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壶中日月

7、窥武艺 万夫莫当

　　厅中霎时死寂。

　　陈溱心惊不已。什么剑法竟能滴水不漏？什么人竟有这般剑术？

　　揽芳阁的姑娘们闲暇时最喜欢议论京中轶事、江湖传闻。若是熙京权贵和江湖沾上边，那更是逃不过她们的嘴。连“淮阳王妃曾是无色山庄的二小姐”这样的事都逃不过她们口舌，又岂会漏掉“长公主之子是顶尖高手”这等惊人消息？

　　可陈溱确实没听说过秦振英。

　　女伎们惊魂未定，一名刺客又握着匕首冲上前去。他掌间银光闪烁，脚下变幻莫测，左躲右闪间，距秦振英已不过两尺。

　　陈溱心头一紧。寻常武者绝不会让不熟悉的人如此近身，因为在三尺之内，一招一式都有可能致命。

　　但距离本就是相互的。

　　秦振英抛开金觚，左手收回胸前，小臂交叉，右手纵握长剑，以剑锋迎上了匕首弯曲处。

　　“锵——！”
　　两兵相接，自是谁都不敢避让，否则利刃必将迎面砸来。

　　其余刺客见机正要合围，忽闻“咔嚓”脆响。

　　匕首应声断成两截。长剑顺势劈落，自那人眉心至下颌生生劈开一道裂缝。那人惨叫一声，双手掩面倒了下去。

　　秦振英振了振衣袖，道：“就这么些花样？无趣。”

　　陈溱蓦然想起那日在街头，竹竿对利剑的窘迫。兵刃之利，可谓关系生死。

　　其余刺客见状，互递眼色，骤然齐上。

　　独夜楼的武学与寻常江湖门派不同。他们做的是人命生意，一招一式不为较技，只为杀人。因此，他们使用兵器时大多没有固定章法，但是招招狠辣，直取命门。

　　与此同时，又是“哗啦”数声。

　　李摇光、黄开阳、王玉衡自门口和左右窗户跃了进来，纷纷亮出兵器。

　　秦振英右手长剑劈刺斩削，左手或拳或掌变幻无方，竟在十余人之中杀出一条生路来。有人挥刀迎面劈来，被他裹挟着内力的一剑震断了双臂。秦振英足尖一挑，将那口刀抄入左手，又踩着那人残躯朗声笑道：“多谢兄台赠刀！”

　　陈溱身边有女伎吓得晕了过去。

　　秦振英洁白的衣裳上沾染了血污，却全都不是自己的。他立在一群倒地挣扎的人之中，左手提刀，右手握剑，蹀血而来。

　　陈溱看见李摇光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
　　李摇光贵为门主，没有服用“陨星丹”。她尚有退路，不必如此拼命。

　　秦振英朝左右一瞥，哈哈大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独夜楼这群见不得光的鼠辈！”

　　陈溱知道，李摇光原本想让她用“星散”封其内力，再以“流星针”使其中毒，接着由手下耗其精力，最后由三大堂主收割秦振英的人头。可眼前这人内力充沛毫发无伤，更可怕的是，他方才大杀四方竟像是杀上了瘾，一身戾气未消，看得他们三个心中发颤。

　　陈溱本就无法自如控制内力，不能确定自己的内力是否还在。可看秦振英挥剑自如，显然就是内力未失。
　　正思忖间，忽见李摇光目光扫来。

　　陈溱顿感不妙，佯装惶恐，往人堆里缩去。
　　不料秦振英似早有所觉，竟也朝她望来，唇角微勾： “想不到独夜楼对自家人也如此狠心，这般年纪的丫头，也派出来害人。”

　　周遭女伎惊呼着跑向别处。陈溱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既然秦振英早就看出来了，那她索性怀抱琵琶立于原地，无不从容地瞧着他们四个。
　　你们打，我看戏。

　　王玉衡袖中寒光一闪，三枚铁钩朝秦振英激射而出。与此同时，三人从三面夹击而来。

　　暗器袭至身前，秦振英挥剑格挡，剑锋却堪堪与铁钩擦边而过。他暗道不好，形状怪异的暗器飞射出来后一般不沿寻常路线。
　　总算他反应迅速，身子后仰，躲过了三枚暗器的回旋，就势后翻一滚，自三人合围缺口脱出，紧接着一记扫堂腿，冲的正是黄开阳下盘。

　　王玉衡身形轻灵，李摇光步法迅捷，面对突如其来的脚下攻势，也有六七成把握躲开。可黄开阳就不一样了，他躲闪不及，“砰”的一声被踢中了胫骨。可他竟岿然不动，只腰间铁链哗啦作响。

　　“这人竟是个横练外家功夫的，怪不得一身腱子肉。”秦振英想着，凌空后翻，站定后不禁赞道：“好铁皮！”

　　黄开阳哈哈大笑：“你当爷爷这武曲堂堂主是白叫的？”

　　秦振英一笑：“武曲堂专练外家功夫，倒是有意思。”他有意试黄开阳，奈何李摇光的长刀和王玉衡的匕首寸步不让，直逼过来。

　　杓三堂堂主常年并肩作战，默契远超常人。王玉衡的匕首使得极其狠辣，一划一刺皆是刁钻至极。而那李摇光虽为女流，力道却不输男子，长刀劈下来时竟也有骇人之势。再说那黄开阳，不仅练出一身铜皮铁骨，使的武器也是重刀，他劈秦振英不住，天罡刀生生在地板上砸出一条裂缝，石屑乱溅。

　　可即便如此，秦振英也未落下风。他一手持刀一手持剑，且刀与剑的招式完全不相同。双兵同使，不仅需要极快的速度，还需要极强的控制能力。对一般人来说，左手不知不觉就会随着右手挥动，最终效果还不如专心致志地使用一把武器。

　　秦振英显然是个刀剑双绝的高手。他以剑挥刺，迫使王玉衡不能近身；又用刀硬接李摇光沉猛刀势；至于黄开阳的天罡刀，他皆以巧妙身法避开。

　　王玉衡的匕首用是上好精铁铸就，不像之前那群人的会被轻易击断。他素以轻巧灵敏、招式奇诡闻名江湖，此刻占不得半分便宜，心中不免焦灼起来，于是又从暗袖中摸出三枚铁钩，趁秦振英看向李摇光时，朝他后颈射去。

　　秦振英耳闻破风之声，左手刀陡然撤回。李摇光来不及收力，连人带刀向前扑去，恰跌进秦振英臂弯。腰间如被铁箍钳制，身子也被带着一旋。

　　“噗！噗！噗！”铁钩钉入血肉。两枚是自后方回旋而来，一枚则是迎面打来，全数打在李摇光肩头！

　　王玉衡骇然失色：“把她放下！”

　　秦振英挑眉：“好啊。”他信手丢掉握着的刀，又从李摇光手中抽走了她的刀，手臂一松，李摇光就直直向下跌去。

　　王玉衡忙踢脚边尸首，那尸体滑至李摇光身下垫了一垫。即便如此，李摇光落地后仍是痛呼一声，殷红的血从她肩上和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石板上。

　　铁钩与“流星针”一样喂有剧毒，王玉衡不及多想，自怀中摸出一粒药丸夹在指尖，准备伺机掷给李摇光。

　　黄开阳亦是双目圆睁，怒不可遏，大喝一声将天罡刀抡向秦振英头顶。秦振英闪身避开。王玉衡趁机将那药丸一弹，直冲李摇光而去。

　　岂料秦振英躲闪之余不忘挥剑阻挡，药丸撞上剑刃，霎时间被切成两瓣。

　　黄开阳本就略显沉拙，他一击不成，忽将腰间铁链哗啦啦解开。那铁链一端与刀柄熔铸在一处，另一端被他牢牢缠在左手上，他右手握着铁链一抡一挥，竟将天罡刀当流星锤使，直逼秦振英而去。

　　秦振英未曾料到黄开阳有这招，神色一变，足尖点地，身形一闪，人已拔起六尺，抱住了厅内柱子。气息未定，又闻“夺夺”两声，两枚铁钩钉入脚下柱身，距他鞋底不足三寸。

　　大刀抡空，黄开阳竟不动如山，左手一扯，右手再抡，喝道：“再吃爷爷一刀！”

　　秦振英纵身再避。这一次天罡刀劈断了柱身，引得那侧屋顶尘灰簌簌震落。

　　王玉衡心系李摇光伤势，又欲掷解药，不想竟被一枚三角铁片打得粉碎。他怒而抬头，便见秦振英挑眉笑道：“暗器使得不错，可惜……”

　　陈溱未曾想到今日能瞧见这般情形，掌心沁汗，双手一紧，无意间拨响了琵琶弦。

　　王玉衡听到这声极轻的弦音，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么个人。他趁黄开阳再次抡刀，身形疾闪，明面上扑向秦振英，暗地里左手背于身后，借身形遮掩，将一粒解药弹向了陈溱。

　　陈溱会意，伸手接主那粒解药藏在袖中。她服了“陨星丹”，还得靠他们三个给解药，此刻不宜翻脸。

　　黄开阳以链驭刀后威力大增，王玉衡的身法又快，把秦振英往刀刃上赶。秦振英武功虽高，一时片刻也只有躲闪的份儿。

　　李摇光距陈溱不过两丈。
　　陈溱瞧准了王玉衡挡在自己和秦振英之间与他交手之时，疾驰两步将那解药掷入李摇光怀中。

　　李摇光吞药瞬间，陈溱忽觉小腿剧痛，踉跄跌倒。只见石板缝隙之中插着一枚紫竹梅似的暗器，便是这东西划破了她的腿。

　　她尚未来得及处理伤口，忽被“铮”的一声震得脑中嗡嗡，紧接着又是“咣”的一声巨响，脚下石板都颤了三颤，接下来便是“哗啦啦”的铁链垂落之声。

　　抬眼望去，只见黄开阳仰面倒地，胸腔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像是忍着极大的疼痛。而他腕上铁链的另一端，已经没有了天罡刀。

　　那刀，劈破了美人榻后的檀木折页屏风，砸碎了后窗的十字海棠窗棂，飞出厅外，牢牢地嵌在了院墙上！

　　王玉衡瞧见黄开阳惨状，震惊之余，步子飞快地朝门边闪躲。

　　可秦振英的轻功步法快得匪夷所思，电也似的闪至他身后，一掌打中他后心。

　　“轻功倒是不错。”秦振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