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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少年歌行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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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归,东归。
东面有君子,待客而归。这家处在深巷里的东归酒肆内里冷冷清清没有什么伙计和客人。
此时已日落西山,夜幕降临,一走进这座名为东归的酒肆直到到了深处雷无桀左顾右盼也没见到一个人不由纳闷。
“这酒肆怎么连老板也没有?”
领他们前来的萧瑟站定,好整以暇地抬手往上方指了指,“不就在那儿睡着嘛。”
一行人仰头看去,果然就见屋顶上半躺半坐着一个身影,一手还拿着个酒壶,闭着眼似乎已然完全醉了过去。
“这是酒肆老板?”雷无桀眼眸惊讶地瞪大,嘀嘀咕咕地吐槽,“哪有酒肆老板把自己给喝醉了的?还喝到屋顶上去了?”
“这点小酒,不过是暇情而已。”
懒洋洋含笑地嗓音从头顶响起,那看似醉倒的人歪歪斜斜地在屋顶上站了起来,脚步颤颤巍巍。似乎随时要从上面摔下来,又总能恰到好处地稳住。
倒把雷无桀看的吓了一跳,“你站都站不稳了,还没喝醉啊?”
老板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酒不醉人人自醉。”
“据说东归的酒靠缘分。”
萧瑟开口了。
他仰头看着老板,俊美面孔在微凉的夜色里仍是那般慵懒和冷淡,但眸里的神色又好像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我这位小兄弟想求饮一杯,不知今晚可有缘分?”
屋顶上已至中年的男子经岁月沧桑的面孔还能看的出年轻时的风华,面上醉醺醺眼神迷蒙地低头看了过来。
青衣潇洒,鬓生华发。
目光却是略过了萧瑟,落在了他的身后。
在黑夜中的酒肆庭院里亭亭玉立的是一道笼罩在雪白帷帽下遮掩了面貌,比明月清辉还要皎洁的莹莹雪色身影。
周身气息平和几乎与自然圆融,看着只是个丝毫不通武艺甚至身姿过分纤薄,很有弱不胜衣之态的普通女子。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中年男人站在屋顶上看着她缓缓露出了一个笑悠悠道,江厌离也在帷帽下抬眸与看似醉醺醺的人短暂地对视上一眼。
隔着层层叠叠的雪白云纱,和在虚空中其他人无法察觉的互相神识间友好的试探却知道对方的清明,当然也明了对方的身份。
酒仙,百里东君。
“一醉年年今夜月,这酒与你们今夜有缘。”
他们之间无声地交流很隐晦,起码雷无桀就没有察觉,但萧瑟和苏昌离自然不会错漏。
他们俩对这酒肆老板的身份心知肚明倒也并不奇怪,尤其是领他们前来的萧瑟,只依然说着他的目的。
“既然有缘,此刻便求饮一杯。”
“莫急,还差最后一抹月光。”百里东归神秘一笑,身后是一轮皎洁的明月洒下的浩瀚清辉,说完一手并指成剑。
另一只手上坛里的酒就被引了出来,随着他潇洒自如的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般心随意动,口中一边悠悠吟诗。
“欲梦清虚桂子飘,一杯浊酒向天邀。”
苍山雪,洱海月,上关花,下关雪。此为雪月城最为有名的四大美景,此地还有一味以风花雪月为名的美酒。
“何人恁爱今宵月?也上楼头弄玉箫。”
随着最后一句诗结尾,百里东归也握着酒坛落了地,他走进院中的凉亭,将桌上的碗一字排开,倒入已然香气扑鼻的澄澈酒液。
“喝吧,这是最好的风花雪月。”
几人随着他一起进了凉亭,闻言也不扭捏拒绝,百里东君就挂着闲适的笑意抱臂站在一旁等着他们的反应。
“怎么样?”
萧瑟姿态矜贵又优雅地轻啜了一口,缓缓道出自己的品味,“舒凉如风,柔美如花,寂静如雪,怅凉如月。”
百里东君好整以暇问道,“好酒能品一味,碉楼小筑的秋露白号称能品三味,不知我这酒能品四味否?”
碉楼小筑坐落在北离帝都天启城内,招牌之一的名酒秋露白一壶就价值千金,寻常人莫说品尝便是连看都没看过。
但在场没有人能比萧瑟更有资格评价了,他放下酒碗,款款落座,并不吝惜对这碗风花雪月的赞赏,
“在我看来,人间百味也不过如此了,”
雷无桀一直像个好奇的小动物一样盯着看萧瑟的反应,听他们这一来一回地像请好的托一样掉书袋子,忍不住有些牙酸地嫌弃道,
“寂静如雪?怅凉如月?这酒听起来就一股小家子气,我喜欢那种炽热如火的酒,不过嘛~”
他又嘿然一笑,“你倒都倒了,我就试试。”说完就端起碗牛饮般一口喝尽。
然而让雷无桀意想不到的是这碗酒一下肚,哪里有半分柔美舒缓,简直比烈酒还烈,不仅喉咙到胃里如火烧一般,他的火灼之术也不受控制地在他体内涌动。
感觉像是全身都由里到外燃烧了起来。
雷无桀不知百里东君的身份,顿时就以为这酒是不是有毒,酒肆老板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恶意。
“你是谁?给我喝的酒有什么问题?”
然而面对他的质问,百里东君不仅不回答,还淡定微笑着用激将法让雷无桀喝了一碗、两碗、三碗酒下肚。
直到他还要喝第四碗,百里东君却不肯了,“这碗酒喝了,你也不需要去登天阁了,直接就登天了。”
说完,他自己一饮而尽。
的确,雷无桀的火灼之术刚出门时还是第一层,而现在只三碗酒,就从第二层踏入了第三层。
但凡事过犹不及,再贪心以他现在刚踏入金刚凡境的功力就只能爆体而亡了。
现在他就已经有些迷迷蒙蒙了。
若非一路上江厌离给他投喂的许多珍贵灵药调理舒缓了身体的筋脉,让他功力缓慢提升的同时又把基础牢固许多,只怕现在就要昏昏倒地而睡了。
当然现在也是连站也站不住了,只能坐在桌边昏昏沉沉地用手强撑着脸。
而从他喝下第一碗酒的变化开始,萧瑟和苏昌离以及江厌离都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前两者是早已听闻过这酒的妙处,不然怎会是酒仙。
而江厌离这个外乡人,即便不了解这些隐秘的消息,但在亲眼所见后自然也明白了。
这酒对于没有半点内力的萧瑟来说只是普通酒水,对于江厌离和苏昌离这等境界来说也收效甚微。
唯独对雷无桀来说是个难得的机遇。
这自然就是领他们前来这东归酒肆的萧瑟的真正用意,要凭之前的雷无桀闯过登天阁,那可还不够。
而现在,勉强算够了。
萧瑟和雷无桀都品尝过这酒了,就剩江厌离和苏昌离了,百里东君也不再看晕乎乎的雷无桀,看向他们二人。
对着桌上剩下的几碗酒伸手道,“请?”
因为要饮酒也因为礼仪,江厌离摘下了帷帽。
在这宛如匣中明珠豁然生辉的瞬间,百里东君也难免目露惊艳多看了一眼,但这只是人天性中纯粹地对美的欣赏,很快就恢复了一惯笑吟吟地淡然。
江厌离端起酒碗浅尝了一口,垂眸间略显清冷的丹凤眸便微微一怔。
萧瑟的评价并未夸大。
她曾经也是自年少时便游历天下的人,见过许许多多各地不同的景色,而各地的酒也有各自的风味。
风、花、雪、月。
要说起来何处的风比清河的风更觉狂烈豪放,何处的花能胜过金陵的金星雪浪的华美,何处的雪比姑苏云深不知处的雪更洁白。
又有何处的月能比云梦万顷碧湖水天相接的明月……更团圆。
如今在这异世品尝的这一碗酒,倒让江厌离情不自禁回忆起昔年目之所及心之所感的种种,一时复杂难言。
“小友觉得这酒如何?”百里东君注意到她神色,不由开口轻声问道。
他已知眼前人身份,便是两年前横空出世的琴剑仙,她的实力一见面他便知无虚名,甚至忍不住在心下感叹这世上真是天才辈出,后浪推前浪。
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的年轻,当然还有那惊世之貌,而第一眼的惊艳外他印象最深的却是这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本该明丽鲜活的眉眼间那一缕沉郁之色。
江厌离自然不是满面悲戚愁容,甚至始终温柔含笑,她眸中的淡泊坚毅也可以看出她并不为经历的那些深重的悲恸、哀凄、绝望所击败。
相反她已渐渐走出,甚至可以平静一笑。
但那些曾经痛苦的记忆毕竟已刻骨铭心,表露在外的那如明月般光辉皎洁的面庞也难免会有一层轻云薄雾的郁色笼罩不散。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而且必定是个极为悲伤的故事。
百里东君心下已有了判定,但他当然不会贸然去揭开对方的伤疤,因为此时对方眼中触动心绪的神情与他自己时常在镜中所见又何其相似。
江厌离闻言回过神,那一瞬间泄露的怅惘尽数收敛,谁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思所想为何,只是见她唇角浅笑如初。
“极好,”她不吝称赞,“只这一碗酒便让我忆起故乡的风花雪月,果然名副其实,也……十分神奇。”
对江厌离提到的故乡一词,萧瑟和苏昌离都侧目关注,就连百里东君都有些好奇,要知道琴剑仙的出身来历到现在江湖上都无人知晓,实在神秘。
就连对各门各派都如数家珍的萧瑟都看不透。
但对此江厌离很快轻描淡写地略过,显然没有多说的意思,反而温声将风花雪月这酒中所用何种原料一一道出,竟毫无错漏。
同样喝了这酒的苏昌离,看了看酒碗里清亮的酒水,怎么也看不出那些怎么都没尝出来的材料到底都加在哪里了。
尤其是她还简略地提了其中几味重要的原料的先后顺序妙在何处,这一下就引得百里东君率先转移了注意,眸中就更是异彩连连,如逢知己。
“小友也懂酿酒?”
江厌离颔首又摇头,“略懂一二,但我技艺平平,只擅长酿一种酒,比不上酒仙在此道上的钻研甚深。”
闻言百里东君不觉失望,反而更感兴趣,“只酿一种酒,那看来这酒必定有十分过人之处了。”
不仅酒仙跃跃欲试,萧瑟和苏昌离也好奇地看过来,就连半梦半醒的雷无桀都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看过来。
江厌离只能无奈地解释道,“这酒名为荷风酿,并不特别,只是我家乡特色的一种酒罢了,在云梦随处可见。”
“既是随处可见,还特意去学如何酿造,那看来小友定然也是爱酒好酒之人,酿出的酒定也别有风味。”
百里东君既然是酒仙,自然更是爱酒、好酒,尽管他长年在雪月城深居简出,但这世上基本可以他说没有他没尝过的酒。
可现在不管是江厌离所说的“云梦”他不知是何地界,那所谓云梦特色的“荷风酿”他也更未曾听闻。
因此尽管江厌离说荷风酿平平无奇,但他还是不免心痒痒,有些念念不忘想要品味一二。
不过百里东君虽然嘴上说她同样是爱酒好酒之人,但实际上看对方如今明明对风花雪月颇为喜爱,却仍只是浅尝辄止,就知她其实并不嗜酒。
如此,对方还特意去学酿酒,自然有其更深层的原因,同样有着沉重过往和隐秘心事的百里东君无意探究。
但他又实在想尝尝这荷风酿,而酿造的过程免不了让对方回忆过去,百里东君向来是个心随意动,行事不羁的人。
他当下动了念头,略一思忖倒真有了一个法子。
“平常的酒对小友而言都是随处可见的俗物,不过有一种酒或许适合小友,不如到时我用这酒交换荷风酿?”
江厌离一听倒真有些好奇是什么酒可以说适合她?但没想到紧接着百里东君道出的却是——
“孟婆汤。”
“传言后入黄泉,跨过忘川河走过奈何桥到达地府之前需饮一碗孟婆汤,忘却前世一切忧愁痛苦,我即将出海寻最后一味药材……”
“不。”
百里东君的话还没说完,江厌离清泠泠的嗓音却率先打断他出口拒绝了,她少有这般失礼的时候。
百里东君停下话头看过去,萧瑟和苏昌离也看了过来,就是雷无桀似乎都感受到亭中原本轻松的氛围的变化,稍微被刺激地清醒了一些。
江厌离那张清丽无伦,出尘绝艳的玉面原本始终含着的如春风般的温柔笑意已变得分外淡薄,仿佛覆上了一层霜雪之色。
她也抬眸看向百里东君,那双清贵狭长的丹凤眸里似乎有一瞬间翻涌着许多情绪,但很快又被她强自压抑在如镜湖般无波无澜的平静之下。
“我不想忘。”
江厌离的嗓音平静淡然,素来温柔如水的女子此时整个人都透着某种绝不动摇、如一往无前的剑锋般的锐利与坚定缓缓道,
“我宁可痛苦,也要铭记。”
“忘记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过去虽有令人不堪回首之事,但也有我刻骨铭心想要牵挂之人。”
半晌,东归酒肆的亭中都久久无人声,最后明月和清风中只听到百里东君更显沧桑的一声低语,
“原来小友比我要更坚强,也洒脱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