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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糖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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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荷搁下碗,顺从地退下去。
燕侥一身旧伤带新伤,进到内室,这次倒是不用公主提点,自己便跪下行礼了。
因为是公主的传唤,刑房很爽快地放了人,因为公主喜洁,传话侍女特意强调了要燕侥收拾干净以后再进裕安宫。
因此燕侥这时进来时,露在帽子外面的头发还滴着水。
刑房的人很注重燕侥的脸,所以尽量往燕侥身上招呼,但是也偶有失手的。
玉仪公主瞥见他眼角的伤,手上的动作快于心中所想,弯下腰低着头便要伸手去碰,却被燕侥眼尖地给躲开了。
“奴婢身份低贱,公主勿要脏了自己的手。”燕侥的睫羽遮住眼底的厌恶。
玉仪公主嗤笑一声,笑声带着几分讥讽道:“把碗里的药喝了。”
燕侥依然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怎么?怕本宫害你?”玉仪公主拈了枚蜜饯放进嘴里,糖霜粘在她的指尖,留下一抹淡淡的白。
“本宫要是想让你死,根本不用下毒,你要知道,是本宫想留着你,所以你才能活。”玉仪公主倚靠在软塌上,伸出一只玉足踩在燕侥的膝上,五只粉嫩圆润的脚趾感到一片温热的润意。
嗯?
玉仪公主收回脚,一双纤细的眉微微拧着,她想探头去看,燕侥却突然站起身来,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放下碗,看了眼玉仪公主,便要回到原本跪着的地方继续跪下。
玉仪公主制止了他,她拍了拍自己的软塌旁边,道:“跪这里。”
玉仪公主抿唇微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燕侥的动作,嗯,很听话,刑房的人真会调教,得赏。
燕侥就挨着软塌跪着,两人视线终于能够稍微平视了,只是公主依然是居高临下俯视的那位。
“不问问本宫给你喝的药有什么作用?”玉仪公主伸出手指,将糖霜抹在他的唇上。
嘴唇有些干裂,而且没什么血色,刑房并不是养伤的去处,他之前就有她鞭打的伤,去了刑房,便更要遭罪了。
唔,她记得这人每次伤了她之后,又会命人好好医治她,当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和慈悲,只不过是为了让她能够活得更久一点,免得被玩死了。
“公主赐的,奴婢没有别的疑问。”玉仪公主十分厌恶违逆她心意的人,他很清楚,只要是她赏赐的,无论是赏还是罚,只能受着,多说无益而已。
玉仪公主有些费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她的左臂伤着了,不能撑着自己的身体,因此躺下的地方垫着厚厚的垫子,能让她斜靠着。
被抓伤的地方是擦了药以后晾着的,倦荷还特意给她捋了袖子,免得把药给蹭掉。
玉仪公主支起身子拿了枚蜜饯凑到燕侥嘴边,不怀好意地笑道:“药很苦,要吃吗?”
她身上的伤燕侥自然是看见了的,实在是这些伤在莹白如玉的皮肤上过于显眼,只是令他疑惑的是,玉仪公主这般跋扈恶毒,居然明目上还有人敢这般伤她。
“不……”他刚说了一个字,玉仪公主的手里的蜜饯便塞进了他的嘴里。
公主只是象征性地询问而已,并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只是她给了蜜饯,又没有完全给。
“蜜饯给你了,留下的糖霜怎么办呢?”玉仪公主佯装愁苦地撇了撇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又立刻漾出笑容,一双翦水秋瞳映着殿内的烛火荡起波光潋滟的涟漪。
毫无疑问,公主是极美的,现在巧笑倩兮地盯着他,露出的瓷白肌肤在暖黄的烛光下好似微微发光,那刺目的痕迹也平添几分破碎的美感。
这样的公主,美得近乎妖精,而且令人想要凌|虐。
燕侥稳住刚刚晃了一刻的心神,厌憎自己居然会被眼前的这个恶毒公主给迷惑了一瞬,口中的触感是异常真实,他的舌尖能品到蜜饯的丝丝甜意。
他从未尝过这种东西。
“你把糖霜舔了怎么样?”公主在他耳边低语,呼出的香气令他耳根泛起薄红。
他的眉头轻拧。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
“别这么看着本宫,不然本宫会忍不住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玉仪公主收起笑容,冷淡地睨着他,姿态高傲。
公主的脾气阴晴不定,上一秒还是盈盈笑意,下一秒便冷酷得近乎无情。
燕侥按捺住想将她手指咬断的恨意,卷走她手中的蜜饯,舌尖敷衍地舔掉了上面的白霜。
胃中的反胃感十分强烈,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忍不住偏过头,呕吐了几声,只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公主的脸立刻就冷硬起来,眸光好像掺了冰棱刺向脸色发白的燕侥。
“嫌本宫恶心?本宫就这么令你作呕?”玉仪公主掐住了他的下颌,指尖狠狠地嵌入了他的皮肤,令他感觉到尖锐的刺痛。
燕侥其实是硬撑着来见玉仪公主的,他浑身是伤,虽然晚上会有自己的人来上药,但是接连不断的拷打,那药的作用便微乎其微了,因为旧伤叠新伤下来,伤口根本好不了,加上刑房的人还克扣饭食,人不死就好了,其余克扣下来的银钱就进了自己的腰包。
也就是说,燕侥又挨饿又挨打的,还得强打精神应付来者不善的玉仪公主。
“奴婢并没有……”
啪——
清脆的巴掌声。
燕侥被打得偏过了头,他撑着眼皮,视野里玉仪公主的身影微微晃动,他渐渐看不太清她的面容,甚至被打了一巴掌也没有多少愤怒和憎恨,只是感觉到疲惫,身体很冷,接着,就看到了玉仪公主似乎是有些惊诧的表情,然后便没了意识。
他倒在榻边,昏了过去。
玉仪公主坐起身来,下了软塌,跪坐在他身边,燕侥突然昏过去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她解开他衣襟的扣子,拉下了衣领,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伤口。
对了,还有腿,她记得她的脚趾碰到了些湿润。
血浸透了裤腿,因为是深色布料,只能看到那片颜色较深,只是她用手一摸,便是满手的血。
玉仪公主大踏步地出了内室。
“倦荷!”
“公主?”
“吩咐厨房再做一碗肉粥,然后你去拿些伤药和细布过来。”
“是。”倦荷虽然满腹疑问,但也知道不能多嘴,便揣着这些疑惑出去了。
门外还有个小宫女,玉仪公主记得是唤做小桃的。
这个宫女她并不熟悉,玉仪公主眯起眼睛审视着她。
小桃在玉仪公主毒蛇般的眼神下瑟瑟发抖。
倦荷走了,现下眼前的宫女也就只有这个小桃。
时辰未到,万柳还没来。
“你跟本宫进来。”
“是。”小桃低着头,头埋得很深,跟只鸵鸟一样,十分惧怕眼前的公主,战战兢兢地跟在公主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把他扶到本宫床上。”
玉仪公主站在一边,神情冷淡地指使着她。
小桃咬着唇,抖抖嗖嗖地扶起地上的燕侥,费力地把他扶到玉仪公主的床上。
看来平日里是干力气活的,要是让万柳或者芳兰来扶,恐怕还弄不了。
“好了,你出去吧,嘴巴牢一点,嗯?”玉仪公主的食指抵住了自己娇艳的红唇,睥睨着这名小宫女。
小桃忙不迭地点头,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匆匆地行礼退下,嘴巴闭得牢牢的,好似谁也撬不开一样。
玉仪公主看着那轻微碰撞的珠帘,垂眸沉思。
她身边的人,不需要太聪明,聪明过头反而逾矩,笨一点没什么,嘴巴得牢才可以。
燕侥脸色失了血色,额头正在冒冷汗,她拉了被子给他盖上。
这样好像也没多少作用。
玉仪公主歪了歪头,又出了内室。
她让小桃打了热水,然后拿了条干净的帕子进来。
玉仪公主再给燕侥擦了两遍脸之后,倦荷终于回来了。
粥是用陶罐装着的,还盖着盖子,倦荷放在了桌上,看到公主亲手拿帕子给燕侥擦脸,惊得手中端着的药和细布都要掉了。
“这种事怎么能劳烦公主亲自动手呢,您自己也还伤着,还是奴婢来吧。”
倦荷伸出手就要接过玉仪公主手中的帕子。
“不必了,本宫的东西,你们还是别碰较好。”玉仪公主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淡淡地说道。
倦荷讪讪地收回手,在一旁干看着。
“你下去罢,本宫若有吩咐,自会叫你。”
“是。”倦荷这才松了口气。
她掀开被子,把药粉一点点洒在他的伤口上,然后缠上细布,打上结。
她的左手只是不能提重物,轻巧的打结还是能做到的。
加上他自己也挺配合,缠布也并不费劲。
玉仪公主觉得他应该是有点意识的,只是伤太重,有些醒不过来。
裤子是脱不了的,她只能剪开腿上的布,底下还是新伤,血肉外翻,看着甚是吓人,她撒了药粉,依旧给他缠上细布。
好在另一条腿没这条腿严重,她把他身上的伤都包扎好了,自己倒是累了一层汗。
燕侥的眉头动了动,公主看到他终于有了些反应,忍不住讥讽道:“伤口包好了,你倒是快醒了?”
只是燕侥也就这一点反应而已,便没有再动了。
玉仪公主坐在床边,看着他这张让她产生一丝心软的脸。
其实她没怎么看清过梦里燕侥的脸,因为被关的房间很昏暗,偶有一两次真切地看到过燕侥的容貌,也只是憎恨到想要杀了他,只是燕侥的那双眼睛她是真真地印在了骨子里,那双眼睛即便他化成灰她都认识。
但她几乎是有些恍惚,这个人和梦里的那个燕侥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不是名字叫法一样而已?万一写出来又不一样呢。
“玉仪,你只是看他长的好看罢了,要是他不长成这样,你早就杀了。”公主喃喃自语道。
这般颜色,先养着吧,等日后自己看腻了,杀了也不迟。
玉仪公主摸了摸燕侥的脸,有些疲惫的趴在床头,她将手放在他的颈窝处,感受着指尖下微微跳动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