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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o.2《呐喊》 ...

  •   【一声巨大无穷的呐喊划破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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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十七分,天海真珠又一次在尖叫中醒来。

      没有声音。

      尖叫在她的喉咙里,在胸腔里,在颅骨内侧回响,但房间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德牧“盾”在床尾起身时项圈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一年前租下这间公寓时它就在那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凝固在廉价的涂料上。房产中介当时鞠躬道歉说马上找人来补,她摇头说不用。

      留着挺好。至少有个东西可以盯着看。

      医生建议她数数,数呼吸,数羊,数任何可以让她大脑停下来的东西。她数裂缝的边缘——左起十三厘米处分叉,向上延伸,在四十七厘米处再次分裂,最后消失在吊灯底座旁。

      没用。

      “盾”把沉重的头颅搁在她手边,温暖的鼻息喷在她手腕上。她伸手揉了揉它耳后的绒毛,狗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第七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知道是谁。那人的秘书像个精准的报丧鸟,总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对她一个人和一条大型犬来说却显得空旷。

      不是空间上的空旷,是那种被抽走了生活气息的空——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墙角堆着的画材箱,和靠在墙边的几幅用白布遮盖的画框。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街对面的露天篮球场还亮着灯。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

      是个红头发的少年。高得离谱,即使在五层楼往下看,也能感觉到他身材的压迫感。他在练习投篮,动作大开大合,带着某种原始的力量感。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经过距离的过滤,变成沉闷的、有节奏的鼓点——砰,砰,砰。

      真珠靠在窗框上,点燃一支烟。这是她从美国带回来的坏习惯,只有在最糟糕的夜晚才会放纵。

      少年跳起扣篮。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一道物理公式——屈膝,蓄力,起跳,手臂划出完美的弧线,将球狠狠砸进篮筐。铁链网发出痛苦的呻吟。他落地时甚至没有缓冲,直接转身去追弹开的球。

      不知疲倦。在不够明亮的路灯下,像一团燃烧的、不会熄灭的火。

      真珠的右手无意识地在空气中移动,食指和中指并拢,虚拟出炭笔的轨迹。肩胛骨的张力,腰腹核心的收紧,小腿肌肉在起跳瞬间的爆发——完美的动态。

      她几乎能想象出炭条在康颂纸上摩擦的声音,画出那些紧绷的线条,阴影落在脊柱沟壑里,高光点在汗湿的皮肤上。

      她放下手,吸了一口烟,让尼古丁灼烧肺部,而后呛咳出眼泪。

      不能画。已经三年没画人物了。最后一次是给虹村修造画的肖像,在美国那个狭小的公寓里,窗外是费城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虹村说她的画太冷了,冷得让人想添衣服。

      她说对不起,我只会这样画。

      然后她逃走了。留下一幅未完成的画,和一笔足够他父亲完成全部治疗的钱。

      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与23度的空调无关。

      费城的冬天、纽约急诊室的塑料椅、成田机场凌晨的到达大厅——那些寒意像寄生虫一样钻进了她的骨髓,再也暖不起来了。

      楼下的红发少年终于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汗水在路灯下反光,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巧合般地,他的视线扫过她所在的窗户。

      真珠下意识后退半步,躲进窗帘的阴影里。

      蠢。他不可能看见。距离太远,光差太大,她这里一片黑暗。

      但那一瞬间,她还是感到某种被注视的刺痛。就像在森林里被野兽的目光锁定,即使看不见它,皮肤也会本能地收紧。

      他确实在看这个方向。眼神没有焦点,只是放空。然后他抬起手,用湿透的背心下摆擦了把脸。

      一个毫无修饰、完全本能、充满生命力的动作。

      珍珠的手指颤了一下。烟灰落在窗台上。

      少年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篮球夹在腋下,抓起地上的运动包,朝公寓楼的方向走来。

      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门口,掐灭了烟。

      厨房水槽里堆着三天没洗的餐具。冰箱里除了狗粮和矿泉水,只剩下半盒过期的酸奶。她不觉得饿,饥饿感在很久以前就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

      但狗粮袋子见底了,明天得去超市。

      她舀出最后一份狗粮倒在碗里,“盾”吃得狼吞虎咽。狗比她更擅长生存,永远对食物保持虔诚的渴望。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短信。

      【有些事需要当面谈。】

      真珠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她的手指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愤怒,那种冰冷的、黏稠的愤怒,像原油一样沉在胃底。

      房间重归寂静——那种厚重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寂静。

      又来了。这具身体在抗议。抗议她连续三天只靠黑咖啡和便利店饭团度日。

      她走到画架前,掀开遮布。画布上是一片灰黑的海,浪凝固在半空,云层厚重得几乎要压垮海平面。

      评论家说她进入了新的创作阶段,用极简主义表达存在的虚无。他们不知道,她只是画不出颜色罢了。

      她的调色板上只有黑白灰,和一种接近血液凝固后的暗褐。

      抓起最大号的平头笔,她蘸满钛白,在画布中央狠狠划下一道。笔触粗野,破坏了之前精心营造的静谧。还不够。她又加了一道,交叉,撕裂那片完美的灰。

      “盾”抬起头,发出困惑的低鸣。

      真珠扔掉笔,后退两步,看着自己刚刚制造的破坏。暴力带来的短暂快感迅速消退,留下更深的空洞。她毁了自己的画——又一次。

      “盾”又蹭了蹭她的手。狗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忠诚得让人心疼。

      “没事。”她低声说,揉了揉德牧的耳朵。

      然后她愣住了。右手掌心湿漉漉的——刚才疼出汗了。可汗应该是温热的,这触感却是凉的。她把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路灯光辨认。

      不是汗。是颜料。钴蓝混合了钛白,已经半干,黏在掌纹里。

      什么时候沾上的?昨天?前天?她不记得了。时间在这种日子里糊成一片,像调色板上放了三天的丙烯,表面结着皱巴巴的膜。

      她起身去洗手间。腿还在发软,扶着墙才没摔倒。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黑眼圈深得像挨了两拳。二十岁的人,三十岁的眼睛。

      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她用力搓手,蓝色顺着水流旋转、稀释、消失在下水道口。就像她父母的人生,就像她的过去,就像所有该被记住却被迫遗忘的东西。

      洗不干净。指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蓝。

      她放弃了,关掉水龙头。抬头时,目光无意间落在洗手台角落——那里放着半管凡士林,旁边是她的安眠药,再旁边是……一支口红。

      正红色,没拆封,塑封膜上落着薄灰。

      虹村修造送的。在美国,她十九岁生日那天。他说:“真珠,你该试试亮一点的颜色。”

      她当时笑着收下,转身就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太鲜艳了,像血,像警报灯,像所有她不敢靠近的东西。

      现在塑封膜被灰尘盖成了灰色。

      她盯着那支口红看了很久,久到“盾”在门外发出疑惑的呜咽。然后她伸出手,撕开了塑封。

      膏体旋出来时,在手电筒的光下反射出缎面的光泽。很美的红,不偏橘也不偏蓝,就是最纯粹的正红。

      她把口红凑近嘴唇,在离唇瓣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镜子里,她的眼睛在问:你配吗?

      配涂这么鲜艳的颜色吗?配拥有这么有生命力的红吗?配在父母死去多年、自己像个逃犯一样活着的时候,考虑“好看”这种事吗?

      她不知道。所以她拧回口红,扔回角落。凡士林瓶子被撞倒,滚进洗手池,发出空洞的声响。

      窗外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是隔壁。那个红发少年回来了。墙壁薄得能听见他哼歌,不成调,但充满活力。接着是水声,他在洗澡。

      真珠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隔壁传来隐约的、跑调的口哨声。

      多么荒谬。一墙之隔,一个年轻的生命正在热气蒸腾的水流下唱歌,而她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待天亮。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脑海里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凌乱的疯狂碎片,而是那个少年跃起的剪影——舒展,有力,像要挣脱地心引力。

      她的右手再次抬起,在空气中虚画。

      肩线。脊椎的弧度。大腿肌肉绷紧的线条。

      然后她停住了。

      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三年来的第一次,她产生了想画一个活人的冲动。不是静物,不是风景,不是记忆中的面孔。是一个此刻正在隔壁洗澡、会喘气会流汗会跑调哼歌的、陌生少年。

      “盾”走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背。

      真珠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能画出让画廊争相收购的作品,现在只能制造灰暗的噩梦。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抽屉最深处有一个硬皮素描本,封面积了薄薄的灰。她翻开,第一页是她十四岁时的自画像——眼神明亮,嘴角带笑,相信世界由无限可能构成。

      翻过一页又一页。静物练习。人体速写。风景写生。然后,在某一页之后,全是空白。

      她拿起炭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停顿了很长时间。

      最后落下时,线条很轻,试探性的。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跃起的姿态,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红色。

      她没有画脸。还不行。

      但当她放下笔时,窗外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未眠,她却感觉不到疲倦。相反,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骚动,像冬眠的动物翻了个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No.2《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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