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光华》落步十方

2、噩梦环绕

　　我已经在这个世界飘荡很多天了。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去往哪里，甚至想不起来任何记忆，唯一知道的是，我叫婳祎——

　　“婳祎若翾，媜祎若盼”中的前两个字。

　　浑浑噩噩地飘荡在这天地间，全身透明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某天，我远远望见了一株虬曲苍劲的老树。

　　树身宽大，估计须得三个大汉才能环抱。树干枯黑，翻出一片片干枯的树皮。虽说这树濒临枯死，但它却依旧是那样葱郁，密密匝匝的树枝交织向上，树叶生的水灵灵得宛如翠玉，叶间撒下一两丝阳光。甚是好看。

　　为了取凉，我便一个激灵，扎进了翠绿的玉叶中。

　　沁人心脾的凉意冲上脑海，我忽得觉得灵台清净，恍恍惚惚入了梦乡。

　　梦里光晕交杂，人影浮动，明明可以抓住的人或物，却在收掌的一刹那，烟消云散。

　　我皱了皱眉，挣扎着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一片冰凉。

　　是下雨了吗？

　　我下意识地朝下望去，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葱郁的古树下是一道俊逸的身影，黑发白衣，头上束发镶玉金冠，身如玉树，如竹矗立，腰间一条玉带，束住了随风飘摇的长袍，衣袂间若隐若现晃出一块晶莹剔透的血红色玉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华，立在这天地间，万物皆隐，唯他独存。

　　从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样貌，但是我知道，那必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他是谁？
　　是天上下来的谪仙吗？

　　谪仙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回忆着什么，带着时光的亘古不变。微风变得更加轻了，连带着我的呼吸也变轻了。

　　蓦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这样的宁静。

　　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毛头小孩。九头身，脸上是稚嫩的婴儿肥，身穿白衣，衣上祥云坠边，自带仙意。
　　他毛毛躁躁行过一礼，面带焦急地动了动嘴唇，不知道是说了些什么，谪仙的袖袍动了动，下一瞬便化为光点消失在天边。

　　我心中一急，想也没想就直接朝着他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也就没有看见在我消失后瞬间呆愣的小孩。

　　夕阳亲吻着远山，雁鸟振翅长飞，黑夜的寒意即将扑面而来。世界又安静了，远处的云彩如同浓重的水墨画，在这一天的终点，展现着最美的景色。

　　“咚，咚，咚咚咚。”
　　一阵钟声在这日夜交替的天地，荡起了无形的涟漪。

　　模糊的地平线，筑起了一道伟岸古老的城墙，那是经历过日月以及战火洗礼的庞然大物。

　　我一路跟过来，眼睁睁地看着谪仙在这里失去了踪迹。

　　城墙血迹斑斑，裂痕网绕，顽强地守护着这一方城，忽然从远古传来阵阵战士呐喊声与野兽的嘶嚎声交杂在一起，猛烈撞击着我的脑海。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那一场惊天骇世神魔大战，血撒天地，战火旗帜飘摇，卷着无尽的生命倒在这一道猩红的城墙下。

　　等我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然全部落下山，眼前是无边际的万家灯火，天上繁多的星星与之交相辉映，这一瞬间，好像什么东西都显得特别不真实。

　　一阵凉风吹过，我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凉意。

　　绕过层层叠叠的楼层，我神志恍惚的带着一身的烟火气来到了古城的中心。

　　不再是平地房屋，一座仙山拔地而起，穿入云层，雾气氤氲，楼影缠绕，全都隐在半空中。

　　“琮山派”，山门前的石碑如此写着。

　　我迈步上山，像是透过了什么，四周景致猛地一震，一道暖意不知道从何而来，温养了我的身体。

　　我没有多想，也没有过多的停留，一路朝山上掠去。沿途是散着光点的各色各样植物，再往上楼宇宏伟，过道干净整洁，灵气充沛，竟是一处修仙求道的圣地。

　　沿路上人影越多，但是却都是神色凝重，手持一根树丫子，埋头赶路，四处支援。

　　我被很多人撞散，等晕乎乎的反应过来后，眼尖地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小孩！
　　小孩跑得很快，我忙提气追了上去。

　　拐过许多小道后，我跟着他停到了一处大殿前。

　　殿门紧闭，树影婆娑，月色清冷，就这样一座古朴无奇的大殿，仿佛一己之力撑起了一片天地，矗立不倒，神圣而尊严。

　　“大椿神殿。”我慢慢地念出牌匾上的四个字，然后转头望向小孩。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他可以带我去找谪仙。

　　小孩立在门前，紧蹙着眉，脸上挂着无尽的悲伤与苦涩，眼底却又是陷至疯狂的期待，如此矛盾的表情，出现在这样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脸上，是一种说不出怪异。

　　纠结了好一阵后，他伸手尝试着推了推门。

　　吱嘎一声，仿佛响在历史河流的尽头，大门缓缓打开。

　　殿外的华轩惊了，一张小嘴张得老大，这神殿大门已三百年未开启，如今竟是打开了！难道……

　　他无法克制地冲进大殿，眼神急切地寻找着那道熟悉的倩影，却在几次反复的确认下，熄了眼神中的炽热。

　　同样走进大殿的我也惊了。

　　这神殿在外看着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穹顶呈聚拢型延伸而上，最后集聚在一个天窗，漫天繁星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撒入殿内。梦幻无比，然而让我惊奇却不是这个，而是——

　　那株与城外一般无二的老树！

　　各枝各叶，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在星光的照耀下，莹莹润泽。大体上看无甚区别，靠近些却可以看到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刻着符文，若隐若现，若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可是在城门外的老树却没有，这是为什么？

　　“咔擦。”

　　我回了神，便看见那小孩折断一根长满嫩芽的树枝，拿在手中。反复仔细地看了看，神情变幻莫测，不一会儿，满满的失落溢满了眸子，竟是差点要哭出来。

　　我有些无措。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骚动。

　　“我的天，发生了什么？大椿神殿的大门竟然被人打开了！”

　　“三百年了，竟然开了？这是有转机了吗？”

　　声音由远而近，几乎是瞬间，大殿内就挤满了人，我茫然地转头，发现这些人竟都不是从正门进来的，而是从侧边的一扇小门涌进来的。

　　“这这……华轩，你做了什么？”

　　小孩失落地摇头，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呜呜，她还没有回来……”

　　低沉而又压制的哭声让整个大殿的人一瞬间都陷入了沉默，一种难言的悲怆的情绪蔓延开来。

　　“四方结界已经开始崩坏了，如今连神树的树枝也堵不住了。”有人忍不住开口，眼里充满了绝望。“我们可以熬过去吗？战火又要来临了吗？我们……”

　　“别说丧气话！长老和光华神君都没有放弃。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怨天尤人！”

　　“对对，一定还有办法的，大家快快去将神殿再次开启的事情告诉长老和神君，我们一定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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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啦啦而来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像是一瞬间抽走了空气，殿中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

　　而这压抑的氛围正是来自眼前的小孩。

　　我想不通，这样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气场，在他的四周弥漫着悲伤还有……无尽的戾气。

　　华轩猛地一抽鼻涕，再抬头，脸色的情绪已经全部收拢起来，转过身就冲了出去。

　　我想都没有想就跟了上去，若是我刚刚没有听错，他们似乎是提到了光华神君……

　　华轩一个劲儿地往前冲，我跟着他来到了巍峨的后山，一眼望去山上黑雾浓郁，其间还时不时地划过一两条闪电，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没由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向前迈进一步，那黑雾顿的疯狂旋动起来，闪电越加的密集。带着大风将四周的树木吹的伏在地。

　　“神君，你怎么了！？”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

　　我心中一乱，直接就冲了黑雾。

　　一个高高的祭坛模糊地出现在不远处，明明四周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但是我却奇异地看清了祭坛上如同谪仙一般的人儿。

　　浓密的眉，飞扬入鬓。高挺的鼻，削薄轻抿的唇，一双如同漫天星辰的眼眸里此时充满了诧异，直愣愣地望着我的方向，像是要穿透眼前小心翼翼地找寻着什么。

　　我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

　　“咳咳，”谪仙眉头轻蹙，低头洒下一片青丝，又吐出一大口血。

　　“神君，神君，你没事吧。”
　　“快快快，快去找各位长老！”
　　“……”

　　四周又是一片混乱，我隔着重重人群，与谪仙四目相对仿佛透过了时光，看到光影迤逦的过去……可是还没有看清，我的世界就慢慢地陷入了黑暗。

　　与此同时，身受重伤的颜瑜脸色骤变，眼中的光彩瞬间消失，一口鲜血哇地吐了出来，全身衣襟染红。

　　而在他身后摇摇欲坠的结界此时却是瞬间变得坚固，将那些恐怖狰狞的兽爪再一次压回了深渊。

　　随着结界的加固，大椿神殿内的老树剧烈地抖动，灵力疯狂地从四周灌入殿内，撒下一片片翠绿的光辉，老树伸展枝丫，开始抽出嫩叶，而奉命前来取树枝的琮山派弟子皆呆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一场危机难道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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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暖和，好舒服，浑身透着暖洋洋的感觉，我努力地试着睁了睁眼，却头痛欲裂。脑中各种画面闪过，开心的，不开心的，明明是记得深刻，却始终看不清楚那画面中的人。印象极深的，是一抹白色身影。想仔细来看，脑中便传来阵阵锥痛。

　　“咚，咚，咚。”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回荡在这一片天地。

　　我眼前的世界慢慢的清晰起来。我捏了捏手心，有了一些气力。然后我慢慢地坐了起来，开始打量着眼前的空间。

　　火红火红的四壁，时不时冒出带着绿意的火焰。

　　这是哪里？

　　“婳祎，婳祎，婳祎……该醒过来了。”虚空中忽然传来一阵低吟。

　　“你是谁？”我茫然地问道。

　　话音刚落，空中忽然出现一道刺眼的白光，空间刷地裂出缝隙，我眼睛一眯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谪仙那俊朗的脸庞，一下子映入眼帘。

　　我一愣，瞪大了眼睛。

　　颜瑜则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不自然的转移目光，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这是哪里，眼前便又是一花，颜瑜带着我离开了这里。匆忙中只是瞄到了一片片的绿意，以及陷入狂喜的小孩，外加神色各异的围观者。

　　我想要问谪仙是要带着我去哪里，但是一张口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能发出声音，只能在他的怀里干瞪眼。

　　颜瑜没有低头看婳祎，嘴角却带着一丝弧度，清冷的气质下有着自己所不知的欣喜。

　　“你现在刚刚恢复，还不能开口。我带你回晗光殿休养。”
　　谪仙的声音一如我所想的那般低沉清冷。
　　“我叫颜瑜，你可唤我全名。”他又补充道。

　　可是他们都叫你光华神君，我忍不住想问，但是在触及到他的眼神后，什么都不想问了。

　　谪仙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晗光殿就在那祭坛不远的山头，殿外树木葱郁，灵草疯长，无人管理，自觉得有些杂乱。大殿由琉璃所筑，晶莹剔透，灵气逼人。“晗光殿”三个字便挂在主殿内，与“大椿神殿”四个字应是一人所题，观之似有剑气横绕。

　　除了主殿，旁边有两个侧殿，皆是灵气充裕之处。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自进入殿内后，浓浓的熟悉感就开始扑面而来。

　　颜瑜将我放在榻上，从怀里捻出一块圆形中空血色玉环递给了我。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双手接过。

　　玉佩入手冰冰凉凉的，暗红的血色萦绕其上，略显妖异。仔细观摩玉环，可以见到有着几丝绿意缠绕在殷红的纹饰之间。正面刻着一个晗字，血色更甚。反面是一株老树，枝叶繁盛，看着倒是有些眼熟。这块玉佩与颜瑜腰间的玉佩质地非常相像，只是略显粗糙，像是未经打磨，又像是尘封已久。

　　颜瑜看着低头沉默不语的小姑娘，语重心长：“以后不能再将它弄丢了。”

　　“啊？”我茫然抬头。

　　颜瑜没有解释什么，深深地看了我两眼，瞳孔一片漆黑，让人捉摸不透，良久之后，才再次缓缓开口：“以后你便唤做婳祎。”

　　“‘婳祎若翾，媜祎若盼’中的前两个字。”

　　我的身影猛然一震，这几个字不断回荡在脑海中，梦境中始终看不清的人脸在此刻逐渐地开始清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崩裂。

　　看着惊疑不定的我，颜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低着头望着我，动了动嘴唇，满腹的话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衣袍微动，消失在殿中。

　　我捏着玉佩，皱着眉头开始吸收脑海中混乱而又痛苦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