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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雏儿 ...

  •   七月初七,乞巧节。
      大街小巷的闺秀系了面纱出门,算命看相的先生生意格外忙,一匹俊俏白马横冲直撞而来,差点把算命先生的简陋铺子给掀了。
      “哎呦!”正看姻缘的女儿家不满地嚷了句,再抬眼看御马人,愣了一下,脸不禁红起来,直拿帕子掩面。
      马背高,驾马的公子回首淡淡看了一眼,眉宇间风情万种,手中马缰一松一紧,随即跑出几里,隐匿于茫茫人群。
      风扬起轻薄广袖,白衣飘飘,仙风道骨。
      *
      花楼姑娘们盼着在这天遇着个如意郎君,老鸨慵懒地斜卧在台子吊椅,脚边跪着两个面相干净的男孩,正为老鸨捶腿。她翘起丹蔻的指甲,心情大好。
      她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不是妈妈想骂你们,可瞅瞅你们的样子,不出去拉客在这儿绣什么花啊鸟啊的,上不了公子们的床,哪会有汉子正眼看你们!要没本事坐到我这个位置,都滚去干活!”
      姑娘们吓坏了,忙不迭地扔下针线,提起单薄衣摆,步态轻盈地赶去门口。
      门外突然喧闹起来,刚眯上眼的老鸨睁开丹凤眼,以为来了大生意,笑盈盈地脚尖点地,上前相迎。
      谁知是一帮做人口贱卖的粗汉子,顿时没了兴趣,却也不敢怠慢与自己经常有勾当来往的生意人,她娇痴开口笑道:“哎呦,今个什么风把您几位吹来啦?”
      向后瞥去,她挑眉了然于心,拿帕子抚汉子胸膛:“这是……”
      “几个雏,刚弄来,都是干净的。”为首的刀疤脸错一步,挡了半边老鸨的视线,哑声道,“把他们几个给妈妈看看,成了就一手交银子一手交人。”
      不知为何,老鸨觉得这刀疤脸有些怪异,生出疑心。
      手底下的小啰啰推搡,他们哭得梨花带雨,身上统共没几缕遮身避体的布料,皮肤嫩到可以掐出水来,各个美得雌雄莫辨,身姿弱态。
      老鸨格外欢喜,忽地瞧见一人,眼前一亮:“你,过来,到我这儿边来。”
      此话一出,刀疤脸和手下后背先是一僵,手缓慢抬起挪到剑柄,谨慎抬眼看向那个人,后者装作害怕,娇弱敛气,他比其他人都白,腰肢细腿在若隐若现的白袍中更显勾人,。
      老鸨盯着他看了两眼,揩着油,老奸巨猾道:“但这摸起来……不赖。”
      男人缄默不语。
      可能熟悉他的人心里正在默默唾弃男人的“癖好”。
      刀疤脸眉头一紧,先不愿意道:“没给钱摸个屁!老鸨你好歹守下规矩!”
      “哟,我摸他又没摸你,你发这么大的脾气干嘛!”老鸨怪声怪气,睨他一眼,“要不你也喜欢这雏儿,啧啧啧,该不会送来之前你睡过了吧,哈哈哈,小娃娃伺候的舒服么……”
      他们口中的雏儿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在刀疤脸眼里,那已然是生了气的,立马屏息,噤声片刻,小心说:“别胡说!”
      如今京华好男风的公子哥不少,上到宫里的皇子,下到市井的汉子,所以买些男孩不算亏本买卖。再说,就算他们不挣钱,放在自己身边整日看着也养眼呀。
      老鸨登时忘了狐疑,思忖过后,拊掌大笑:“妥!这些男孩呀,妈妈我都要了!春花,秋月,你俩把他们带下去洗干净,今晚就把他们的牌子摆出来!”
      说着,从袒胸的衣裳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扔给汉子,那些个汉子紧忙接过,老鸨转身离开。
      *
      花楼后院,男妓褪衣被送到温水池里,饶是春花、秋月这样的美女子看了都自愧不如,天底下男孩竟也能生得这么标致动人。
      她们看得出了神,余光忽然瞥到还有一人没脱衣,正是刚才老鸨看上的那位。
      春花以绢掩唇,掐着嗓子低笑:“你怎么还不好意思上了?都是做皮肉生意的,让人瞧一眼是最轻松的,累的还在后头呢。”
      那人没出声,神色冷漠,凭空生出一种孤冷感,让俩位姑娘不由退后半步。
      良久,秋月试探安慰道:“你别怕,要当真害羞我们走便是了……”
      那人说话了,声音格外柔和好听,和样貌倒是匹配:“你叫秋月?”
      秋月觉得这人有点来头,谨慎地“嗯”了声。
      “秋色染金月,是个好名字。”
      一时间,众人侧目,不清楚他什么来历,心中暗暗奇怪:一个新来的兔爷在这儿摆什么架子?
      可是,此人单是静静地站着,竟令他们平白颤栗,不敢靠近半步。
      这人裸脚站立于池边,全身上下,凡是吹了风的地方都泛起红来,在润白肌肤的映衬下,平白无故地让人心疼。
      紧接着,他拢了拢轻薄的衣裳,将半露不露的肌肤遮了几分,随后打了个漂亮的响指,下一刻,只见白墙瓦片中跃出一行黑衣蒙面,他们踩着窗棂跃了进来。
      顿时惊呼一片,池子里的男妓吓得乱窜,溅起一地水渍。
      他们动作极其迅速,没等人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别动,老实点!”
      刚浸了水的男妓被不知分寸的力道拽上来,皮肤接触的地方立刻见红,黑衣蒙面人避开视线,随意给他们裹了圈布巾。
      人群中央款步走来一身量高大之人,白渊颔首,给站在秋月对面的人披上锦织翠纹斗篷,视线一时不知道该落在哪儿。
      他道:“义父,外面已经布置好,就等您的命令。”
      这被叫做“义父”的人,正是白茋晚,禁军统领白燃的嫡子。
      京华险恶,白茋晚自认生来不受人摆布操控,他从不当棋盘棋子,他要做,就要成为下棋的人,掌控全局。
      白茋晚已经快马加鞭一整天,疲惫还未卸去,眼窝处多少有些黑青。
      “你们想保命就别乱跑,如若今日事办成了,这花楼归我,你们的性命我便要护着。”他动作一顿,看向名叫秋月的女子,“秋月姑娘,想当这里的头牌,名艳四方么?”
      秋月早已跪地,发不出声。
      黑衣人都已换好了衣裳,乍一看,瞧不出与男雏有什么不同,除了手臂、胸膛贲张的紧实的肌肉。
      白茋晚瞥了一眼,淡淡道:“平日里让你们偷点懒,别练太狠,这下好了,一身硬邦邦的肌肉怎么在床上伺候公子。”
      装成男雏的士兵瞬间黑起脸:“……”他娘的个腿……
      *
      前堂来了几位富贵公子,穿的都是京华最昂贵的布料,腰间系的也都是货真价实的玉佩。
      姑娘围过去,带着他们入座一方矮席。
      薄纱衣衫,缠在男子与女子之间,若即若离,抚得身体燥热,狂饮烈酒,放纵欢笑。
      “知华啊,你偷摸出来,你大哥可知?”费忠轼大笑地拍打三皇子宋知华的肩膀,“过几日便是宴食节,其他公子和小姐都在准备,就你最为放肆,竟敢来青楼吃酒淫耍,要被……知道了,啧啧啧……”
      费忠轼隐去了几个字。
      “没半个月下不来榻哟。”严益接下费忠轼的话,开玩笑道。
      “挨罚就挨罚,本公子不怕,至于宴食节……你们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呐。”坐在众人中央的宋知华脸色不是很好,看了眼费忠轼,没多说什么,仰头灌了杯酒。
      费忠轼自知说错了话,心虚地咳嗽一声,身旁姑娘眼见气氛不对,便故意娇笑逗乐,引得其他人放松下来。
      闲聊中,兵部尚书的嫡子魏年喝得半醉半醒,迷迷糊糊晃着酒杯,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昨个我父亲回家,说是白将军要回来了,让我赶紧找个机会巴结巴结他!你们说说这是什么个事!他一个戍守边疆的粗人,无缘无故回京干嘛?”
      官家的嫡子,别说是嫡子,就算是个庶子小姐,心气都高上了天,眼里只服两个人,一个是皇帝,另一个就是自己父亲。
      “哎呦,你快偷着乐吧!”费忠轼比他年长几岁,自然奸滑几分,“你不知道那白将军什么人呐?”
      “什么人?”宋知华饶有兴趣地提了一句,大马金刀地横卧在凉席上。
      费忠轼得意地笑了下:“他啊,年纪轻轻上了战场,第一次打仗就立了战功!这不,前一阵打了胜仗,把边疆的鬼人治得服服帖帖,这回可是回京庆功的!”
      忽地,他警惕地看了眼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偷听,又压低声音继续道:“听说他辅佐先皇的时候,当今圣上都得看他眼色行事,啧啧啧,这面子,大了天去了。”
      “嗬!当真?”
      “当然……”
      “假的。”宋知华瞥了他们一眼,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漫不经心地抬手,拒绝姑娘以口喂酒,起身大手一招,扬声问:“老鸨呢?”
      下一秒,老鸨赶紧跑近,谄媚地自觉懂事:“公子要看上了哪个姑娘,我这就给您带上楼。”
      宋知华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视线接触的刹那,老鸨心下一悚,冷汗从额角流下。
      忽地,宋知华开怀大笑,计谋得逞似的嘲笑:“看把你给吓的,脸都青了!我这位公子啊,不喜欢女人……你懂了吗?”
      那几位公子哥不知道哪句话惹这位爷生气了,纷纷噤声不语。
      老鸨偷摸观察了一下形势,点头如捣蒜,连忙招手,迎他上楼,她落后一步,低声吩咐秋月:“你把新来的带上楼,都洗干净了吧?——你和春花平日干活挺利索的,怎么洗的这么慢?莫不是吃了小孩的豆腐?”
      “他们路上受了惊,被那些粗汉子拿绳子绑出了血,洗完后又上了点药。”秋月面色如常。
      这是实话。男妓确实被白茋晚安排下去敷药了。
      青楼姑娘,头两年不通世故,痴心得很,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枕边的男人能赎自己出去,可时候一长,再痴情的姑娘也磨成了贼精狐狸,懂得男人靠不住的道理。
      白茋晚看准了她们的心思,承诺的全是实实在在、被她们攥在手里的权贵,况且她们的性命还在自己的手里,焉有不听命的道理?
      聪明人懂得趋势,而那些愚笨的,如同弃子。
      此时老鸨还蒙在鼓里,单纯地问:“春花呢?”
      秋月欠身道:“侍、侍奉客人去了。”
      “嗯?”老鸨眼尾上挑,脚下并不停止。今晚她眼皮一直在跳,二十多年的风雨莫测让她敏感到极致,此时她预感有大事发生,但她不敢耽误事,只好暂时放过秋月,让她赶紧带人上来。
      “还不快去叫人过来?!”老鸨低声喝道,“我以后再好好收拾你!”
      秋月话出口的一刹那就知道自己做错了,可于事无补,便秉持着言多必失的道理,露出无辜害怕的神色,嘴里不出一声。她灰溜溜跑开,等到了无人的地方,重重舒出一口气,她手心里的帕子早被冷汗浸湿,皱皱巴巴。
      *
      “要人了?”黑夜中,白茋晚身形完美隐藏,声线柔和嘶哑,“点明要哪个姑娘了吗?”
      秋月调整恐惧感,放低身子道:“回公子,要的是男人。”
      周遭陷入寂静,映着天边金月,更突孤静。
      白茋晚身子一顿,缓缓转过头,惊奇地冷笑一声:“男人?”
      半晌,自嘲道:“当真是位好皇子啊。”
      白茋晚亲自来充当男妓,不是为了三皇子,是令有其人,这步棋他埋得深,不想如今被三皇子给打乱了。
      半个月前,白须老人负手立在他身旁,千叮咛万嘱咐,说万事要小心谨慎,京华深不可测的,一个不小心很容易栽进去,人心叵测就不要信任何人。
      最后,老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功成身退。”
      但又谈何容易。
      白茋晚转头就忘了当时具体情形,他只记得老人站在阴影中,冥冥中他的年纪又大了些许。
      也许,只是他自己脑子里构想的。
      回忆戛然而止,他仰头凝视二楼纸窗内的烛火,半晌,淡淡道:“那我去好了。”
      身侧颔首不言语的白渊脸色一变。
      片刻,只见白茋晚嘴角勾起个弧度,笑容危险又柔情:“遥夕漫漫,保准那位皇子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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