,手机屏幕亮着,是助理发来的二面名单,他划了两下,指尖突然定住。
任晓月,三个字。
应聘岗位:法务专员。毕业院校:纽约大学。工作经历:……
后面那些字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面试时间定在下周三,终面主考官——他的名字赫然印在表格最上方。
他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那处漆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助理从前座回头:“喻律,下午的会议材料发您邮箱了。”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没从屏幕上移开。
五年了。
他们避了五年,逃了五年,可这座城市就这么大。她回来了,投了他律所的简历。
是巧合?还是她不知道他在这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又开始隐隐发痒。
那是五年前她走之后,某天深夜他自己砸碎的玻璃杯划的,不深,但留了印子。每次看到她照片或者听见她名字,那道疤就发烫。
他抬手按了按疤痕,唇角绷成一条直线。
这道疤似乎也在提醒自己,那一段不愿提起的过去。
白色小车拐进幽深街巷,停在单元楼下。
古雅帮她把行李箱拎上楼,古雅妈妈已经把菜摆了一桌——红烧狮子头、烫干丝、清炒虾仁,还有一小碟她最爱吃的桂花糖藕。
“阿姨,您太客气了……”任晓月嗓子发紧。
“客气什么!回来就好!”古雅妈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国外饭不好吃吧?快坐下多吃点!”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干丝。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眼眶一热,低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眼睛。
古雅在旁边坐下,给她盛了碗汤。碗递过来的时候,古雅低声说了一句:“晓月,你要是难受,可以哭。这里没外人。”
任晓月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我不难受。”她笑了一下,眼眶还是红的,“都过去五年了。他结婚很正常。”
“那你手抖什么?”古雅盯着她筷子尖。
她低头,筷子在颤,细微的,克制不住的抖。
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烫,烫得舌头发麻。可心里的冷,还是散不掉。
窗外鸟叫了一阵,楼下收音机里放着扬剧,婉转唱腔混着厨房里最后一点油锅的滋滋声。寻常人家的晚饭时间,烟火气浓得呛人。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这个小区时,也是傍晚。
那时候她想,只要走了,就什么都好了。
现在她坐回来,满桌饭菜香气里,却听见他要娶别人了。
古雅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她瞥了一眼,脸色微变,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谁啊?”任晓月问。
“没谁,推销的。”古雅夹了块狮子头塞她碗里,“吃饭。你吃完赶紧睡觉,黑眼圈掉到下巴了。”
任晓月没追问。可她余光扫到古雅翻扣的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闪了一下——
“喻柏森”。
三个字。像三根针。
她咬住下唇,把汤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汤很烫,心很冷。
而此刻,律所顶层办公室,喻柏森站在落地窗前,手机举在耳边,忙音,古雅没接。
他挂了,又拨一遍。还是没接。
窗外扬州夜景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留的。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古雅三分钟前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任晓月在吃饭,低头喝汤,额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存这张照片,明明下周就要见面了。明明五年都忍过来了。
他指腹划过照片上她模糊的侧脸,闭上眼。
周三。还有五天。
他等得了,可手腕上的旧疤,又在发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