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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分道 ...

  •   谢白将近天亮时才回到将军府,天边隐约有一线青灰,还未亮起来。除了几个在外巡逻的家将,将军府上安静一片,都还没起。

      府将见他奔马回府,上前牵马,细看马却不是出门时带走的那一匹。又见他正装片甲,府将问:“将军才从营中回来?需要叫来李管事吗?”谢白摇头,没惊动其他人,自己径直入了府。

      孙虑重还在轻轻房中没走,折腾了一夜实在是太困,点着灯靠着隔间的坐榻上稍微眯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没睡着,只觉得眼睛闭了一会儿,还没怎么,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旁边撩他头顶的头发。
      孙虑重睁开眼,谢白站在他旁边,作怪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去。谢白手上着甲,铁甲勾到了一缕头发,一起身就落下了。铁片摩擦了一下,声音很轻。

      烛光昏暗,孙虑重晃了晃眼,略显惊奇地看着他:“怎么这副打扮?”

      谢白把灯芯拨得高了些,小隔间立刻亮了起来:“江南急报,靖南三部发生哗变,劫持了平海节度使。现下急哨与江南几地都失去了联系,皇上命我立刻带兵南下整军。”

      本来还有些迷蒙的孙虑重听这话瞬间清醒。他不通军务,但隐约记得靖南军似乎不是第一次发生哗变。水匪将军们靠哗变上岸,仿佛这是他们的老传统似的。自江南失了主心骨后,六军中唯独靖南三部不成体统,总也摆不上台面来,何况这次还劫持了朝廷要员,朝廷还肯轻轻放下吗?
      再一再二不再三,如果一支军队总是发生哗变,那这些人......还能用吗?
      孙虑重见他着片甲,一幅随时动身的模样,知道事情有多紧急:“立刻就走?”

      谢白打量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说:“旨意方才过了营,天亮就走。”
      谢白的脸色不太好看,声音倒是很平静,仿佛多少有过猜测。十几卷红头标卷直接往宫里传,恐怕再晚一些,宫中收到的就不是哗变,而是靖南三部北上的消息,实在拖沓不了。
      谢白说:“秋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遣人递了消息给她。如果秋叶回京,让她不必南下,在京中等消息。”

      谢白的身体在封针后将养了一阵,日常活动无碍,只是偶尔会有幻觉发作。此次虎狼回京只带了一队精兵,除了秋叶和杨武君,知道他实际身体情况的亲卫没有几个。
      谢白急下江南,一路上怕是难以顾及他自己的身体情况。孙虑重忧心长途奔袭劳碌太过会诱发佛不知发作,只得道:“秋叶不在,我配一些安神方给你随身带着。药方我改了改,药性和毒性都有所减弱。虽不会叫人成日昏睡,但也会使人行动思维迟缓,精神不济,你谨慎用。事发太突然,难保遇上什么情况,只能尽可能的保持情绪平稳。”
      谢白“嗯”了一声。

      孙虑重见他站定在原地,又不说话,只是垂着眼仿佛想着什么事,以为他有话要说,问道:“怎么了?”

      “还有个事......”谢白抬起眼睛觑着孙虑重的神色:“我临行前,皇上留我说了一通话,没明着说,是关于你的。”

      “我猜着......他本有叫你随军同行的意思。”

      “我?”孙虑重一脸不可思议。

      孙大夫从前做过虎狼的随队军医,对于上战场之事不算陌生。但当时江南剿匪,不似两军交战,行军路程也没那么急,大多时候都在留待后方。他年纪尚轻,又仗着个神医徒弟的名头,等闲也不叫他真迎头撞上真刀真枪的场面。
      江南平叛,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拉一大队人马南下出征。以谢白的风格,大概是直接带虎狼急行,务求快和狠,打靖南三部一个措手不及。他要个累赘做什么?

      谢白在宫中告退以前,秦顺忽然叫住他。谢白回头问候,秦顺踟躇良久,才张口问:“谢将军,你与忌思私交甚笃。以你来看,倘若忌思留在京中,能得几分安生?是不是得让他......”
      秦顺话说了一半就没了下文,他来回转了几圈,自己有觉得不妥似的,念叨了两句‘算了’,才摆摆手让谢白退下。

      谢白在这种关窍上脑袋格外灵光,他不知道孙虑重是怎么解释留宿将军府一事。但他想,兴许秦顺已经察觉到了、甚至知道了什么,于是想借他的手把孙虑重带出京城。

      谢白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也不瞒你。平海节度使贺先为是我旧年好友,江南出事以前我曾收到过他密信,信上说......江南佛不知藏私一事,乃至于那批货的渠道来源,可能与先帝有关。”
      孙虑重一惊。

      谢白见他神色,比了一个‘悄声’的手势:“前些日子江南佛不知走私一案闹得沸沸扬扬。贺先为前脚在江南严查,递个消息也得秘密传了几道,信中表述模糊不清,不敢张扬。但他才查到点儿什么,三部后脚就发生哗变。说这两者之间没关系不太可能。”
      他说着,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到贺先为和这位‘瑞平郡王’的身份还有些敏感。毕竟要不是贺家的当年那笔烂账,昭太子顺当继位,孙虑重不必流落在外,如今应当是位在锦衣玉食中喂养大、被众人寄予厚望的皇长子,甚至是太子。

      只可惜这个‘应当’来得太迟也太要命,谢白不能继续再想下去。好在瑞平郡王离京已久,不通京中复杂的人事代换,天高皇帝远,他早算不出那些上一代人乱七八糟的算计和恩怨。另一种可能的人生对他而言早就不作数了。

      谢白继续道:“我有一点不太好的预感。靖南三部与穆将军——我母亲情谊深厚,军中几位大小将领如今仍在私下供奉她的牌位,此番平叛与我牵涉太多,本不该轮到我出面。但定光军外调,十六卫戍卫皇城,恰好我又在京述职,这个节骨眼上,能够往江南调动的几乎只剩下我。”
      孙虑重心口突突跳了几下,忽然就明白了谢白实际想要说的是什么意思。

      “......倘若我南下平叛恰撞上一点陈年旧事的首尾——比如有关佛不知入境和流窜的一些旧事,甚至这些事若与皇室有关......从旁人的角色上来说,介时我的立场并不怎么清白。”
      谢白抬眼望去,烛火分明,烛光下孙虑重面色几经变换,他声音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话:“......我很难不去想这种巧合是否是有人刻意推动的手笔。”

      江南一系先是穆连云、再是谢白和靖南三部,直到现在到了贺先为手上,几批人马查了那么久一直没查出什么东西来。年初偶然撞上了一回走私,竟什么陈年的消息也跟着往上跳。
      三部不成气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这么个节骨眼上紧跟着指哪打哪似的哗变,上赶着卖蠢的速度比他们上前线还积极,谢白不好明面发作,在心里给他们生生气笑了几回。
      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一出戏演的调虎离山,可又真不能置之不理。

      “若是背后有人推动,打算挑起三部、或者说军方和皇室的矛盾。人把这么大的筹码推出来总不可能就只是为了让我往外溜一圈,等江南那一头绊住了我......我怕京中会乱。”

      谢白说得平静,像是个无关的局外人在寻常分析局势。但孙虑重听得心惊肉跳,恍然下,他似乎窥见一点谢白进来精神一直不稳的真相。

      和业皇帝三年前驾崩,战事也是三年前才结束不久,自虎狼夺回雁绝之后北疆关口全线戒严,严禁佛不知流通。若谢白口中‘密信’为真,那和业先皇是什么时候和佛不知有的关联?他哪来的佛不知货源渠道?又是什么时候与佛不知藏私以及运送渠道有的联系?
      难道能是两国交战时?或者要再早一点,穆将军还在时,北疆尚未开拓时,那得是什么时候?甚至于......雁绝当年事变,北疆数万万人魂归赤土,无数血肉铺陈泥沙,这之间与和业先皇之事有没有半点联系?

      无论这个联系是否真有他们猜测的这么严重,但在燕境、北疆、乃至谢白本人都饱受佛不知之苦的当下,和业先皇对于佛不知的这种隐瞒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背叛。且不论谢白的推断是否为真——就算真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抛出来的这个引子却做不了伪。

      孙虑重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他张口了几回,却忽然发现自己也说不了什么话。
      反观谢白神色倒是如常,孙虑重这个隔了十万八千里的真正局外人能想到的事,谢白不可能不考虑到。他此刻情绪平平,孙虑重忽然想起了那晚雨夜,谢白幽幽地在长廊上坐着,眼睛那么幽黑,神色也似今日平静。叫人平白想到一口吃人的潭水。

      谢白见他沉默眼睛望过来,不知是否今日点了烛火的缘故,看着没那么渗人了。

      他叫谢白用那种眼神定定看了一会儿,心也静了一些。忽然想,谢白能将他的推测和密信直白言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约也算是一种表态。
      谢白肯把这些话和孙虑重掰开来仔细分说,无非是一句,‘人待我以诚,我以诚报之。’

      孙虑重良久不说话,谢白等了一会儿反先问:“皇上的身体怎么说?”

      孙虑重不知道他话头怎么突然跳到这茬,老实回答:“病了一场,身体亏空多,还是将养休息吧。怎么了?”

      谢白有私心,比起宫中那些说话也不敢说完全的太医们,孙大夫赤诚,他还是比较信任孙大夫。谢白听了这个回答略沉思了一会儿:“......最近朝中有风声,说,皇上的身体要见不好。”

      这说法委婉,毕竟没人去犯尊者忌讳。但这个‘不好’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孙虑重前几日才刚入宫请过安,也给秦顺请过脉,他想了想,摇摇头:“不至于,没到这个地步。”
      话毕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谢白相信孙虑重,但孙大夫的医术和太医们没说差到十万八千里,怎么会得出一个截然相反的结论?天子的脉案谨慎非常,若有不妥甚至要换几批人来复诊,不是一个两个太医就能立刻下断定。可若说孙大夫诊脉无误,那这种模棱两可的风声是怎么传出来的?总不可能是整个太医院都有问题吧?

      谢白思绪转了转,见孙虑重也是一脸疑虑,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接着道:“......皇上临行前给了我一道密旨,让我特殊情况便宜从事。”至于特殊情况指的是什么,现在谁都不清楚。
      他抬眼看了一眼孙虑重:“我猜着,皇上估计是想保你。最近风言风语多,皇上怕是也察觉了什么,京中若真有什么万一,至少你跟着虎狼能保证性命无虞。”

      孙虑重闻言一愣,叹了口气。其他事暂且不提,前朝的事有多少不得已都说不过来,秦顺对他这个便宜侄子倒是真的一片实心,他不能不动容:“那我更不能走了。宫中的传闻不是平白无故传出来的,皇上能信的人不多,我虽然也做不得什么,但至少还剩一些看诊治病的能力。何况轻轻现在离不得人,她的身体情况也不适合长途奔波。”

      谢白点点头,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他想想道:“既然如此,我把杨武君留在京中,倘若京中真有什么变动,让他直接去浮山找秋叶,秋叶手上有调令,她知道怎么做。”
      孙虑重说:“好。”

      两人又相互交代了一会儿,谢白匆匆回府一趟,紧接着还要回军营整备。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天一亮,他就带着驻京的虎狼急行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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