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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No.37 《少女肖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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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少女,不过是命运刚刚落笔,尚未被涂改的那一行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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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珠即将离开古宅前的街道,转角处,赤司家的车停到她面前。她看了看表,放学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不过作为赤司家的继承人,这个时间回来倒也算正常。
少年从车上下来,朝她微微颔首,看一眼老宅的方向才开口,“天海小姐,父亲既然没有留您吃晚餐,可否由我代劳。”
真珠没有理由拒绝,毕竟赤司征十郎也算是她的恩人,月岛缨络给了她赤司征十郎的电话,可是真珠没想到那通电话虽然打给了他,而见她的却不止赤司征臣。
“还望不要介意我的自作主张。”古朴的私人庭院,精致的菜肴,安静的包间内,赤司征十郎尽地主之谊给真珠倒茶。
“怎么会,倘若不是赤司少爷在当中斡旋,要见到几位名门当家人不会这么顺利。”真珠执盏,隔空敬他。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少年那双冷淡的眼眸似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变得明亮柔和了一点,“还请容许我跟着穗穗唤您一声……真珠姐姐。”
天海真珠直视少年眼眸,总以为外界传言不可信,但近来在世家大族里广为流传的“赤司少爷娇宠月岛大小姐”的言论看来并非粉饰太平的杜撰,至少他对缨络是真的。但……缨络呢?她自小与她相识,棋逢对手,却也窥见了那个完美无缺的少女心中唯一的秘密。
上次在诚凛见她,也着实瞧不出什么。所谓千金,首要任务便是戴好面具,自欺欺人。
但不管怎样,少年此番卖力也不过是为了讨心上人一个欢心罢了。
连赤司征十郎这种天之骄子都得尝一尝求不得的滋味,如此算来,这世道也算公平。
“我的荣幸。”真珠莞尔,想了想,又道,“本想回东京直接邮寄,既然有机会见面不妨提前说一声,这次的谢礼,还望赤司君喜欢。”
赤司征十郎抬眼:“谢礼?”
“嗯。” 真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缨络十四岁那年伦敦舞会之前,我给她画过一幅肖像。”
赤司征十郎没有接话,但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然后他说:“为什么?”
“因为你提到她时的眼神,和我画她的时候是一样的。” 真珠直视他的眼睛,“你看见的不是月岛大小姐,不是那个完美的‘名门千金’。你看见的是穗穗。”
赤司征十郎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果然什么都逃不过……画家的眼睛。”许久,少年的声音消散在冬日晚风中。
直到一周后,赤司征十郎收到了来自东京的超大邮件,他终于知道为何在那么多名门千金中,月岛缨络唯独和天海真珠交心,她们俩或许才是最像的人。
那是一幅油画,画中是一位少女的半身像,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凝着一种不合年岁的优雅与端庄。她望着画外,那双眼睛像是一泓被囚禁的深湖,澄澈之下暗涌着波澜。
分明是中世纪古典盒子里的圣像,却偏偏生了一双欲语还休的眼睛,那目光轻轻柔柔地探出来,带着一丝挣脱的意味,像是不小心泄露的春色,又像是正奋力推开一扇沉重的雕花木窗。窗棂犹在,束缚犹在,可那透进来的光,已经勾得人心头一颤。
画面右下角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留下几行纤细的痕迹。“缨络十四岁”的墨迹像是蘸着心事写下的,笔画间还带着少女骨骼初成的柔韧,紧跟着是“伦敦舞会”,轻飘飘的几个字,却仿佛能听见裙摆扫过大理石地面的窸窣声。最后是作者的签名“shinju”,用与底色同色系的色彩暗藏其中,不会喧宾夺主,把少女心事和旧梦浮华一起封存在油彩底下。
自收到之日起,这幅画便被挂在了赤司少当家的书房中,自此之后几十年再也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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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的事情办完,真珠本想次日便回去,然而医院的电话打来,她不得不改变计划。
医院走廊。
真珠站在病房门前,深吸一口气。
门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天海”。
几个月前她还在医院楼下吃闭门羹,没想到今日对方主动约见,看来京都这趟没白来。
她的手握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老管家。父母死后,他被京山昴赶出家门,下落不明。真珠找了他整整三年,才在三个月前第一次得知他的消息。也是那时候真珠才真正知道,她的父母给她留了多大的后手。
她推开门。
病房很小,很白。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他闭着眼,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真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他的脸,努力想从那些皱纹和白发里,找到记忆中的样子。
然后,老人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看见她,瞳孔微微收缩。
接下来的一幕,真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个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维持的老人竟然挣扎着坐了起来,真珠想去扶他,他摆摆手,然后跪下了。
不是在床上,是掀开被子,用那双枯瘦的腿,硬生生挪到地上,跪在她面前。
额头贴地。
“恭迎大小姐回家。”
真珠愣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和老管家重逢的场景。也许是在某个偏僻的乡镇,老人认出了她,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也许是通过层层关系找到他,他坐在破旧的屋子里,看着她,沉默良久。
又或许,他失忆、糊涂,哪怕不是真的,或许会继续避而不见,装作不认识她。
她唯独没想过这个。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病床上用尽全身力气跪下来,额头贴着她脚下的地面。
“您……您快起来!” 真珠慌忙蹲下去扶他,声音都在发抖。
老人的手枯瘦如柴,却死死抓着床沿不肯起来。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泉叔,” 她叫出那个十几年没叫过的称呼,“我回来了。”
老人怔怔地看着她,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滚下两行浊泪。
护士进来换了瓶药,又出去了。
老人终于肯躺回床上,真珠在床边坐下,握着他枯瘦的手。那只手曾经牵着她走过天海家的长廊,曾经在她学骑车时扶着后座,曾经在她父母葬礼上,默默地递给她一块手帕。什么都没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后来,他就消失了。
“泉叔,” 她轻声说,“我有太多事想问您。”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泉叔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某种遥远的、沉重的光芒。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大小姐……你不该回来。”
真珠不语。
“大小姐,您知道京山昴是怎么进的天海家吗?”
“知道,他是天海基金会资助的孤儿。”
“是。” 泉叔点头,“但不只是这样。”
真珠点了点头,“所以我想请泉叔告诉我所有关于京山昴,关于慈光会的事。”
老人的目光一顿,而后无奈地认命,“大小姐聪慧过人,我早该想到的,这些事您怎么可能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京山昴十岁那年进的基金会资助名单。那年,刚好有一个叫‘慈光会’的小团体开始活动。” 泉叔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像在揭开一个尘封多年的伤口,“那时候的慈光会只是个不起眼的民间慈善组织,谁也不会注意。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京山昴进资助名单的前一个月,慈光会的人来过天海家。” 泉叔看着她,“他们来‘拜访’老爷,说想合作办学,老爷婉拒了。他们走的时候,我送他们出门,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天海家,真是个好地方。’”
真珠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那时候我没多想。” 泉叔继续说,“后来京山昴进了资助名单,学习很好,很听话也很懂事,老爷夫人很喜欢他。再后来他长大了,顺理成章进入天海基金会,一步一步往上爬。老爷说他是个可造之材,可夫人却不这么认为。”
真珠一愣,“母亲?”
管家点点头,“夫人说:‘这个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总是太客气,也总是太完美。’”
真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夫人提醒过老爷,不要对京山昴太过信任,要对慈光会有所戒备。” 泉叔叹了口气,“姥爷虽然对夫人的话很上心,准备下放京山昴去子公司历练。”
“然后呢?”
“然后,老爷夫人就出事了。”
真珠闭上眼睛。
“大小姐,” 泉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京山昴再聪明,也只是一个人。他怎么能那么准确地知道老爷夫人的行程?怎么能那么顺利地拿到基金会的账本?怎么能那么快地把天海家的旧部一个个踢出去,换上他自己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真珠:“他背后不是慈光会那么简单。是能调动资源、能覆盖消息、能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的人。”
真珠的心沉了下去。“您是说……”
“大小姐,您今天见的那四位,当年为什么没有出手?” 泉叔打断她,“您想过没有?”
真珠沉默。她想过。她当然想过。
天海家出事的时候,赤司家在做什么?月岛家在做什么?那些人,那些和天海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家族,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 泉叔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不能。”
“那年,月岛家内忧外患。月岛琉夏刚坐稳家主的位置不久,底下几个分家虎视眈眈,一个不慎就是家变。”
“赤司太太病逝,赤司征臣一个人撑着家业,还要照顾年幼的征十郎少爷。他能稳住赤司家不倒,已经是竭尽全力。”
“海音寺家的七把交椅还没坐满,代际更迭正是最凶险的时候。现任家主那时候只是一个旁系出身的‘候选人’,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而流川先生……” 泉叔顿了顿,“那时候的他,还没有今天的势力。”
真珠的呼吸微微凝滞。
“所以,不是见死不救。” 泉叔看着她,“是无能为力。”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真珠想起今天下午那四个人。赤司征臣的沉稳,流川莲的锋利,月岛琉夏的温润,海音寺诚的老辣。他们现在是这个国家权力版图上不可或缺的四块拼图。
但三年前,他们也在各自的战场上挣扎求生。
“那慈光会呢?” 真珠问,“那时候的慈光会,不过是个小团体,凭什么能——”
“大小姐。” 泉叔打断她,“您觉得,一个平平无奇的民间团体,从默默无闻到完成这样鸠占鹊巢的阴谋大计,需要什么?”
需要人,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情报,需要在关键时刻——
“背后究竟有多少筹谋算计,又有着怎样的势力支持,” 泉叔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砸进真珠心里,“相信您心里,也能猜到七八分。”
“大小姐,” 泉叔看着她,“如果您只查到京山昴,甚至是慈光会,我都会把今天这些话带到棺材里。”
“可是您去了赤司家,见了那四位。您让他们出手了。”
老人的眼眶又湿了:“我在这张床上躺了三年,每一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等到这一天。等到大小姐长大,等到大小姐回来。”
他挣扎着想再坐起来,真珠按住他。
“泉叔,您别动。”
“大小姐,” 老人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您该清楚敌人是谁。而战斗一旦开始,再也没有回头路。”
真珠看着他。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那只枯瘦却有力的手。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逃出那个家的时候,想起在美国的每一个深夜,想起那些调查、跟踪、收集证据的日子,想起今天下午那四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目光。
然后不知怎么的,她想起火神。
“泉叔。”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从未寄希望于那四大家族,或者别的什么人。”
“我也比谁都清楚我的敌人是谁。”
“一旦退缩或失败,就只有一个结果。”
她顿了顿,无所畏惧的嚼出一个“死。”
泉叔的手猛地一紧。
“但我不会死的。” 真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有人还在等我回家。”
老管家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什么,欣慰的笑着流泪,“真的吗?大小姐,老爷夫人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真珠郑重的点了点头,“即便我既往不咎,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放过我身边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抖,“所以我必须战斗,并且我一定会赢。”
“我只能赢。”
还有几句话真珠没有说,与其向魔鬼低头苟且偷生,不如披挂上阵杀个片甲不留,哪怕——把这天给变了。
泉叔愣愣地看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表情里阅读她这些年的故事。
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是真珠记忆中最像“泉叔”的笑容。
“大小姐,” 他轻声说,“您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