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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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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她刚刚读高一,转到远山中学来,她清楚的记着那个燥热的夏天,阳光照耀的已经被晒得打卷儿的叶子,她一言不发的跟在老师后面扯着书包带子,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内向的人,只是突然让她融入一个新的集体她有些措手不及。
短暂的自我介绍以后她走向自己的座位,同桌是个看起来有些冷淡的男孩,这让幼清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要知道她这种爱玩爱笑的性子实在是受不了没法和同桌嘻嘻哈哈的日子。于是她主动伸出手去。
“你好,我叫沈幼清。”
对方只轻轻抬了抬眼皮,伸出左手握住幼清的指尖轻轻晃了晃就放下手。
“蒋斯远。”
幼清好奇他在干什么那么专心,想开口问他又怕惹人反感,微微一偏头,发现他在画画。画技精湛传神,她简直要惊掉下巴,这样一来她更不敢打扰蒋斯远了,怕耽误人家成为大触,不对,应该已经算大触了,总之不能随便打扰他,否则她感觉实在是不懂事。
她轻轻的把书包放下,然后杵着下巴,看着蒋斯远一笔一笔的画,他的手总是会渗出一些细密的汗珠,于是他始终在手下垫着一张面巾纸,或者眼镜布。沈幼清看的入了神,只到后桌的女孩拍拍她肩膀,问她要不要吃午饭。她叫阿音,是个爽快洒脱的姑娘,幼清很喜欢她身上那股开朗劲儿,浑身的精力好像使不完一样。
吃完午饭回教学楼的路上,阿音好像一只被打开的发条青蛙,一刻不停的跟幼清说着班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个老师脾气好,哪个老师总是抽背,哪个女孩子最漂亮,哪个男孩子打篮球最棒,谁和谁吵过架,谁又和谁形影不离……她说了很多语速又快,幼清实在是有些听不明白,只好挑些自己认为重要的记在心里,阿音这只发条青蛙总算是没了力气,在回到教学楼的最后几步路上她问幼清,还有什么想知道。
幼清忽然发现,这么久了她并没有提起蒋斯远,她便问阿音,蒋斯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那个同桌啊,他嘛,他很会画画的你看到了吧,咱们班的板报也都是他画的。不过他不怎么爱说话,尤其是和女孩儿,反正我感觉他这人挺闷的。”
幼清点点头,蒋斯远和她想象的一样,他第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少言少语的人,不过也可能只是和没有共同爱好的人才沉默寡言,幼清不想让自己的高中生活缺少同桌之间的嘻嘻哈哈来做调味品,于是她下定了决心要和蒋斯远成为好朋友。
不过这一切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容易。蒋斯远这个人实在是冷淡的可以。
幼清找他闲聊,他不理。给他零食,他不吃。送他漫画,他拒绝。幼清便放弃了,刻意和他套近乎,但她仍然没有放弃要和蒋斯远做好朋友的心思,一是她无法忍受一个冷淡的同桌,不和她聊天玩闹,二是蒋斯远对她有种特别的吸引力,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即便是多年以后,沈幼清也依旧说不清楚。沈幼清和蒋斯远,就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努力扑腾着翅膀,想飞过连绵起伏的冷峻山川。
后来,沈幼清把蒋斯远带给她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命名为:人生春日里似有似无的山茶花香。
沈幼清是笃定了自己要学文科的,所以大部分的理科课上,她不是背一些文科资料,就是趴下来偷懒打瞌睡,蒋斯远没理过她,他上课时永远一丝不苟,高中生少有的认真。最多也就是把沈幼清睡觉时散落的自己桌上的头发不带一丝感情的轻轻拨下去,或是把沈幼清睡着时不小心压住的自己的画稿抽回来。蒋斯远就像一池深潭,那些琐碎小事就是投进湖中的小碎石,泛不起几丝涟漪。
然而,总有一些大石块会出现——
一节很平常的物理课上,沈幼清像往常一样打盹儿,头颅小幅度的前倾又后仰,最后“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桌面上,她吃痛的醒来,周遭是一片尖锐化的嘲笑声,蒋斯远脸上没有一丝弧度,他向来不喜欢嘲笑。而老师正气的胡子上翻狠狠地瞪着她:“沈幼清,你来说一下这道题的答案。”
沈幼清懵了,她手忙脚乱的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蒋斯远摞在两把椅子之间的画稿纸,随之而来的是蒋斯远“啧”的一声,不过她没工夫管这个,转身向阿音求救,而阿音回她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
“等于,等于……”沈幼清紧张的手心出汗,手指不断搅弄自己的衣服下摆。眼看着老师要发脾气,沈幼清听到俯身整理画纸的蒋斯远说“加速等于5.2m/s^2。”幼清在于此愣住了一瞬,已经坐起身的蒋斯远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声如蚊蚋的说:“答案,快说。”
沈幼清回过神来,大声的报出了答案。老师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准许她坐下,沈幼清长舒一口气,轻轻地碰了碰蒋斯远的手背。
“刚才谢谢你。”
“你踩脏了两张画纸。”
“不好意思,我下次注意。”
“嗯。”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蒋斯远没再理过沈幼清,幼清的内心却在欢呼雀跃,这是蒋斯远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她知道蒋斯远一定会做这道题,不过她以为蒋斯远不会告诉自己答案,压根儿就没想过去问他,没想到他会主动告诉自己。其实蒋斯远一开始也没想过,只不过他发现幼清脚下踩着他的画纸,而她搅弄衣摆的幅度越来越大,迟早会撞倒水杯洇湿他还在桌上没来得及收下去的画稿,想到这儿,他已经觉得不寒而栗,这是他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他庆幸自己想到了这些,看着毫发无伤的画稿,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舒畅。
沈幼清明白,蒋斯远是心疼自己的画纸。不过她甚至有冲动再去踩两张。
没人知道沈幼清心里到底再想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想着和他多说两句话。
十六七岁的她当时也没想过,现在她二十六七岁了,也仍然有冲动去故意踩脏两张他的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