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如果猫不存在》樱小町

155、相性极恶21 被命运拒绝

　　“这种事不用你来假惺惺提醒，我是黑暗的弃子，没有未来。离开芝谷家并不是我的目的，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抬头仰望漆黑的天花板：“而且看起来【天元】似乎已经放弃人类了，恐怕在私下谋划着什么吧……看起来谁都没有退路了。”
　　“那个老不死已经活得太久啦，祂是神龛里的泥菩萨，身上早爬满了蝇营狗苟。咒术师把祂看做咒术世界的中心，可祂只是个胆小鬼，因为害怕而渴望永生不灭，妄想把建立的秩序千秋万代延续下去。”
　　“【天元】的王朝本就虚幻，万物生灭枯荣自有天理长存。祂越是违逆天命，人们越是渴望新的时代，新的秩序，去摆脱压弯头颅的不幸，找到展示自身价值的姿态。真理教觉得这是天载难逢的机会，想要让我成为取代天元的人。”
　　“你们的目标竟然是取代天元？”我脱口而出：“嗯……你们之前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跑到这里的？”
　　“没想到？大可不必，稍微动动你那聪明的脑袋，天元如果真的是神，又怎么可能需要人类祭献身体同化。可祂已经与人间脱离太久了，可以不看不听世间的污秽，也不传世间的闲言碎语，就成了不动不哭的菩萨。只有菩萨才能看到世人困在各自的因果里，高高在上，接受供奉，垂目慈悲，无情无泪。坚定【诅咒】这个世界的恶人，往往都坚信自己拥有超越善人的信仰和行动力。人类往往会把幸福寄托在自己没有的事物上，这通常既不伟大也毫无尊严，近乎自虐式的自我取悦的挣扎和努力背后，一般来说只是对痛苦的绝对逃避。”
　　长谷川这时看起来一点也不疯，有种沉闷又复杂的力量，既像茉莉又像葵音。她无悲也无喜，只轻声说：“为伟大存在服务的人最痛苦了，坚定地走在当时认为是正确，现在看来是错误的道路。当然要想很久很久，在极乐的许诺中朝着深渊坠落，直到在余生中耗尽力量……人类的本质是很残忍的不是吗？——内心充满深不见底的虚无，一切都毫无意义，被无数渺小的念头所填满的灵魂和身体，随时都可能变成一文不值的东西，这些早就是历史已经证明过的，所以我们信仰死亡的未来，把生命托付给广大的空无，从中得到满足和慰藉。”
　　“你们的生活真的很悲观。”
　　“哼，你有作为【魔女】观察着这个世界么？”她如此说道。
　　“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只是以旁观者的眼睛，静静地观察某个人，猜测他的一举一动。”
　　“有过的。”我明白了。
　　茉莉点头：“嗯。”

　　我仔细看着她的脸，在这片隔绝的地下，外界无论发生任何事都无法抵达此处，空气中笼罩着冷意，宛如无法被阳光照射的深海。
　　我是虚无，空壳，化身，异类，虚构之物。
　　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无法与我产生关联。
　　一开始我什么都不会，所以我要学习，以人类的方式去交流、索取，去理解他们为何快乐，为何悲伤，我还喜欢看电影，试图从光与影的故事了解一切。
　　当我把自己学会的一点点拼凑起来，我制造出了一个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人。名叫星野小夜的人类，她是假的。
　　她是假的。
　　如果她的特质出现在真实的人身上，她只会变成自相矛盾的疯子，既温柔又残酷，既热情又冷漠，既善良又恶毒，装模装样……她有着与人类相似的外表，行为举止也跟大部分人类一样。
　　但她是假的，就像幽灵一样恋恋不舍地站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飘来荡去。倒映在落地窗反光上的，那双漆黑的眼眸不关心任何事物。
　　只有她存在，我才能够在这个世界生存。
　　其实我始终都在观察着，以魔女的姿态静静地看着世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隔着人来人往，从不走近。

　　“一直以来，都很讨厌你。”
　　茉莉说：“我们都是怪物啊。”
　　这一刻，我们似乎短暂地共情了。

　　大暮鸣一曾透露，长谷川原本不应该成为魔女（容器），而是作为殊荣的孩子出生。
　　而长谷川如今又自比水蛭子。
　　那么长谷川原本的所承载的不公平的命运……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

　　“你是天照。”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不是【水蛭子】，你是【天照命】。”
　　“天照命么？”长谷川宛如看穿了我，露出复杂的表情：“据说当天照现身时，所有灾祸恶鬼，都会被刺破黑暗的光芒天诛！真让人嫉妒，你居然说我是天照命？”
　　“嗯。”我很笃定。
　　“你本来很有潜力的，可惜无论仪式前后都没尽心尽力……你可能没有注意到，当你提到加茂宪伦的时候，你的语气有种强烈的怨恨，他对你和你母亲做了什么？”

　　在日本的历史中，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降落于天之浮桥，在混沌的大海上建立了日出之国。伊邪那美原本为创世神又堕落为黄泉神，原本就是介乎鬼神的事物。
　　长谷川是芝谷洋一的女儿，具有宗教上的特殊身份，后来遭受真理教和芝谷英士玷污只能成为【容器】——这着实出乎意料，仔细想来却契合神话事迹。
　　何况水蛭子乘着芦苇漂浮在海上，原本描述的就与太阳在海平面沉浮的姿态，水蛭子也因此被视做太阳神的形象。
　　水蛭子象征着失势流放的太阳神。
　　天照出生时光辉照耀天地，祂是统帅八百神明的领袖与日本皇室的始祖。
　　【天元】确立了咒术界的律令基础，治理有序，建立巨型结界守护日本国土，延续至今已逾千年。
　　在咒术界，天元是领受天照命格的神明化身。真理教却妄图取而代之。

　　在神话里，天照是从黄泉污秽中诞生的神，只是伊邪那岐的代理人，但伊邪那美却是伊邪那岐共建神国的神明，是他的妻子。换而言之，只要拥有伊邪那美，就可以成为宗教意义上的“伊邪那岐”。
　　这很可怕不是吗？命运并不是像电脑程序设定好的东西，它其实是环境与人互相影响的结果。在宗教意义上，能量和命运是可以传递的。就像花开花谢，种子萌芽，万物有序轮回。只要与芝谷的魔女结婚就能成为精神领袖，得到无上的宗教权利和实际的世俗利益，而自己几乎什么都不用付出，一个软弱的年轻人又能如何抵御这份诱惑呢？
　　何况芝谷洋一本人就是成功的例子。他的出身贫寒又渺小，却没有满足于芝谷家的青睐，竟主动选择加入宴会，在生死搏杀中取胜。他创新地选择了把西洋黑魔法与本土神道教结合，以污浊之手摘取了荆棘皇冠，抵达了凡人仰望的天堂，在世俗和咒术上都无比成功……他是贪图欲望的怪物，把灵魂论斤卖给魔鬼的那种人……假使他真的有那种东西的话。
　　但茉莉和葵音显然并不是什么千依百顺的洋娃娃，相反她们非常聪明，把自己的离经叛道隐藏在人格分裂的病症下。
　　她的的不认同是从骨子里浸出来的。只因她并非追求真理与重生，而是死亡的信徒。

　　芝谷家开启了魔女之宴，要宴会的参与者互相猜忌厮杀，以此取悦魔女，获得与祂交易的机会。
　　当时的情形很有意思，我知道长谷川在撒谎，她也知道我在撒谎……考虑到长谷川正是洋馆的继承人，以及芝谷的魔女。她的演出可是相当的恶意趣味啊，大阴阳师技能绝对点满了。

　　宴会中的黑井美里，那个女人过去是星浆体的照顾者，他们家族好像世世代代都是星浆体的守护者。
　　戴森医生则是长谷川的私人医生，与芝谷洋一同出一门，两人也有不错的私交。黑井美里会与戴森医生一起工作，我不认为这是单纯的巧合。
　　我并非质疑医生的人品，不客气地说，就算没有医生，芝谷家也会想办法接触她。所有的摆在眼前的事实，反过来印证了真理教的野心。
　　真理教的重生充满虚伪，那个并非打破规则，而是让一段历史毁灭又重演。
　　浮生皆如梦幻泡影，便要许下千世百代之梦，要以轮回的形式翻身成为享受者，去弥补全部的人生缺憾，去奴役宰割他人。

　　天元是咒术界的影子皇帝，祂的神体在星薨宫接受供奉，仅仅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召集特定的咒术师前往接受命令。但祂也有弱点，就是必须定期需要【星浆体】祭献生命同化，以维持人类形态，否则就会变成咒灵。
　　祂身体里的寄生虫太多了，已经变成了可怕的诅咒，随时都可能被吞噬祂，把祂变成不可知的可怕存在。
　　信仰天元的人成立了盘星教，在10年前的同化中出力巨大，成为反向刺杀天元的冷箭，最终导致天元同化失败。
　　更奇怪的地方在于天元的态度。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星浆体竟然只是白白地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人们仍然什么都不知道，人们继续一无所知地生活。
　　之后天元也没有同化新的星浆体，没有人知道祂在想什么或者已经成为了什么……天元已经不再发声了，人们宁可闭上眼不去看，咒术界的中心已经陷入不可触碰的混沌。

　　“你有证据吗？”她说：“这些只是毫无根据的揣测，最后提醒你一次——一切都是已经注定的。”
　　我没有被她骗到。吱——某处似乎传来这样的声音，应该是老鼠吧。
　　意识到留给说话的时间不多，我自然而然地加重语音。
　　“【天元】这个级别的咒术师，已经跟空气差不多了，你们想从【天元】夺取什么……确实你们对咒术界了解得有限，手段也堪称粗糙，你已经知道诅咒了，你不想成为咒术师吗？是谁引导你们这么做的？我不会理解错的，你们想夺取祂的命格。”
　　御三家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加茂宪伦到底扮演了怎样不光彩的角色，我很好奇。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超越自身所在的箱子吧。”长谷川眼珠微微转动：“一旦超越了界限，就像白纸被撕扯得粉碎，永远无法恢复原本的样子了。”
　　“至于加茂宪伦，你太高估那个混蛋了。他是最自私的那种人，一切对他来说只是玩具。他只按照自己的心情做事，每次出现都代表有残忍的事发生，他不在乎伟大，也不在乎结果会变成怎样。”

　　“不在乎伟大？”我挑眉：“就算加茂宪伦本人不在乎，真理教也不在乎局面么？”

　　“是的。”茉莉点了点头：“魔女苏醒意味着祝福、黄金和冠冕，以及持续至永恒的幸福。”
　　——还有对敌人的绝望与复仇，愿他们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人。
　　我在心底某处发出冷笑的声音。

　　“无论怎样的生命，都拥有被允许出生，且作为人类活下去的权利，这就是魔女大人的教诲。这世上的一切狭小和恐惧都是对魔女大人的不尊重和不信任。”
　　“那个是无法容忍的，我们……也不会永远忍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