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独行》财无三口

9、识时务者为俊杰 S市的六月

　　第九章冤家路窄

　　S市的六月很热。
　　太阳像颗火球，把周围流动的空气都烤得显了形，一蛄蛹一蛄蛹地，像极了正在爬行的毛毛虫。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淮芷拿出前几年做买卖跟近几年打麻将攒的钱，和老王一起凑首付，在桥西区买了套房子。
　　最早，刚和老王在一起的时候，老王就提过给淮芷买套房子，但淮芷想了想，没同意，后来又不知从哪儿听来了什么消息，淮芷就开始张罗着买房子了。
　　可过了村没了店，前几年买，老王可能会付全首付，再用每月的退休工资慢慢还房贷，现在要买，老王就不出那么多钱了，连装修费都是淮芷自掏腰包。
　　今年新房装修完，通了风跑了味儿，在淮奕小学毕业的节骨眼儿，三口人搬了进去。

　　要问淮奕夏天怎么过才舒服，他肯定会说，最爽的过法，就是吹着空调，吃着西瓜，冲着浪。
　　打开电脑，登上企鹅号，果然又收到了武予晗的消息。

　　武予晗：熊教练说你拒绝了体校
　　武予晗：不练长跑了？
　　武予晗：那你上哪个初中？

　　去年，武予晗小学还没毕业，就搬去了首都B市，此后一直没回来。
　　算一算，淮奕已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了。
　　挖了勺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手掌大小的半颗无籽西瓜，淮奕单手敲敲键盘，回了个：嗯
　　武予晗秒回：怎么不练了？
　　一边吹着凉飕飕的空调冷风，一边连吃了好几口甜滋滋的冰镇西瓜，淮奕爽得打了个嗝。
　　心情还不错，便单手敲敲键盘，多回了几个字：奖杯拿得没意思
　　对面显示了好一会“正在输入……”。
　　淮奕关闭了聊天框，右手扶着瓜，左手又挖了一大勺塞到嘴里，边吃，边打开企鹅飞车。
　　飙完一局飞车，才点开右下角闪烁许久的企鹅系统自带头像。

　　武予晗：挺好。

　　挺好？
　　淮奕无所谓地耸耸肩。
　　起身把装着西瓜皮的塑料袋系好，丢到防盗门外。
　　西瓜利尿，关完门，淮奕就去厕所撒了个尿。
　　提上裤子洗洗手，又坐回电脑前玩了一下午飞车。

　　淮芷买完房，户口就迁到了S市，淮奕的则还挂在淮芷姐夫孙自强家的某个亲戚名下。
　　房子虽然是一中的学区房，但淮奕户籍在Z市，又不想上体校，老王就找人办借读手续，给一中交了些钱。
　　一中属于桥西区的次重点中学，教学质量还算高。
　　初中一共三个年级，光初一就有二十个班，开学前照例有分班考试，考试内容略微超出小学教材，数学夹了几道奥数题，语文、英语也有许多课外知识考点。
　　淮奕这几年上课睡觉，下课投身田径训练，别说课外知识了，课本内容也没学多少。好在临阵磨了磨枪，这才凑巧和李子豪、刘淇一起，被分到了十七班。
　　开学前，学校通知学生们为即将到来的三天军训作准备。
　　初中生的军训内容不多，就站站军姿，练练稍息、立正、齐步走，应付应付开学典礼。
　　众所周知，但凡有军训，那队伍里总得出几个齐步走，走得同手同脚的人。

　　“也哥，你又顺拐了。”
　　有人压低声音，悄悄提醒。
　　周围绷了半天嘴，强忍着不敢笑出声的几个人，最终还是爆出了没憋住的“噗哧”声。
　　姜也闹了个脸儿红，恼羞成怒道：“陈煊，管他吗好你自己。”
　　吗的，一个甩胳膊走路能多难？
　　真奇了他吗的怪了，平时打架他可是指哪儿打哪儿，从没觉得胳膊腿儿这么不听使唤过。
　　怎么一个破齐步走，就把他给整他吗住了？
　　“立定，其他人回去休息，姜也，出列。”
　　一位戴着迷彩帽，穿着迷彩服的年轻教官下达命令。
　　这是他第一次随部队出来，给一帮初中生军训，之前他还从没体会过外面的世界，能有多“艰难”。
　　军训可一共就三天，他带的班级也一连练了三天整的齐步走。走错一次，罚十个俯卧撑，走对一次，就去阴凉地儿多休息五分钟。这明摆着的待遇，把队伍里其他几个顺拐的学生，安排得明明白白。可唯独姜也一人，什么法子都轮番使过了，那两条胳膊两条腿儿，还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
　　年轻教官摘下迷彩帽，烦躁地搓了搓这几天刚冒出来的发茬，苦逼道：“你这是什么情况啊，怎么咋整都不好使？”
　　姜也吊儿郎当地站在离教官一步远的地方，没好气道：“我哪儿知道啊。”
　　他平常走路的时候，也没出现过走着走着就顺拐的情况。
　　你问他，他问谁去？
　　“还不行？”总教官走了过来。
　　年轻教官愁眉苦脸地摇摇头。
　　总教官想了想，建议道：“明天就开学典礼了，别耽误总进度，从班里找个练得不错的学生带他吧。”
　　年轻教官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他总不能放着班里其他五十多位学生不管，只单练姜也一个人。
　　但转念一想，虽然班里有几个齐步走得比较标准的学生，可……
　　让他们教姜也？
　　算了吧。
　　他怕倒了八辈子霉、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私下里再被这刺儿头给揍一顿解恨。
　　像是想到一起去了，年轻教官和总教官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
　　两人点点头，一拍即合。
　　“不用教，明天我不上了。”姜也道。
　　练不好就不练呗，这两人有啥好眉来眼去的。
　　年轻教官凌厉地瞪向姜也，警告道：“你给我把嘴闭上。”

　　操场四周，间隔地栽着一溜粗壮的柳树，柔软下垂的柳叶随微风轻摆。
　　淮奕和李子豪、刘淇一起，就坐在这大片垂柳下歇息乘凉。
　　肩膀靠着树干，屁股放在马扎上，淮奕叉开两条长腿，一条搭在左边的李子豪腿上，一条搭在右边的刘淇腿上。
　　人生在世，无非“享受”二字。
　　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
　　刚要闭上眼假寐一会，就见视线前方走来了两个穿着迷彩服，一个穿着校服的人。
　　领头的是他们班的教官，身后半步远的是隔壁二十班的教官，另一个双手插兜，吊儿郎当走在后面的……
　　嘿，冤家路窄。

　　“那不是姜也么？”李子豪一问。
　　刘淇一和：“可不是么。”
　　李子豪又问：“他怎么过来了？”
　　刘淇又和：“谁知道呢。”
　　“你俩学相声去吧，”淮奕睨了两人一眼，懒洋洋道：“别在这儿屈了才。”

　　“……”
　　初一的人都死绝了？
　　姜也现在的表情，就像一出门踩了脚狗屎。
　　晦他吗的气。

　　要问姜也和淮奕是怎么结下仇的，那得从王政身上说起。
　　王政今年初二，是初中部的老大，也是姜也的老大。虽然这两人一个来自宜小，一个来自振小，但不打不相识，在宜小老大王政打败振小老大，也就是姜也最早跟着的老大后，姜也就被王振身上的独特气质所折服，从此当了叛——从此弃暗投明，一路从小学，追随王振到中学。
　　自拔来归的姜也实乃忠义之人，“追随”二字，可绝不是随便说说。
　　小升初按片划分，姜也家的位置恰好在一中范围内，但如果升学考试的成绩实在太差，也会被分到附近教学质量不怎么样的二十中。在得知政哥进了一中后，本看见课本就恶心的姜也，便强压着厌恶，补习缺漏的小学知识。姜也很会学习，之前去过的各种补习班也没白上，自然如愿以偿地考上了一中。
　　终于和政哥进了一个学校，正愁怎么表现自己，一个机会找上了门。

　　王政和淮奕几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淮奕可能不记得了，但王政却记得很清楚。
　　王政是四年级时转到宜小的，和淮奕在一张会议桌上考过试。一起考试的还有其他三个人，王政没什么太大印象，之所以记得淮奕，是因为那小子很抓眼。
　　要说怎么个抓眼法儿，王政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就好像……只要淮奕出现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他就会下意识朝他所在的方向看去。
　　更何况除了一面之缘外，淮奕也老在王政面前刷存在感。
　　王政刚转学到宜小没多久，就常听周围女同学一下课就围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聊“淮奕”，虽然他初来乍到，不知道“淮奕”是何许人也，更不知道这人是否长得跟她们说得“帅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王子”似的……那帮女生平时聊天就很夸张，总之不管怎样，他不在意“淮奕”是骡子是马，他只是听得太多、太烦了，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甚至课间被吵得睡个觉都不行。
　　他没办法堵住这么多女生的嘴，就只能去操场躲个清净。后来将“淮奕”的名字和脸对上号，也是在开表彰大会的操场上。虽然他没看过什么漫画里的王子，但不得不说，那帮女生也有不夸张的时候。
　　因为有同天转学过来的“情分”在，王政对淮奕之前的扰人清静，少了许多反感。但因淮奕在表彰大会上当着全校的面大出风头，而对他产生不满的人，也多了许多。
　　有时候讨厌一个人，甚至都不需要认识他。
　　姑且算作嫉妒吧，虽然平日里大家都把“嫉妒”很好地藏在心里，只有在不经意的时候，才会不小心流露出来，但王政的老大刘俊男显然不是这种人，他为人坦荡，必须把这份嫉妒摆到明面上解决。

　　“反差”，在刘俊男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论是跟“俊男”这俩字沾不上一点边儿的样貌，还是跟“小学生”身份大有出入的魁梧身型，从外观上看，刘俊男简直是当老大的不二人选。就连一向看人很准的王政，一开始都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和庞大壮硕的体型唬住了。
　　后来才发现，刘俊男这人，只能用“徒有其表”形容。
　　别人家的老大，大多是不屑欺凌低年级学生的，但刘俊男不一样，别看他猛一下看上去很吓人，细看也挺吓人，不过学校里稍微知晓点情报的学生，一般都不怕他。为捍卫老大地位、维持老大形象，刘俊男只能不定期从低年级学生里，挑些软柿子捏捏，以起到自以为可以杀鸡骇猴的效果。
　　天有不测风云，刘俊男这次开的船，翻了个底儿朝天。

　　在喜欢上四年级的级花张心怡后，刘俊男便带着一帮新加入的小弟，声势浩大地去五班给人家表白。但没承想张心怡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他，这让刘俊男在小弟和其他看热闹的学生们面前下不来台。但好男不跟女斗，他只能带着小弟原路返回。
　　后来得知张心怡喜欢的人，就是运动会后全校女生常挂在嘴边的淮奕，刘俊男恨得牙根痒痒，抢了他老大的风头还不算，现在连他马子都要抢，这新仇旧恨必须一起算。
　　学校后门位置偏僻，大门常年封锁，是“摆事实讲道理”的不二之选。在指派一个小弟去三年级一班带口讯，让淮奕放学别走，学校后门见后，刘俊男便迫不及待地脑补出吓退淮奕后，全校学生转而夸他厉害，全校女生纷纷抢着给他当女朋友的YY中。
　　可没承想，放学后他带着几个小弟在后门等了许久，都没看见淮奕的影子。
　　被放了鸽子的刘俊男怒火中烧，第二天下午放学，他便一改之前的计划，决定直接去淮奕放学回家路上，堵他个措手不及。
　　既然这小子不识相，那就别怪他不讲文的，直接上武。

　　扶着墙，踉跄地站起身，刘俊男擦擦满是鼻涕和眼泪的花猫脸，一瘸一拐地回头是岸。
　　周围站在王政身后，为给刘俊男面子而过来充人场的十来个小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们都没想到这个才刚三年级的小屁孩，三五下就把比他体型大两圈的刘俊男打趴在地，幸好他们听了王政的话没有跟着动手，不然现在……

　　姜也不知道政哥为什么那么尊重淮奕那小子，明明被政哥主动收小弟是福气，可那小子却不识好歹，一再拒绝政哥。他可没政哥那么好的脾气，必须让那小子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第二天的军训一结束，姜也便带着陈煊早早等在了公交站牌附近，直到开走了第五辆11路公交汽车，才看见一个长得挺晃眼的人，不紧不慢地过马路，朝站牌方向走了过来。
　　姜也将手上的半截烟头怼到墙上捻灭，才接在陈煊身后走。这招是跟政哥学的，他说当老大的不能急，必须在最后关头登场。
　　“哎，”陈煊双手插在裤兜里，径直堵到淮奕要走的路前面，接着仰起头，挑眉道：“你就是淮奕？”
　　淮奕看都没看前面的人，就要绕开路走。
　　“我草，这么拽？”陈煊从兜里掏出手，伸直了两条胳膊，再次拦住淮奕，“跟你说话没听见？”
　　“煊哥，别冲动，”姜也走上来拍了两下陈煊肩膀，接着看向面无表情的淮奕，学着政哥跟人交涉的样子，抬起嘴角道：“我初一二十班的姜也，王政是我哥，有时间没，咱俩聊聊啊。”
　　淮奕这才微微垂眼，看了看眼前面部僵硬，笑得十分勉强尴尬的人，吐出两个字：“没有。”
　　“我草，这他吗什么态度？”陈煊怒火三丈，撸起袖子就要打架。
　　姜也拦住要动手的陈煊，把人扯到了自己身后。
　　平时碰见这种不给面子的人，不等陈煊动手，他也早直接开干了，但今天这人……虽然他之前的想法是教他做人，方法是不服就打，可现在人就站在他眼前，他却下意识觉得不能动……

　　“也哥，就这么放他走了？”陈煊气得捏紧拳头，愤愤不平。
　　姜也抽了两口烟，瞥了眼陈煊，“怎么，你觉得能干得过？”
　　陈煊想了想淮奕的样子，又观察了一下姜也脸上的表情，略带犹豫地摇摇头。
　　姜也把烟头随手扔到地上，用脚碾了碾，接着嗤笑一声。
　　怪不得政哥看上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