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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五、金海 ...

  •   他要护送她们去死。
      一个女人。一个和她牢牢绑缚的孩子。现在她俩借着某个共同的目的,也绑在了他身上。那女人知晓世界的法则,记得住每一粒尘埃,却只能感受痛苦忧伤;那孩子一无所知,知道的转眼就忘,心中除了欢乐,别无他物。
      密不可分的两个灵魂与两副躯体。
      他想活下去,想要自由。而她们想要死。

      “我们来立个约定吧。”吉耶尔说。马嚼了几口稀草,打个响鼻,附和他的话。欢悦夫人刚把骆驼安顿好,让它趴下来,达姬雅娜却还赖在座鞍上,望着夕阳,小脚一晃一晃。
      “这是你的行事风格么?”
      “是经验。总有那种既不讲理又不要命的主顾,我得跟她们签订契约,画押盖印,万一出了意外还能从遗产里拿回我那份报酬。要是都照约好的去做,当然就不会有意外。”吉耶尔扬开帐篷布,用钉子固定,“首先,我们三个绝不能同时睡觉。一刻也不行。”
      欢悦夫人将石头围在柴堆边上。“很合理。”她说,“然后?”
      “我是部族出身的。在部族,战争议会听命于族母,但族母无权指挥议会怎么作战——据说贵为大妃也不例外。你信得过我,才雇我做你们的护卫和向导,那么在我职责之内的事,就不用你指手画脚。要去哪儿由你决定,怎么送你们去那儿由我决定。如果遇上我不擅长解决而你擅长的,也由你决定。说得够清楚了?”
      欢悦夫人微笑。“‘能者为能为之事’,对么?”
      这只是个方便把话接下去的表情罢了,吉耶尔知道,因为达姬雅娜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不错。”
      “那遇上你我都不擅长,或都擅长的,如何处理分歧呢?我能列举出理由说服你么?”
      “不可以。我们抛硬币决定。”
      “哦?”
      “因为说服是你惯用的武器,”吉耶尔直截了当地说,“而我没有。就像豹子有尖牙而羚羊没有一样。当结伴的旅人争论该走哪条岔路,他们会用谁的拳头大、谁腰带上挎着刀来决定吗?只有无赖和蠢货才那么做。”
      达姬雅娜笑得东倒西歪。
      “可羚羊有角呀。”欢悦夫人说,“——好吧,我暂且同意。不过我也要和你立个约定。”
      “什么?”
      “我会陆续教你感兴趣的内容,你也可以随时询问。但如果我没回答,那就不要问第二遍了。我希望你能学会分辨,哪种好奇是宝贵的,哪种则十分危险。知识类似蘑菇,不起眼的往往并无害处,而越是艳丽的越是蕴含剧毒,叫人发狂乃至丧命。这就是我首先要教你的:在摘下那些最鲜艳的蘑菇前,确保你认出了它们。”
      吉耶尔吸了吸气。白蜜泉到金海一带炎热干燥,蘑菇不常见,但听她这么一说,鼻尖仿佛弥散开菌类孢子的味道。“我才不想自找麻烦。还有么?”
      “还有,假使真的发生了意外,我和达姬雅娜中途被沙暴卷走,被毒蛇咬死,被狮子吃掉,合约就算提前完成了。只要不是重新落到黑幔或她的敌人手上,用来伤害更多人,任何一种死法我都欣然接受。千万别想着救我们,这样结束再好不过。”
      她真的能容许自己落到那个处境?“到那时你自然会呼唤我的真名,叫我来救你的。要不要打个赌?”
      欢悦夫人唇角苦涩地抿了抿。
      “我尽力克制,不再使用你的真名。……除非你同意我这么做。”
      “把‘除非’后面的收起来吧。”吉耶尔抱来一捆灌木,扔在火塘里。他用击破颅骨的狠劲敲打着燧石,柴枝开始燃烧。“我决不会放任你就那样死的。你还没有完完整整地,给我那件答允好的东西。”
      他们一同目睹白昼之神颓然沉没,群星驰上金海的夜空。隔着篝火,欢悦夫人神色飘忽不定,比星辉的变幻更难揣测。于是吉耶尔问出了第一个她能回答的问题:
      “我们要去哪儿?”

      金海深处,她说。这听着像无稽之谈。
      按欢悦夫人的推论,倘若是个模棱两可的行动,后果在好坏之间无法预料,那么或许能骗过她们头脑中的理性。因此将自己流放到有希望幸存、也有可能丧生的荒原,期盼命运选择后者,似乎还算可行。吉耶尔对此深表怀疑,“难道真正的理性是只要风险没超过一半,就不当它是风险么?”“有两点很重要,”欢悦夫人答道,“一是回报,必须假设有超过风险的回报。二是意志。我和达姬雅娜自己的意志。”
      他半懂不懂,却无所谓了。荒野是最适合他的去处,无论哪一种接近自由的方式都不比现在更令人踏实,况且她允诺的回报值得冒任何风险。若只能披枷带锁地活着,死在砸碎枷锁路上倒也不坏。所以尽管他对她们从没有什么好声好气(这事关尊严),但也并不抱怨。
      金海往南是夜庭和臣服于她的暗血茹丹,往西是富庶的深月茹丹,往东是诸城国与苏佞帝国数千年来的疆界,中间纵横三百万里,则是望不到尽头的沙丘,黄金般的海浪。昏黄的风暴会频频刮过这片汪洋,掀起巨涛。可偶尔也会有并未完全沙化的峡谷,有风滚草与干涸的河床,有天然的盐坑,有沙棘、胡杨和红柳树,这些是浮泛的海藻和小木片;有古代为抵抗苏佞人进攻而修建的运输要道和水井,这是海面废弃的船只;有零星的绿洲、泉眼和聚落,这是一座座孤岛;有驼队沿循着必经之路,这是商船与它们的航线。金海当然也有地图。无数航海者罄尽生命测绘出一小片海域,高价在雇佣兵和商队手里流转,但金海的绝大部分面容仍是空白。吉耶尔的任务就是经由这些浮舟、岛屿和航线,到地图最深的空白中去。
      首先要解决的是水。驿站卖水,可能数百里还遇不到一个。商队乐意交换多余的口粮,却把水看得很严。头脑精明的小部族会傍着她们的泉水做生意。那些散落的古井也许还能汲上几个世纪前的水。吉耶尔手里有四张地图,一张是哈昔尼给的,一张是马贼尸体上捡的,一张是从老雇主那儿抄的,一张是他自己凭经验画的,每张都极为详尽地标注着水源,但重合之处少而又少。更可靠的标注是野兽。本着多年狩猎的嗅觉,他清楚野兽的行迹指引着什么,有它们休憩的地方就有水,当然也有食物。
      那天他在某个水泊附近逮到了几只沙兔。连发三箭,三只兔子当场咽气,还有只擦伤了腿,拎回营地时尚在挣扎。吉耶尔利索地扭断了它脖颈,正掏出匕首剥皮,发现达姬雅娜一旁盯着他。目光不再欢笑,而是一种虚无的、莫可名状的神情,像对黑漆漆的洞。
      吉耶尔被那眼神盯得发毛。“你看什么?”
      “她觉得不该为此高兴,却也不知道高兴之外还能表达什么,”欢悦夫人解释,“就会这样看人。”
      “介意吗?”吉耶尔小声嘟囔,“介意待会儿就不要吃。”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串起的兔子拖到岩石后的隐蔽处,宰杀干净。等回来达姬雅娜早已和仙人掌玩耍去了,从欢悦夫人扭结的眉毛,能瞧出她玩得很开心。
      他们大小行囊都是巴旦打点的。毡被、油布、磁针、附罩提灯、牛膀胱吹制的十二个水袋、用来呼应彼此的号角、给达姬雅娜消遣的羊拐骨(头天就被她弄丢了);还强塞上一张巴旦父亲退伍前用的圆盾,熟铁质地,微微外凸,内面的手柄脱落已久,吉耶尔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其实是一口锅。他挖了个浅坑,点起柴火,把锅架上。兔子的油脂和肉块在锅里煸香,加入仙人掌果实,用清水焖煮。欢悦夫人将面饼一块块贴在锅边,让它们逐渐金黄发脆。沙漠里能吃到这种饭食极为不易,他们都很珍惜,达姬雅娜也大快朵颐,浑然忘了那些兔子开膛破肚的惨状。
      “她只能记住七件事情。”欢悦夫人说。
      吉耶尔瞄了瞄女孩,她正把面饼嚼出唱歌似的吱呀吱呀声。欢悦夫人摸着她的头,她安静了会儿,眨巴一阵眼睛,另一首截然不同的歌又响了起来。
      “是我观察到的。长时间留在她头脑里的记忆,只能有七个。每多记住一件事,就得扔掉一件事。这七个记忆以外的所有东西,她会在七次眨眼之后统统忘记。”
      吉耶尔沉思片刻。“你说她记住了我,”他问,“……那作为交换,忘记的是什么?”
      欢悦夫人笑了。
      “我不知道。或许有一天她自己会告诉你。我只想看看你思考的模样,好决定是否让你靠近那个蘑菇环。当心啊,孩子,可别输给达姬雅娜,”她笑容有种委婉的刻薄,“某些毒菇并不致命,但你只要稍稍尝到一口,就会忘了它曾经存在。”

      先从词语开始。织毯的针孔,星座当中的星辰,蘑菇的菌丝。
      他质疑这是糊弄人,因为每天她只教几个词,甚至组不成毫无意义的废话。欢悦夫人说:“你们部族要教孩子开弓射箭,难道不是先从拉弯小树枝学起么?”吉耶尔很讨厌她用不擅长的事情作譬喻——她自己明明拉不弯小树枝——但不得不承认,他对古代语一窍不通,勉强认识的词语单手就能数清,那还是以莎和他并头躺在深草中当睡前故事说给他听的。欢悦夫人耐心纠正以莎的发音,捉着手为他示范拼写。茹丹的现世文字是繁缛的花体,常写成精致齐整的编结图案,古文字则是极简约又讳莫如深的另一套形状,线条弯曲抛洒出圆点,宛如星子与其光迹共舞。吉耶尔屡屡抓不住它们,只想把这整面星空都撕碎。
      “无论平民贵族,极少有男人被准许学习古代语,说是男人脑筋粗率,声音低沉,掌握不了古代语变化万端的发音和意义,就和女人不适合舞刀弄剑一样。能者为能为之事。”欢悦夫人捡起一块石头,把它扔了,好像那是朵最绮丽的蘑菇,“这个谎言欺骗了很多人。难过的是,一旦被毒蘑菇喂过,生命就真的逐渐失去另一种可能性了。”
      每天吉耶尔几乎拿出攀爬悬崖的力气,抓牢记忆当中的词语,不让它们坠落。终于,他找到了一处稳固的落脚,身体陡然轻盈。正值繁星绚烂,从枣椰树羽毛似的枝叶间洒下斑点,他静静躺着,假想以莎俯在耳边私语,尽管那其实是达姬雅娜的聒噪声。
      “现在我可以为你解开真名的一些秘密了。”欢悦夫人说,“每个人的真名都来自古代语。这是群星相互交谈的语言,哪怕现世再也没有一个凡人能读写,它也永恒不灭。就拿‘群星之主伊克萨’来说,”这个不朽的名字逸出她唇间,微风并未因此刮起,星光毫无颤动,任何事都没有发生,“它分为两部分。前半是意义明确的,它代表着生命中的必然。后半也许有些晦涩的意义,更多的只是零碎音节随意组合。祭司——你们那儿叫巫妪——为你揭示真名的时候,只会告诉你这后半部分。假若你和某位女子成婚,发誓不离不弃,那么作为誓约凭证,你妻子也将知道你的真名,但同样只有这后半部分。”
      吉耶尔侧枕着手肘。“生命中的偶然?”
      “是的。一个人生命中的必然只能在濒死时为他显现。光掌握偶然是没有大用的,强烈地抵抗甚至可以拒绝。对真名的绝对控制来自对一个人完整命运的理解和洞察,这只有祭司和她们授权的人能做到。”
      欢悦夫人望向黑色镶银的天际,“想要我为你揭示真名么?那可是个有趣的名字呢。”
      “……会发生什么?”
      “你就不再是无闻者了。记不记得初次得知真名必须满足两个条件?津液,和你内心屈服。它一揭示,祭司,或者通晓古代语、天赋异禀的女人,无论何时通过津液就能得到你的真名,不需要你屈服。”
      “我不要。”吉耶尔赶紧打断,“你最好把那玩意带进坟墓,到死也别让我知道。”他听见达姬雅娜咯咯大笑,不知她又挖到了什么宝贝,还是单纯替她另一个身体发出笑声。“你说,”他迟疑了会儿,“‘天赋异禀的女人’,莫非……?”
      “每个女孩都幻想过自己是这样的人,万里挑一,生来拥有黑夜律法的赐福,夜深时偷偷与大君拥吻。你猜那么多姑娘为什么热衷于给小伙子送无花果?只图一时乐趣?”欢悦夫人倚着骆驼颈窝,目光悠长,“她们啊,总想撞上好运,得到更多。”
      “从津液……和屈服当中得到的真名,是完整的么?”巫妪的手指重新爬过衣衫底下肌肤,所幸夜色冰凉,看不大出脸上滚烫。他清楚有一件再常见不过的事,齐聚了这两样必须的条件……津液,和内心的屈服。
      “不用担心,真有那样的女孩,童年时就会早早发现送去当了祭司。——你在想某位奇诡师?她们和真名之道无缘。当她们选择诡术,就彻底杜绝了真名的奥妙。”
      “你怎么——”
      “哈昔尼的侄儿告诉我的。那孩子可比你诚实。”
      吉耶尔猛地一掀毯子,营火顿时扑灭,灰溅了对面女人一身。他见欢悦夫人呼吸骤然急促,还纳闷自己没轻没重,一看是达姬雅娜乐不可支,把枣椰核呛进喉管,不由分说倒拎着她脚脖使劲拍抖几下,才叫她把那要命的小东西恋恋不舍地咳出来。
      “你瞧,”欢悦夫人柔声说,“我们刚又和终点擦肩而过了。”
      “好像我才是阻挠你的头号敌人似的。”吉耶尔飞快地卷好帐篷什物,顺手捡起达姬雅娜塞回驼鞍上。“起来吧,大哲学家,恭听教诲的日子多着呢。——天还没亮?当然要趁天亮前最凉爽的时分动身啊。大晌午赶路你是想晒死吗?”

      每天他都渴望早点甩脱黑夜,进入白昼。白昼是属于他的领域,这里清晰可见他的价值。烈日底下,她们又变回两个裹着头巾的普通旅人,跟在向导的坐骑后小心谨慎,问这问那,对不相信哲学的荒野世界投以适当的敬畏。能者为能为之事。
      “别走沙丘底下。”吉耶尔勒转马头。欢悦夫人不小心让达姬雅娜抓住了缰绳,于是骆驼偏离了他们一直沿循的沙丘峰脊,向平坦的坡脚去了。
      “为什么呢?阴影里多凉爽呀。”
      “和凉爽才没关系。”吉耶尔皱起眉,骆驼都知道这个常识,欢悦夫人却似乎饶有兴趣地想听更多,于是他说下去。“沙脊上视野开阔,几里外的沙暴都能瞧清楚,就算逃不开也不至于被沙丘压倒。再说,这儿是堆积最紧实的地方。斜坡那些沙子没准昨天才被风吹来,松垮得很,万一遇到沙陷——”
      欢悦夫人忽地“啊”了一声。仿佛印证似的,旁边正路过一支商队,领头的骆驼刚巧不巧陷进了坡面的沙子里。驼背上的妇人身材肥硕,跳下来却十分果断敏捷,显然这种经历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幸亏流沙很浅,她的向导也颇有经验,指挥护卫们站得远远的用矛杆小心扒拉骆驼脚下,帮它有规律地踏步,才得以脱困。
      一条长巾飘到吉耶尔跟前,被刀鞘轻轻挑起。是条战士戴的面幕,崭新雪白,金线在边角绣着叙事画,没等他瞧清是哪个传奇故事,那妇人就跨上虚惊一场的骆驼,颠簸着跑过来。“让你笑话了,孩子,”她笑吟吟的,“把它还给我吧。”
      看来她是追赶这条让风刮走的面幕,才不慎踩进流沙的。吉耶尔不动声色,平举起刀,面幕挂在鞘尾上。这姿态略嫌无礼,不过总有强盗和私奴贩子假扮商旅接近猎物,真正久经世故的商队领袖应该会体谅。
      “……无闻者?”向导突然揭开自己灰扑扑的旧面幕,底下是张矍铄的脸。吉耶尔只觉得熟悉,对方抻了抻眼角,挤出两条精明油亮的狭缝,他这才想起是个常在哈昔尼那接活的老赏金猎人,现在干起了雇佣兵。“没认错吧?眼睛长头顶上的小鬼。你把金海最臭名昭著的脑袋拿回来吹嘘的那次我就在一旁听着呢。”
      “哦,”吉耶尔说,“那可久违了。”
      “原来是同行呀。”商队头领一边插话,一边娴熟地从刀鞘上取回失物。她听见了“无闻者”这个称呼,却毫不在意。“抱歉,刚瞧你和这位女士争执,还以为你们是母子哩……”她忍俊不禁,“只有儿子才会这么又嫌弃、又不耐烦、又温柔地和母亲争执。”
      达姬雅娜嘻嘻地跟着她笑。吉耶尔漠无表情。
      他们在前边几棵枣椰树底下歇脚。吉耶尔本不想和这拨人同路,但最酷热的正午眼看将至,荫凉处十分难得,不容他挑拣。头领是典型的商路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女人,慷慨爽朗,一坐下来就依照不成文的规矩和吉耶尔交换抄录了地图,为表感谢,欢悦夫人打开一只水袋,与商队的人,尤其汗流浃背的男人们分享。吉耶尔看着她把那些汉子喝剩下的一饮而尽,唯独老雇佣兵谢绝了好意,一旁咂着自己的小水壶,汗水在他皱纹里亮如银针。
      “结伴走一程吗?”头领说,“金海里能遇上太不容易了。我也有个儿子。”
      那条金线刺绣的面幕被她珍而重之地掖进褡裢,看来是她儿子的。“不了。”吉耶尔沉声说,“雇我的商队还在等,几百号人,耽搁不了多久。我只不过出来找失散者,得快些回去。”
      “真稀奇,”老雇佣兵眯着眼,“听说你很少给那么财大气粗的商队卖命。”
      “生计所迫啊,老爷子。你一把年纪了不也为几个钱成天在外奔波吗?”
      老人哼了一声。“你还是那模样,狂妄又刻薄。”他起身去牵骆驼。头领还意犹未尽,拉着吉耶尔在地图上比划:“要是你们缺补给,这附近有个绿松石地,三天脚程不到,我儿子就入赘给了当地部族。我?好些年没见,我当然是要去看他呀,说不定已经练出一副好身手,能回我队伍里当护卫……”
      喷嚏声打断了她。原来是达姬雅娜摔了一跤,拽着老雇佣兵的裤腿,鼻涕沙土全喷在他手上。她赶紧伸出指头擦拭,欢悦夫人适时地赔礼道歉,把她塞给吉耶尔,顺便也把他从唠嗑里解救出来。“不打紧的,”头领轻轻挪开达姬雅娜放嘴里的手指,逗她一个劲儿地笑,“孩子嘛,就该这样,孩子嘛……”
      “你得到了他们的真名。”商队最后一匹骆驼也消失在地平线上,吉耶尔冷冷地说,“现在要做什么?”
      “只是让一丁点儿记忆消失,仅此罢了。”
      “男人而已。女人呢?你怎样叫女人也忘记曾见过我们?”
      “我做不到,”欢悦夫人说,“那在我能力之外。不过,黑幔的孩子同样只能掌握男人的记忆。她们控制不了女人。女人可能会被逼迫,但也可能说谎,可能自己早已遗忘。”
      她站起来。烈日落在她长垂的云层中。
      “何况金海属于白昼之神。她们不见得愿意踏足这里。”
      “你有孩子么?”吉耶尔突然问。
      这句话像一道骤起的风,只得到沙丘的沉默。
      他没有问第二遍。

      若不是水不足以支撑他们走更远,吉耶尔都忘了商队头领提到的那个绿洲。当确认过周遭没有别的水源,已经好些天后了。这正合他的意,免得再和那伙人照面。商队通常不会在一个补给点停留太久,等他抵达时应该早已离开。
      “去吧,”欢悦夫人望着远处的枣椰林,鸟群在上方盘旋,那后面想必有湖泊,“我和达姬雅娜等你。”
      “呆在这儿可要便宜那些猛兽的。”吉耶尔倒无所谓,他太熟悉怎么和部族打交道,只要对方不讲稀奇古怪的方言,“这也是理性之举么?”
      “我们不能与巫妪见面。那会发生更坏的事情。”
      “更坏的事情?”
      “不可预知,不可揣测,仅有的线索指向最无法接受的结果,这就是理性认为更坏的事情。”
      “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吉耶尔撇撇眉,“但金海有的是东西比猛兽还可怕。”他接过挽绳,帮她们卸放行李,见达姬雅娜在沙堆里翻找什么,敲了敲巴旦的铁锅吓唬她。锃亮的光线直戳眼睛,女孩笑嘻嘻躲到刚扒拉出来的某个圆盘背后。
      “啊,”吉耶尔说,“是面骑兵盾啊。”
      “怎么断定它是骑兵用的呢?”欢悦夫人插道。她又露出极富耐心的倾听状,吉耶尔不知道这是好奇,还是教师的设问。他对自夸本来毫无兴趣,多日积压的不甘却油然升起,想证明自己绝非一介学生。“步兵盾比这更大更沉,要护到腿脚,是单独握在手里的。这种马背上的小圆盾必须轻便灵活,不能遮挡视野,也不能专门腾出握缰绳的手去抓它,”他驾轻就熟地拿起那面盾,翻过来比划,“所以手柄这边会多两副绑带,固定在左臂上——”
      他突然沉默了。和部族常见的蒙皮或包铁工艺不同,盾牌是钢铸的,刻着诡异的图纹。荒漠里一个偏远的小聚落不可能拥有这种军备。沙子很浅,风携来它们掩盖了几天前这儿发生的事,包括原本清晰明了的战斗痕迹。
      吉耶尔猛地跃上骏马,一路疾奔。
      他看见湖泊。被枣椰林围着,映照天空,碧青潋滟。他看见村庄。十几座屋子,静悄悄没半点生气,有的倒塌,有的烧焦,却仍维持着一座村落的形廓,只不过鸦雀无声。他看见巨大的鸟,扑啦啦迎面飞起。是秃鹫。吉耶尔感到冷汗将衣衫紧贴在脊梁上,两年前的鹅泉陡然浮现,那时以莎还坐在他身后,冰凉的手攀扶着他肩膀。
      他看见尸体。
      战士,和老人的尸体。这不是村庄的全部,不够让湖水为他们泛起红色。更多人无端消失,似乎大地咧开嘴从房舍里卷噬了他们,将一只鲜活的螺吸成空壳。
      比猛兽还可怕的东西已经造访过了。
      ……但它忘了什么。
      “狗日的杂种,”声音半死不活地爬行,“你们总算记得把我落下啦?”
      吉耶尔盯着那个拽住他马蹄的活物。眼睛瞎了,腿断了一条,苍蝇满身打转。他拧开水壶当头浇下,冲掉些脓血,才大致看清那家伙打扮,不是部族人,也不像为商队干活的雇佣兵。
      男人舔舔唇,豁出惨白的犬齿。“给我拿点吃的。”
      吉耶尔跳下马,不动声色,从鞍袋拿了块面饼。他看见欢悦夫人远远驾着骆驼赶来,遮住达姬雅娜空洞的脸庞,嘴唇开合,无非是提醒他把这个被同伴遗弃的男人留给她盘问。理性的声音。
      “快点,混账,给我吃的!死人的肉有多难下咽你知道么?”
      他看见男人的食物。尽管残破失形却还能认出,这是具生前肥胖、亲切、并不陌生的女性躯体。男人受伤的腿用块布简单包扎着,血污累累,只露出一角白底子和金线绣画。
      “……能带我去见‘钢牙’拉鲁什吗?”吉耶尔说,“金海的大人物。我有批货想出给他。”
      “原来是同行啊。”男人笑起来。秃鹫哑着嗓子怪叫。“要是前阵子还成。你可听说我的老东家,就在前阵子,让人给宰了——”
      他没说完。吉耶尔拔出弯刀塞进他嘴里,刀尖跨过喉管,与锁骨交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五、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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