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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无闻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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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枚浑圆金币在旅栈柜台上抹开。眼看有一枚颤悠悠要掉下去,猫用尾巴捞了起来。
老板娘从账簿上勾掉一个名字。银白色的豹斑猫伸开细长身体,嗅了嗅,将那枚金币顺便塞进旁边干瘪首级的唇缝,像藏起吃剩下的鸽子。
“就二十满月,哈昔尼?”带来首级的男人嚷道,“这可是打劫了好几支驼队的悍匪,我追了三个月,马渴死了两匹,才在金海深处把这混蛋和他的同伙溺死在沙子里。”
“五满月足够你买两匹横行沙漠的快马,再花五满月可以把它们从蹄铁武装到鞍座,剩下十满月,能供你和它们在我店里好吃好喝过三个月,兴许还能给它们配个种,介绍几个愿意送你无花果的姑娘。”哈昔尼将清点好的满月推给来人,将首级推给猫。她个头很矮,尽管在柜台后踩着脚凳,脸几乎还是埋入了账簿当中。“钱是各个城国的巡务长官出的,明码标价的榜单是你揭的,只有这些免费的建议,是我送你的。”
“巡务官都是些抠门的懒汉,”另一位上了年纪的赏金猎人灌了口酒,“遇上个他们眼里价值连城的大盗,比从金海里挖出黄金还难。”
七八个汉子谑笑与抱怨着。在金海一带,靠刀剑讨生活的男人不止做赏金猎人一种营生,白天他们还在追拿逃犯,夜里就被商队聘请为保镖,到了下一处驿站,又加入城国的雇佣军,去收拾流民或拒不臣服的周边部族,即便如此也只能挣到几个血汗钱,荷包在转徙中恰如烈日下萎缩的水袋。人人都把工作、喝酒、讨女人欢心以外的时间拿来做横财梦,幻想抱住一阵飓风飞离这疲于奔命的庸碌日子,却又死活不肯回到家乡,回到规矩条框与更多东西的管束中去。
“早前诸城国和东边的苏佞人生意往来的时候,驿道拥挤得像大妃宫殿前的步道,商人们随便一个喷嚏,她们头巾褶里就会掉下金叶子。”
“苏佞去年已经灭亡了。”旁边接过话头,“黄皮肤的蛮族从更东边骑马过来,整整屠了苏佞四十一座城,现在霸占着他们的国土和帝都。”
“舍阑人。黄皮肤的尘之子,胡须稀拉,两眼细长。”年事已高的赏金猎人抻起眼角,鱼尾纹把他的眼睛挤成活灵活现的狭缝。“不过老实说,谁做邻居,和咱们茹丹人都没关系,钱照样赚,兴许还有更多商机。”
“那群暴戾的野种,只懂烧杀抢掠!你敢保证他们不会进犯诸城国?”
猫打了个哈欠,豁出看似凶巴巴的牙。
“据说舍阑人的可汗信了苏佞的教,说苏佞语,还把自己和儿子的名字改成了苏佞式的。这帮蛮子虽然残忍,但特别容易为雄伟新奇的东西着迷,出手也豪迈阔绰。何况大战刚结束,谁会轻举妄动呢?” 老猎人意味深长地望着同行,压低嗓门,“我知道有人帮他们做些活计,辛苦三年,赚的钱能安逸三十年。”
“听起来不太划算,”一个刀锋般敞亮的年轻笑声,“反正只要辛苦三十年,就能在坟墓里安逸到地老天荒。”
光听那腔调常客们就认出是谁。旅栈外面有圈围墙,进入大厅要经过拱门和甬道,可那人一掀毡帘,围墙外的风沙就仿佛畅通无阻地扑了进来。弓和箭囊斜挂在他一侧腰带后,装战利品的鞍袋挂在另一边。他旁若无人地走到柜台前,揭开面幕,是张比少年多些磨痕、又比青年更锐利,不到二十岁却已与稚气彻底决绝的脸。
猫瞪着那人,明亮通透的绿眼珠变成了煞黄色。
它溜下老板娘肩膀,一声不吭钻进她身后隔帘里去了。
“我口渴了,哈昔尼,”年轻人视而不见,“拿杯金镰刀给我,不要加肉桂。”
“说得你好像能把先前欠的酒钱还清似的。”鞍袋里那堆破烂毫无惊喜,无非逃兵的盔带、马贼的眼罩、沙匪的臂环,凑齐两打才抵一个满月。男人们伸头来看,不是啧啧赞叹就是哄笑。袋子见了底,最后拎出来一颗麻布包裹的头颅。“这个值多少?”年轻人问。
声音蒸发得一干二净。
那颗人头还很新鲜——当然是相对的。在酷热的沙漠,哪怕才被砍下半天,它的面目与气味就足够可憎了。没人敢说认清楚了死者的五官,但惊愕还凝结在张开的嘴里,让每双眼睛都分明瞧见他上颚一枚黑亮的假犬齿,精钢质地,布满涟漪回漾的旖旎纹路。
“钢牙拉鲁什!”不知是谁叫道,“你居然……”
“连金牙都可以仿造,那水纹钢的牙齿却绝没有东西能冒充,这是为了叫人记住他的家乡,双子城之一的‘钢城’库辛。”
“这家伙不在通缉名单上。” 哈昔尼说。
“哦,”年轻人笑着,自顾自地倒酒,“看来是无价之宝。”
老赏金猎人深深吁了口气。“这人是金海最臭名昭著的走私犯,以前跟苏佞人来往,现在跟舍阑人来往,一笔生意的利润能买下一座宰相的官邸。你干这行多久了,小鬼?眼瞎得厉害。”
“我不关心他和谁做买卖。不管他卖金器还是香水,卖大妃的首饰还是陵墓里刨出来的陪葬,卖夜庭的蚕丝、吉欣的砂糖、乌麝的琉璃雕像、玛贡的雪松木、西雍的珐琅、辉月城的细密画和织锦地毯,都和我不相干,除非他掏钱请我帮他一把。但他犯了两个错。他卖另一种货物,并且叫我撞见了。”
年轻人撂下空杯子。“奴隶。”他说,“他劫走城国和部族的平民,把他们卖为奴隶。”
头颅蓦地拎到仍然瞠目结舌的众人眼前。“谁要?既然官府不出价,你们又个个都识货,那我便宜点卖给你们。三百满月,怎么样?一百五十?可以写借据,分六个月付我,不用利息。”谁也没答话,他转向一开始和哈昔尼讨价还价的那个男人,后者青筋暴露地鼓着眼。“真是奇怪,”年轻人放声大笑,“私掠自由民不是死罪吗?这家伙不是恶名远扬,连一颗沙子都应该认识他吗?你们不是整天想着暴富,喝口酒都指望突然被拳头大的钻石噎死吗?”
赏金猎人、雇佣兵、保镖、护卫和打手盯着这个和他们做同样活计的毛头小子。只有这时,他们才终于露出居高临下、瞥视着三岁孩童的神情。
“不知天高地厚。”有人啐了口唾沫。
“粗鲁下贱的荒民。”“无闻者。”
哈昔尼轻蔑地一哂,却把空杯又斟满了。
“这么出名的恶徒头上竟然没悬赏,用你那热血冲昏了的脑子想一想吧。他早就打点好了。金海并非任何一个城国的直辖疆土,若不是触怒哪位权贵的重犯,或者贸易要道受损,边境巡务官向来懒得费那么多心思。何况他的钱和关系网足够从所有的官府公告上抹掉自己的名字。”老猎人眼睛再度眯起来,细如一线,“他栽在你手里,那可真倒霉——不,我说的不是他,是你。”
年轻人的笑意丝毫没有减退。
就如同一把明澈雪亮的刀,将众人的反应全数收映在刀身上。
“啊,很好。”他点头,“这么说是我赢了。”
没人听懂他自说自话。
“我在砍下这家伙脑袋之前,和他打了个赌。我说会尝试着把他的头卖出去,但决计卖不到比他的商品更高的价格。谁知道呢?可惜他没法再和我争论奴隶贩子的性命怎么会比奴隶还低贱了。”
年轻人接过老板娘递来的酒,一饮而尽,“你们继续。我得找个地方把这一文不值的东西处理掉。”
他径直穿过柜台,推开壁橱旁边的隔帘走进后间。猫叫声骤然响起,尖锐如数十只指甲一齐划擦铁板,混杂着此起彼伏的咆哮。哈昔尼急忙转身,一不小心踩空,差点被脚凳绊倒。
“吉耶尔!”她涨红脸嘶吼,“你干什么!你这狗日的混账!给它们吃了什么?!”
猫冲吉耶尔低嗥。它们耸起背弓,从石砌的烘炉上、酒瓮上、装小麦的麻袋堆上包夹过来,像沙尘暴之前的密云。吉耶尔想起那头金色鬃毛的狮子。
他将笤帚悄悄藏在背后,企图用客人平常投喂生肉的动作哄骗它们,但猫全然不为所动。它们对他带回的任何东西都充满敌意。奴隶贩子的头被挠得面目全非,抛在角落,下场和一只破烂的鞠球并无区别。太可惜了,他原本挺期待它们撕咬到一半忽然被那枚钢牙硌到嘴的神情。
哈昔尼有三只猫。它们既是旅栈的主人也是杂役,能做除了喂鸽子以外的几乎所有事情。黑身白腹、尾巴粗长的丝毛猫叫鹰嘴豆,平日里很是矜持,每每蜷在美貌女士的臂弯间打鼾,一见吉耶尔立马暴跳如雷,仿佛遇到了昨晚踩着它脊梁跳舞的巨鼠。有苏佞血统的虎纹色长毛猫叫油莎豆,肥胖而懒慢,两颊赘肉从扁圆的脸盘上往下耷拉,就和那坑坑洼洼的坚果一样丑。它看谁都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好像人人都欠了它三千满月,而吉耶尔欠的是所有客人加起来的总和。那只喜欢跟着哈昔尼在柜台数钱的银白色豹斑猫体格最小,也最是伶俐活泼,名叫香豌豆,现在正跟吉耶尔较劲,想衔着他的靴带钻进杂物之间的狭缝里。据说它的瞳色会随心情变化,愉快时新鲜嫩绿,发怒时干枯转黄,但吉耶尔只见过后一种。哈昔尼说它其实是只幼小的豹子,尽管他来这快两年了也没见它长大过,她却信誓旦旦,“它可不是家猫,就像香豌豆也不是豌豆一样。”
吉耶尔不关心它们的出身来历,只知道猫没来由地特别厌恶他。这很正常,他也讨厌它们。他一出现,这些家伙立刻就抛下对毛毬、抱枕、水烟管、流苏坠饰和赏金猎人们的战利品的兴趣,在厨房里,地窖里,阁楼里,天井里,马棚里或别的任何地方对他穷追猛打,比大君与白昼之神的战争还要持久。吉耶尔只赢过一回,弄得精疲力竭,最后将它们三个塞进废弃已久的一座大圆砖炉,用板条箱堵住。那天晚上,猫在他冲凉时给他所有的衣衫被裹都留下了尿骚味,连面幕也不放过。
“我要把你们的尾巴捆在一起,”吉耶尔说,“当我的汗巾。”猫压根不理睬恫吓,鹰嘴豆张牙舞爪扑来,被笤帚抡飞,香豌豆趁机用一串腊肠缠住他的脚,吉耶尔眼明手快,揪住它后颈一把捉起。身后门扇那么高的橱柜陡地一倾,油莎豆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上去,这痴肥臃肿的老东西行动竟比影子还轻忽。高高矮矮的瓶壶坛罐像群突然得到了武器的乌合之众,向着吉耶尔冲锋了过来。
“当心!”一面城墙般的声音喊道。
宽阔坚实的身躯及时顶住橱柜,吉耶尔得以腾出手,在局面不可收拾之前将大小器皿逐一接住。他吐出半口气,并不感谢来人,心知这一声关心的不是他,也不是这堆瓶罐和里面的东西。巴旦,哈昔尼的侄子和骡子,一条条捡起那看见他便失了劲头的猫,像挂汗巾似的搭在自己横梁粗的手臂上。他块头极大,比吉耶尔还整整高出一截胸口,方才在混乱中弯腰挤进来颇费了些工夫。
“你到底怎么招惹它们了?”香豌豆不甘地垂下耳朵,油莎豆满脸嫌恶,鹰嘴豆还在奋力挣扎,巴旦轻轻挠着它的颈子,它立刻安分了下去。“在姑妈面前一个个可听话,转头就跟你有天大的仇怨似的。”
吉耶尔耸肩。“因为我杀了它们的兄弟。一头沙丘那么大的猫,扯断人喉咙就和麦秆一样轻松。”
巴旦惊恐地绞起眉头,某个字眼和它牵出的直白景象戳进他耳朵,拧了一拧。“我只知道这儿要是又一团糟,咱俩的晚饭就只有麦秆了,骆驼吃剩下的。”哈昔尼的吼叫隔墙震动,零细杂物簌簌发抖。他吸了吸鼻子。“你闻到……什么气味吗?”
“得问这几只畜生,”吉耶尔偷偷伸脚勾过塌陷的麻袋,掩住角落,“不是死老鼠,就是哪块发臭了的肉。”
“我们店里才没有老鼠,”巴旦生气了,“也不会把烂掉的食物堆在仓库留给客人。”猫蜂拥起哄,在他怀里拼命闹腾,香豌豆使劲拉扯着巴旦的前襟,将他视线往暗处牵引。鹰嘴豆趁隙猛地一钻,跳了出来,巴旦弯腰去捉,却被绳索篮筐绊倒在地。那血肉模糊的东西恰逢时宜滚到他面前,嵌钢牙的嘴半张着,赫然是颗一度活生生的人头。
在吉耶尔和猫的眼底下,这个五大三粗、健壮如牛的汉子缩成一团,鼻涕横流,开始呕吐。
起初,这家旅栈还没有围墙的时候,是由巴旦父母经营着。他们是茹丹男女里为数不多缔结了婚姻的伴侣,藉着一颗无花果种植出了独属于彼此的小家庭。巴旦的母亲从被黄沙赶跑的居民手中接过了这几间宅院,和丈夫一起重新挖通水井,建起供驼队歇息的棚屋。但接踵而至的不光是商人旅客,还有匪徒。旅栈的男主人放出鸽子,向远在他乡的唯一亲人,那脾气古怪暴躁却也有几分能耐的姐姐求援,然而当哈昔尼赶来时,这儿再次沦为了废墟。猫找到了唯一的活物,那是个魁梧粗壮的男孩,蜷缩在冰冷的圆砖炉里,发出待宰牛犊一样沉闷的哭声。
巴旦从此胆小如鼠。见血就犯晕,闻到腥恶气息就反胃,膀子结实得能扛起一匹马,却拿不动半掌宽的屠宰刀。哈昔尼成天把他喷得狗血淋头,毫无办法。外墙矗立起来了,敞开足够货运骆驼和废物侄子昂首通过的拱门(他个子太高,进别的门都得低头),露天的中院筑起喷泉池,嵌壁龛的环形走廊衔接宽阔石梯。她靠人脉和手腕将这驿道上孤零零的车马店改建成一座堡垒,并且还多做一门生意:替诸城国的边防巡务作中介,张贴悬赏,犒劳所有杀死强盗、劫掠者、流窜匪贼的人。
这些轶事都是吉耶尔听来的。他不以为然,只信了关于巴旦的那一小部分。事实上,在一年多以前,他历经数月的孤身漂泊,衣衫褴褛,人困马乏,走进这家旅栈的时候,眼见的还记忆犹新。那会儿正值打烊,一帮醉鬼赖在大厅里起了争执,当他们发现刀刃能把这个青年壮汉吓得直哆嗦,争吵很快变成单方面的消遣取乐了。哈昔尼骂不绝口,苦于侄子被挟持着,一时也束手无策。
吉耶尔才没有顾忌。那些用刀背扇巴旦耳光的家伙被痛打了一顿,倒吊在马槽上。
姑侄俩端来食物,问他要喝什么。枣椰酒,羊奶酒,丁香和茴香味的葡萄酒,浸着橙花的琥珀色甜杏酒,还有吉欣城特产的金镰刀,一种鲜黄灿亮的甘蔗烧酒,沾上喉咙就像镰刀收割麦田。
他说清水就好。他很累了,背上的伤遇到恶劣天气隐约复发,只想找个平坦地方躺下。于是他得到了这里最厚最软的一张地毯,山羊绒与驼绒混织,附带填满细棉花的巨大靠垫。自离开白蜜泉以来,他第一次仰躺着入眠,面朝星空,将背脊安心交给一副深沉广袤的宽厚怀抱,而非瘠薄的沙砾。
很快,除了旅栈里免费的床位,吉耶尔在凭弯刀弓箭谋生的男人中间也有一席之地了。哈昔尼介绍给他许多活计,但渐渐地看他的眼神跟看那不争气的侄子没啥两样——他对工作和雇主挑三拣四,碰上不遂意的活儿,宁可在店里帮忙劈柴喂马,跟猫打个天翻地覆。即便如此,实在入不敷出了,总还是有人专程来找这个独来独往绝不结伙而行的年轻人,请他做些只有他才方便做的事情。
他是个无闻者。
这不是秘密。它和哈昔尼不离嘴的粗鄙话一样尽人皆知,在日光底下坦荡如面容,令吉耶尔前所未有地畅快。他不在乎它为他带来什么,又将夺走什么,雇用他的人也不在乎。许多商人对无闻者绕道而行,认为不可信任,但驿道上更稳固的契约是由金钱与声誉缔结的,无闻者的优势在于,他们不会被任何东西控制。
一个小有名气的无闻者。
吉耶尔笑了。他很享受其中的荒诞。
他所立足的这块地域位于诸城国东北,方圆绵亘三百万里,烈阳所至,只有沙丘和昏黄的风。这是大君击败白昼之神将其囚禁的地方,茹丹人称为“金海”。它的南边是夜庭和她的臣仆们,西边是自称群星之主后裔的深月茹丹,而东边,在不属于黑夜子民的疆土上,过去的苏佞人和现在的舍阑人目光越过这片黄金之海,眺望着诸城国的大地。
“帮我把酒瓮搬过来,吉耶尔,”巴旦头顶一筐蜜饯,扛着堆叠如山的布帛、坐墩和水烟壶,像头满载的骆驼一样哐当作响地奔过拱廊,“快,月亮要升起来了。今晚可是满月!”
满月是商人的节日。无论小本经营还是富可敌国,每逢这一夜,她们都用纵情欢宴来庆祝那圆如钱币的月亮,期望更多满月落入自己袋中。哈昔尼将整个中庭都铺满鲜花和毛毯,雇了旅行乐师来招待所有停留的商队。祭司禁止女人喝酒,以保全她们的理智,于是商人们抽水烟,喝加了丁香和小豆蔻的茶,花水和熏香在夜风中暗暗较劲,竞相炫耀富有。这也是男人的节日。平素里干着血汗活儿、漂泊不定的男人,这一夜个个仪容光鲜,精神抖擞,在商人吹嘘诸城国奇闻的间隙吹嘘膂力,吹嘘马背上或其它地方的才华,换取三两只甚至一整篮无花果的青睐。哈昔尼把楼上带露台的房间提供给看中他们的人,那儿有用番红花浸染过的丝绸帷帐,镂空的镀金薰球,一座填满细沙、用来煮咖啡的小铜炉,还有一个曼丽如世界眨眼的夜晚。
吉耶尔就着哈昔尼送给他的那张地毯坐在廊柱底下,独自喝酒。这儿远离人群,月光才刚刚爬到毯子边缘,就被沉默而坚实的阴影回绝。鹰嘴豆溜达过来,剜了他一眼,钻向云集的绮丽衣裙中间去了。只有这种时候,为了体恤给它们撸毛的妇女们的心情,猫才勉为其难地与他保持和平。巴旦抱出一张和他本人同样壮硕的乌德琴,伴随乐师弹唱,赢得阵阵喝彩声。在知道他本性之前,还真有女孩相中他的身姿和琴声里的温存,要拉他去楼上房间玩游戏,直到巴旦被旁边酒客揭穿老底落荒而逃;她们有的人也邀请过吉耶尔,不过这些游戏很少能够善终。
“一个人在这?多寂寞呀。”几名年轻姑娘勾肩结伴,有刚在喷泉边演奏完的笛手,跟驼队同行的小贩,去夜庭的朝圣客,还有诗人,“不找点消遣么?”
吉耶尔眼睛覆在阴影里,像斟满夜的酒盏。他笑起来。
“你叫吉耶尔?常有人提到你。”
“他们说你这人特别古怪,脾气一会儿坏一会儿好,”声音嘁嘁喳喳,仿佛不是同他搭讪,而是指着一块奇形异状的石头充作谈资,“好的时候被人戳眉毛上脸也不搭理,坏的时候一些不足为奇的小事,也能像火星子落进炉膛那样把你点着。”
“嗯,那你们可走运了,”吉耶尔说,“刚巧碰见我脾气好的时候。”
哈昔尼搬着果盘酒具从旁边经过。“我劝你们少撩拨他,”她冷飕飕插道,“这家伙是匹顽劣的野马,会装作养熟了的样子,一等你爬上背,就猛地把你甩下去。”
姑娘们哄笑,笑完又兴味索然,似乎没觉得哪儿有趣,很快就被更英俊爽朗的男人吸引了。喷泉流淌着花瓣与欢声,行吟者在歌唱古往今来升入群星的英雄,述说诸城国的少女如何向他们许愿,以期收获爱情。巴旦好不容易挣脱喧闹,长舒一口气,挨在吉耶尔身边坐下,还没落稳,乐舞谈笑就像奔流扑上了浅滩,气氛猛地一僵,百十双眼睛纷纷指向他身后。
有人穿过拱廊,朝庭院里迤逦而来。
“谁把奴隶带进来的?”吉耶尔听见嘀咕。
驼队里不乏奴隶。确切地说,那是另一种驮运东西的牲口,尽管哈昔尼和她的猫并不拒绝奴隶登堂入室,可他们只配在厩棚里和骆驼一起食宿,这是驿道上默认的规矩。这些突然闯入庆典的奴隶衣着远比寻常仆役要体面,耳朵上锒铛的铜环却昭示着他们身份。巴旦起身迎客,被个精悍侍卫推得一趔趄,佩刀和锁子甲让抱怨声止息了。
一顶肩舆在庭院正中的四方形喷泉池边放下。某只比玛瑙还丝滑的手撩开绉纱幔子,把月光和目光通通撩了过去。幔帐里走出一对少年男女,容貌犹如整枚足色金梨从当中剖开,两边不差毫厘,分别精艺雕刻成两柄同音谐调的乌德琴。人群鸦雀无声,好像这琴弦不拨响,现世的万物就都黯淡哑寂了一样。
那是对孪生兄妹,或姐弟,有着紫色的眼睛。
茹丹人眼眸往往是明快暖黄,类似沙丘、蜂蜜、琥珀的色泽,紫色实属罕见。少女的紫瞳仁里含着一汪幽蓝,她兄弟则偏向曙红,仿佛晨暮的阴晴掠过他们眼底时总会稍稍留步;周围的视线也停留了一瞬间,直到瞧见两人耳廓上异常扎眼的十余只粗铜环,才变得暧昧又恍然起来。奴隶的钤印,与那些抬肩舆的别无二致。
女奴屈身拉起纱帘。男奴跪伏在地,让轿厢里一双贴金箔的翘头丝鞋踩着他腰脊走下。
奴隶们的主人神态像个孩童,尽管她早已过了这年纪。那养尊处优的妆容颇为繁丽,但有这对双胞胎的美貌在前,就显得比童稚涂鸦还拙劣了。不过她看样子一点也不介意。
养鸟人是绝不会嫉妒笼子里的百舌鸟唱歌比自己好听的。
“这儿挺热闹嘛。”
她吃吃地笑。
“是哪位维齐尔家的小姐。”巴旦低声说。他见吉耶尔不说话,便补充下去,“深月茹丹学着苏佞人,管王廷上那些大官员叫做维齐尔,最显贵的甚至能世代继承官位。瞧她发网后面七根白孔雀翎毛——只有大城国的世袭维齐尔家族才准许用那种装饰。”
见多识广的商人显然也认出了它们。欢庆持续如前,只是氛围像密藏发酵的酒一样悄然起了变化,漂浮着皮笑肉不笑的恭维,偶有关于某路关税的套问间杂其中;当然也有人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招摇撞骗。奴隶搬来绣毯和黄檀木小几,用香料仔细薰过地面,点起灯烛,才服侍主人坐下。维齐尔家的贵小姐将脚搁在童奴背上,和一位率先向她请安的丝绸商下沙特兰兹象棋,每吃一个子,那英俊得让姑娘们移不开神的少年奴隶就拿一支黄金细棒将棋子轻轻扫进珐琅盒里。他的孪生姐妹则弹奏卧弓竖琴助兴,乐声把阵脚稀松的弈局描述得灵变万端,俨然繁星流转运行。
“我花了大价钱买下这对镶紫宝石的珍玩,”贵小姐笑吟吟地介绍,不单说给对面的丝绸商听,“特地请来奇诡师训练秘戏,教养得很好。他俩的肢体比火光还柔韧,能在烛台边缘轻盈跳舞,懂得八百多种在轿厢和床帏里使人愉悦的把式,或许待会还能为您稍加演示。”少年头垂得更低,不知是不是难以承受铜耳环的沉重,耳根分明已爬上赧红。“恕我冒昧,”丝绸商说,“看起来他们还知道羞耻。”
“这样更有趣,不是吗?他们绝非肮脏卑贱的下民出身,母亲可是前任宰相最信赖的顾问,差一点也要跻身廷臣,被尊称为‘维齐尔’了——当然,是在她被问罪斩首之前。”
“斩首”这个词像把锉刀,插进琴弦中间猛地一绞,众人循声望来,恰逢珐琅棋盒从少年怀里倾落。他极其利索地将散乱的棋子全部收拾好,却按捺不住双肩剧烈颤抖。一时间安静得出奇,但人人都预感到风暴将至。
贵小姐只是蹙了下眉头。
“哎呀,”声音里不见多少愠色,以她的地位,为奴隶的失态而当众大发雷霆,是极其跌份的,“……你们给我丢脸了。”
女奴用膝盖爬上前。“主人,求您……”
她猛地挨了一耳光。掌掴她的并非主人身后那排凶神恶煞的侍卫,而是她的兄弟。贵小姐说出一个词,谁也听不清楚那是什么,就算听见也无法复述——它以不可动摇、不容置疑的力量,牵动年轻男奴傀儡似的躯体。他扼住姐妹的咽喉,拳头如狂风席卷沙丘那样肆虐在她身上,其迅猛足以令任何英锐战士为之变色。哈昔尼站在沉默的人群后面,脸色铁青;巴旦在惊骇与不忍之间彷徨,想劝阻又没胆开口,捅了捅吉耶尔,但后者自从贵小姐一行人进来起就一言不发,酒杯在唇边纹丝未动,眼睛冷得像金海的深夜。
女奴极力抑制着惨叫。
哭喊的反倒是那狠狠殴打她的少年,哑着嗓子求主人放过妹妹,只责罚自己,每声嘶力竭喊一句,下手就更重一些。所有人都知道他之所以还能哀求,不过是因为主人想听到,才没有在用真名下达命令的同时一并剥夺他的声音。
吉耶尔站起身。
“那家伙脾气坏起来了。”有人嘟囔道。
女奴望着走向她的陌生人,蓝紫色眼眸燃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瞬间又被无声的乞求覆盖。吉耶尔明白她的意思。和他杀死的那个奴隶贩子私掠平民的情况不同,耳朵上戴铜环的奴隶是合法的,外人无权干涉受罚,冲动可能会为他们招致更大祸殃。铜耳环的数目意味着奴隶重获自由的剩余年限,少女左耳上穿着十只铜环,右耳还剩七只,她哥哥也一样。他们还能挺过十七年吗?吉耶尔很怀疑。
她的眼神那么像以莎。
曾经有一刻,以莎也是在如此巨大的无助中,用这样的眼神,乞求着她哥哥的。
“算了,”终于,贵小姐说,“奇诡师用来消除伤疤的药膏可不便宜。”少女软软瘫倒下去,少年四肢伏地,狗一般爬过来亲吻主人鞋尖。贵小姐端起他俊美无匹的脸,听见旁边丝绸商隐秘的吞咽声。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她笑得满是孩子气,“来玩个游戏吧。”
她伸手搅乱棋子,掩在衣袖下迅速抓了两颗,命侍卫将剩余的连同棋盘一并收走,奴隶绝无可能触及。古老的戏码。吉耶尔看在眼里。但显然这少年还是初次见识。
“这儿有两颗棋子:一颗是象牙的,比晌午的骄阳还要白;另一颗是煤玉的,比大君的眷顾还要黑。倘若你能从我两只手里选中那颗黑色的,就证明大君吩咐我宽恕你俩,今晚犯下的错当没发生过。倘若选不中,我就把你和你妹妹那漂亮的眼珠子各挖掉一只,用青金石填进去。”
奴隶的牙关震颤着。
人群里开始有了声音。窃笑,凑热闹的咂舌,轻飘飘的叹息。
“来呀,”双手紧攥,伸到面前,“你们兄妹俩的命运就在你一念之间呢。”
吉耶尔步伐加快,他佯装出几分醉意,避开那帮侍卫鹰隼般的目光,思忖着怎样穿过这段距离尽量自然地接近。眼看少年奴隶像溺水者见到一根麦秆似的就近抓住主人左手,谁也没等到答案揭晓,变故就陡然横生了。
“火!”有人惊叫,“着火了!这挨千刀的死猫!”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跳过拥挤的肩膀、脑袋和桌几案席,驾轻就熟地打个滚,不知窜向了哪去,身后火舌一路紧撵,像个跋扈的不速之客。庭院里瞬即混乱不堪,所幸油灯酒壶没泼倒,边上就是喷泉池,火只猖狂了一小会儿就被湿毯子扑灭,没几个人烧伤,倒是被推搡踩伤的更多。哈昔尼揪着巴旦的耳朵,叫他去收拾赔罪。贵小姐皱起眉毛,虽然侍卫和奴隶们迅速将她团团护住,但她显然兴致大减。倒是一旁那丰腴的丝绸商行动不便,差点倒在地上被人群碾过去,吉耶尔顺势搀她起来,彬彬有礼,那些向富有女士大献殷勤的男人也不能比他更体贴。
“主人,”少年奴隶低头跪着,喘着气,“那颗棋子……”
“嗯?”
“我选中了……您左手拿的棋子。但刚刚太乱,一不留神掉下去,还没瞧清就实在找不到了。”紫眼睛几乎泛为殷红,鲜血欲滴,“求您宽宏大量,容许我看看您右手里剩下那一颗。”
微笑绽现在贵小姐唇边,然而另一道刀锋般雪亮的笑声率先响起。“无礼!”侍卫呵斥。
“抱歉,我冒犯了。”吉耶尔说。他仍旧搀扶着惊魂未定的丝绸商,把话轻捷地接了过去。“不过真巧,说出来兴许您也会被逗笑的。前几天我在驿道边遇到一件特别相似的事:有个奴隶不小心弄洒了水,主人要把他的腿打断,但如果能从一颗黑石子和一颗白石子里挑中那颗黑的,就能蒙大君赦免。那个奴隶——我不清楚他是听乡间传说有这么一种解法,还是灵光忽现,他飞快地让挑中的石子失手落入井中,谎称没瞧清颜色,只消看主人手里那颗便知道自己挑的是黑是白了。毕竟大庭广众,主人总不好出尔反尔。您猜主人怎么说?
“奴隶主哈哈大笑。‘我早就等着你这么回答,’他说,‘正如你料想的那样,没错,两颗石子都是白的。这就是我要给你展现的命运,它明确地告诉你,没有任何选择。但凭你绞尽脑汁,拼命挣扎,耍弄那点可怜的小聪明,所谓的出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大君永远不会站在你这种卑微的狗东西一边。’”
贵小姐果真大笑起来,全身琳琅珠宝都跟着花枝乱颤。“啊,是啊,你真贴心,知道什么故事能讨我欢喜。”五指张开,手心的答案早已不言自明,那枚棋子枯寂惨白,毫无血色,和少年奴隶的脸一样绝望如死灰。
吉耶尔直视着她。
“您说过,”声音清晰而缓慢,“选中的若是黑色棋子,就饶了他们兄妹,今晚的事不再追究。”
“以大君的七十亿个真名为证,的确如此。”
吉耶尔抓住少年颤栗的手。“我刚刚捡到了什么,应该是这年轻人掉落的。您要不要再看一眼?”
他握着那只手从黄檀木小几上干脆利落地挪开。烛火辉煌,所有闻声投来的视线都聚向少年呈献的棋子——通体漆黑,黑过每个茹丹人引以为傲的深色肌肤。原本它同样是象牙材质,却趁着方才那场混乱,被不知哪处角落里的灯焰舔成了黑色。
贵小姐眼神变了。
“很好。”她微微点头,任谁都看得出她的涵养正在与盛怒搏斗,终于前者占了上风。“大君没有站在这贱种一边,但今晚站在了你那一边。”她转向丝绸商,“看来您有一个能干的仆人。”
“他不是——”
“我不是谁的仆人,”吉耶尔说,“我是个雇佣兵。”
“并没有区别。用铁链能拴住奴隶,用金子能拴住仆人和雇佣兵,用真名能拴住任何一个男人。我要雇佣你。不用你拼死拼活拔刀见血,我只买你的一个晚上。两百满月,换你今晚侍奉我。我知道你们这种人辛苦多久才能挣到这个数,只要一晚上,供我消遣,让我高兴,或许你还能赚更多。”
吉耶尔面不改色。
“行啊。”他说,“那劳驾您替我解开衣服。”
贵小姐吃吃地笑着,又拾回了那孩童般的神采,在接二连三的败兴后她终于发掘出了潜藏最深的乐趣。“这么心急?许多人看着呢。不过我是不大介意的。”
“您到我身后去,脱掉我的上衣。然后,如果您还愿意的话,去哪儿我都无所谓,不管玩什么花式,我一定奉陪到底。”
她欣然照做了。那是战利品对胜者的邀约。像用指甲盖精心剥开一只石榴的外皮,她将吉耶尔的衬衫褪下来——然后尖叫猝不及防地冲出她喉咙。在看清楚吉耶尔后背的一刹那,所有与出身相匹配的矜持、风度、教养统统抛弃了她。贵小姐的尖叫一直持续到众人炙热的目光几乎将她烫化为止,她恶狠狠剐了吉耶尔一眼,仿佛要把自己被玷污的视线也连根削断,头也不回地跨上肩舆。少年抱起昏厥的妹妹,跟在后面,一行人扬长而去,撇下残羹冷炙和百无聊赖的烛火。
别的客人也陆续离开了。吉耶尔还坐在原处。
他没有穿回外衣,任凭逗留的那些人对他后背指戳讪笑着,从酒瓮里斟干净最后一滴。杯子盛满了夜,星辰在上面漂浮。
他眼睛始终敞亮。
本已快烧竭的蜡烛在他身边一晃,光焰陡然大振起来。吉耶尔转过头,以为自己看见了另一团火。那是与番红花蕊同样炽烈的一抹红发,飘闪着明黄色的边缘。火在年轻女人的发梢、在她伸过来的手指上向他眨眼。这瞬间,他毫不怀疑,方才那场突如其来又迅速抽身而去的火,不是猫引起的,而是出自她的低语和气息。
“奇诡师。”
三三两两的嘴动几下,吐鸡骨头似的吐出这个称呼,神情无异于他们提起一个无闻者,一个荒民,一条狗。
“我喜欢你。”
来人对吉耶尔说。
她随手拈起果盘边滚落的一只无花果,轻轻吹去灰尘,递到他手里。
吉耶尔笑了,亲吻了她。火顺着唇沿落入胸腔,他感到自己如石砌的炉膛从沉寂已久中唤醒,大地的最深处透过它轰然鸣叫。她手指抚摸过他整个背部狰狞虬结的巨大伤疤,将凝固的黑曜石重新融为岩浆。阶梯比风声短,却比汹涌奔流的脉管更长,整个世界刚巧正停留在那尽头,揭开面幕,用余光将他们纳入一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