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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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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橙在旅馆里过得也不好。
他时睡时醒,一回睁开眼时间才过去了五分钟,但是却做了很多梦,一会儿闭上眼却几个小时过去了,他却感觉自己没怎么睡着,浑身都疼,也非常疲惫。
他觉得自己可能发烧了,头也巨疼无比,脸不知道怎么肿了起来,双眼皮都变成了单眼皮。
戴上了帽子出门去买药,老板就坐在门口,看见他热情地打招呼:“才起来啊?”
郁橙迟缓地转过头:“嗯?”
老板笑笑说:“两天了才看见你下楼一次,我之前还以为你出去了没回来呢。”
郁橙只是裹着被子睡觉,时间过去多久也未曾可知。
他只迷迷糊糊记得到云南的那天是9号,然后去殡仪馆见燕北,10号,第二天,11号火化火葬场,然后12,13号,14号要回家,没有走,现在那一天来着?
他漫无目的地走,差点错过了药店,走过了才问自己为什么出门?为什么来着?想很久想起来,哦对了,要买点药,咳嗽得厉害,可能还发烧了。
他慢慢绕了很大一圈才走回原来的地方看见了药店进去买药。
药剂师给他量体温果然在发烧,39°4,高烧了,问他要买点什么,他随口就说:“降烧药,头疼,伤风感冒的。”
药剂师给他拿了驱风散,头孢,还有止咳糖浆和抗病毒冲剂,临走前告诉他:“不要喝酒,多喝热水多休息,别再贪凉了。”
郁橙没怎么上心地点点头,晃晃悠悠提着袋子慢慢走着,看见了路上买水果和烤饵块的店,买了一点来吃,也不知道到底是中饭晚饭还是夜宵,反正出来晃晃天色就暗了。
他又回到旅馆里面。
夜里,一个人爬到天台去看洱海的风景。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岸边零星的灯光。
他一边喝酒,一边想念燕北。
原来失恋真的可以杀死人,他现在就是,不想活了,无所谓活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反正心上那个地方空了,有人掏空了他的内心,现在就留一副躯壳给他,他觉得自己身体空荡荡的,夜风吹过来,他都可以听见自己空壳中发出的呜鸣声,可怕又悲哀。
他的眼角湿湿的。
他擦了擦,吸了吸鼻子,没觉得自己可怜,就觉得冷,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拿出药来,倒在手上,没看清楚,被风一吹,瓶子就咕噜咕噜滚了一地,药片洒了出来。
他也没捡。
摇摇晃晃着,就回到了房间之中。
他没洗澡,没洗脸,裹着被子又睡了。
他吃了安定,那是他高三那年睡不好落下的毛病,时不时睡不好的时候就来两片。
但是现在,他只想靠安定来想想燕北,想想当年自己吃了药头疼不散,他用冰凉的手指为自己按摩。
现在他在哪儿呢?
郁橙把酒瓶子抵在太阳穴的地方,有了一点儿安慰。
他听见梦里面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小橙,小橙,橙橙”地叫,声音太远了,听不真切,想要努力睁开眼睛才能辨别声音的方向。
沉重的眼皮挣扎了好久才勉强睁开,睁开来就看见燕北在眼前,模样和声音都太熟悉太逼真了,根本不像是在做梦。
郁橙都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他抓住他问:“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死了吗?你没死吗?你回来了!”
他笑着揉郁橙的头发说:“你在瞎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死,你搞错了,我要和你过一辈子的,我不会死。”
郁橙和他紧紧相拥,努力又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是的,没错,就是这个味道,是燕北的,他回来了。
郁橙说:“那你这一次不能再消失不见了,我要一直拉着你的手。”
燕北笑:“你看,我们手臂都是连在一起的,怎么会分开。”
郁橙在梦中喃喃,喃喃地叫:“燕北,你回来了,燕北,燕北,你回来了……”
燕北说:“我回来了,走,我们出去玩儿,天气这么热,应该去游泳,你以前总说不想学游泳,这次不能赖了,我教你,走……”
郁橙还没有说话,就见他越来越远,快要消失不见,他急得在梦里面满头大汗,想要大声叫燕北的名字,但是嗓子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呼吸也被什么东西糊住鼻子,眼睛被蒙起来,一片漆黑,他挣扎着,要去找燕北,终于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叫:“燕北!”
环顾四周,才发现那是一场噩梦。
自己早已全身湿透。
外面的天似乎已经大亮,紧闭的窗帘透出一线亮光,格外耀眼明显,只因为隙了一条缝。
郁橙忍着呕吐的冲动,跌跌撞撞从床上爬起来去拉开窗帘,但是手才堪堪扯开窗帘的一角,便听见彭东的一声,窗帘拉开了一块,亮白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瞬间装满了整件房屋,纷繁杂乱的灰尘迎风飞扬,旅馆老板和费雪岚站在房间外,手里还拿着门卡。强行破门而入之后,郁橙看见他的表情却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毫无表情。
郁橙转身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开始洗澡,换衣服。
老板见两人认识,气氛讪讪的,他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只是可惜牺牲了一扇门,幸好费雪岚说好要赔。费雪岚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水花声,好歹松了一口气,等到郁橙洗完了澡出来,他自顾自地找话说:“所有人都在找你,你手机也打不通,只能我出来找你……”
郁橙根本不搭他的话,全然当他是陌生人,换好了鞋就打算出门找吃的。
费雪岚却以为他是生气了。也难怪,刚才的举动确实会吓到人。他的表情不大自然,亦趋亦步地跟在郁橙身后,赶紧问他:“你要去哪里?你妈妈出车祸了,现在很担心你!”
郁橙听到这句才有了点反应,脚步慢下来,费雪岚趁机就追上去,用身躯挡住了他出门的一大半路,好声劝道:“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吧。”
郁橙感觉他靠得太近,若有若无地和自己胳膊碰在了一起,立刻不自在起来,什么也没说,侧着身,就急匆匆下楼走了。
司机在下面坐着,一会儿看见郁橙冲了下来,紧接着,费雪岚也跟着下来了,司机立刻站了起来以为自己也要跟着追出去,但是费雪岚却没让他这么做,自己跟着郁橙出去了。给郁妍打了电话,说找到了郁橙,叫她别担心,过几日就回去了。
郁橙在街上随便找了一家饵块店吃饵块,费雪岚就在身后跟着他。
他也没问费雪岚怎么找到了自己,让他跟着,当他不存在似的,但是费雪岚见他如此模样,总忍不住想要和他说几句话,想要劝他一劝。
他对郁橙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因为燕北,是吗?”
郁橙吃着早点,听到这个名字突然放下手里的筷子,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了这些,不过这些他都不关心,他更多在意的是听到了燕北的名字。
费雪岚接着说:“燕北已经走了,你去参见了他的葬礼就应该明白,你也有自己的人生,不应该一直待在这里。”
郁橙听到这里,吃得好好的饵块,突然丢掉了手中的筷子,站起来就走了。
钱也没有付。
费雪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他认为自己是郁橙的父亲,就应该以父亲的身份对他,但是他想错了,现在在郁橙心里面,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有什么资格谈论燕北的事情。
费雪岚觉得好尴尬。
他替郁橙付了钱,远远地跟在郁橙身后,既不敢走得太近,也不敢太远跟丢了。
他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如此晾着,看也不看一眼的那一种,平日求他办事的人排着队,但是今日也终于轮到他热脸贴冷面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好笨,说话也不会说了,在工作场合上,他游刃有余,没有几个人的做人工夫可以比他还完美,但是郁橙一个冷冷的不耐烦的鄙夷的眼神看过来,他就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
他好像有的立场,但是却又没有那么又立场。他以为自己是谁?郁橙视而不见的态度就足以说明一切。他这才有些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了。
这种被人如此明显地拒绝和厌烦的经历他还是头一遭。
微微手足无措的感觉令他觉得自己好像这一趟不应该来。
是,他二十几年从未管过郁橙,郁橙凭什么听他的?
如果要说有什么愧疚和亏欠之情未免显得太过矫情,他鲜有这方面无谓的情感,他也不认为自己应当“管”郁橙。
首先他已经成年了,成年人首要就是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郁橙应当有这个能力。
他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何来这一趟了。
只是见郁橙回了旅馆,心里放心了一些。
他好像并没有可去的地方。
费雪岚打电话给郁妍,说是找到了郁橙,让她不用担心了,自己安心养病才是。
郁妍又打了电话给王瑶和姜绿,通知他们多郁橙找到了,和费雪岚在一起,应该没事了,现在可以定回家的机票。
姜绿这才想起前天晚上接到费雪岚的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过了午餐的时间,费雪岚和司机都没顾得上吃饭,他们在旅馆隔壁的饭馆吃饭,叫郁橙一起吃饭,但是郁橙总是搭也不搭理他。
这种场面被外人看见了难免难堪,朋友的司机也知道他的尴尬,快速吃完了找好了借口说一个人出去逛逛,没来过这里,避过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冲突时间。
尽管如此,费雪岚还是觉得和郁橙沟通太难了,这是他二十几年来就没有具备的能力。
他帮教育别人家的都没有这么辛苦过,例如王智,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碰上了自家的,而且还是看上去品学兼优的就不灵了。
下午的时候,他略微处理了一些公司的事情,想看看能不能再和郁橙沟通一下,但是尝试着去敲了敲他的房门,一直未果。他这便打住了。
司机一个人想方设法溜达完了整个下午,回到旅馆,相比之下,费雪岚这边就显得比较困难了。
他要在电话里处理事情,又记挂着郁橙,想劝他赶紧回家,别一个人在外闲逛了,总让人担心。
但是郁橙根本不应他。
无奈,今晚只能住下了。
晚饭的时候,他托老板送了点吃得给郁橙,因为自己去必然是无法完成这件事情的,又听老板说郁橙有点病了,前几日看见他在不远处的药店买药,司机记下了立刻跑去买了些其他的药拜托老板一起送给郁橙。
费雪岚对于朋友司机的这个举动记得颇深,心里已经想好回程之后如何感谢人家。
老板看着这两个外地来的男人,心里已经判定郁橙这个孩子不好管教,这才叫家人找了来。
他和费雪岚聊天,安慰他说:“现在的孩子都这样,我家那个大的也是这样,除了要钱的时候会给我发微信,平时根本得不到她半句好。嘿嘿。”
费雪岚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心里其实比较茫然,好像他和郁橙之间的关系不是别人寻常家的那样简单。
但是好像他和郁橙之间的父子关系,又比别人家的更简单一些。
简单到二十几年来,他们本来就像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一般。
晚上,夜深了,整条街都静静的,住在洱海边可以闻到湖水的味道,有一点腥,但是更多是湿润和开阔的味道。
夜晚会涨潮,水拍打着岸边,没有海的激烈,但是别有一种韵律和汹涌。
这安静和怡人的夜,思绪乱飞,很适合什么都不做,不想,随随便便打□□费掉时间,才是来这里的真谛。
费雪岚坐在二楼面对海的小房间里,居然出现了罕见的走神发呆情况。
他虽然去过很多知名的度假胜地,但是来这里,好像还是头一回。
他很少对休闲度假这等事感兴趣,就算被投资顾问拉着在几处地方买了地,但是也并未真正去住户过几次。
他确实也忙,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也就变成了这个年纪的人。
没有要紧的生意,也没有应酬和交际,就单单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一片漆黑的湖泊,什么都不用想,也可以什么都想,他好像突然就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在这种不合时宜的闲暇之中,他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说不上忧愁,也不是后悔,更谈不上痛心疾首和牵肠挂肚。而只是一股很浅很浅的难过。
很明显他不适应无所事事的时刻,他总想做点什么,但是却做不了什么,他拿出手机查了查明天回A城的飞机,犹豫片刻,终于定了一张机票。
没有按照郁妍期待的那样把郁橙带回去,面对郁橙,只能显示出他的无能。
他拜托了司机留下来,算是帮自己看着郁橙,好歹能知道他去了哪儿,在做什么。
他作为一个没什么资格当父亲的人,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索性只能提早离场,还能有几分成年人的体面。
司机开了车来和他一道前来,如今他自己交了一辆专车去机场,给朋友打了一个电话感谢,下次有机会再聚。
朋友也么没问他怎么就突然要着急着回A城了,只是听闻他已经定好机票,就胡乱应了下来,道了别。
他一个人坐在商务车上,有些累,这几天没怎么休息好,虽然没有平时忙碌,但是四处找人也是一个体力活。
他刚在车上准备打起盹来,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朋友的司机急急忙忙给他打电话,他接了起来,还没明白怎么自己还没走多远就会接到司机的电话,却听到电话那一头说:“费总快回来,孩子出事了!他溺水了!”
车辆穿越山洞的信号不佳,在高速上的车速太快,听起来似有风声。不大真切。
他好像在梦中。
问:“你说什么?”
司机说:“孩子,您儿子坠湖了!早上才被打捞起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一个人去了湖边,现在已经打了120了,您没走远吧?赶得回来吗?”
斑驳的光影透过无数山林和叶子投射下来,车身飞速行驶,就好像踩在一段有花纹的幕布上一样。
费雪岚这回确定自己听清楚了,他叫专车调头回去,因为在高速上,只能开到了下一个出口才能下了高速重新返回。
他好像走出了一个明明晃晃的梦境,回忆起来司机说的每一个字,即便真实无比,但却又是那么的不真切。
他怎么都不会相信,才过了一个晚上,郁橙就会溺水?明明昨天一切如常。
他脑海里模拟出昨日发生的一切,一帧一帧画面像倒带一样回放,生怕错过了什么。
他生出一种害怕的感觉。
害怕是因为自己,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如果不走,也许事情就是另外一番状况。
他的双手双脚汗津津的,发着凉,他竟然也没有注意到,赶到医院里,医生正在为郁橙抢救。
他冲去急诊室,被医生粗暴不耐烦地推搡了出去,不多一会儿又出来加家属。
他像是应激一般,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但是医生也不过是丢给他一张单子,顺道说:“人没事,快去交钱,需要住院观察一阵。”
这句轻飘飘的话给了他巨大的安慰。
一针镇定强心剂,他的心逐渐安稳了。
司机此时在一旁,接过了单子,说:“费总,我去交费吧,您在这等等。”
费雪岚谢谢了他,去病房看郁橙。
郁橙有典型的溺水后遗症,头昏,想吐,耳朵里面一直有咕嘟咕嘟的声音,仿佛听觉还遗留在水里。
护士此时走进来帮他看了看腋下的体温计,不在乎地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你多躺躺,别乱动。”
郁橙总觉得胃里有水,身体哐当哐当的,像一只水壶。
他刚撑起身体来干呕,费雪岚就迎了上去,扶住他半边身体,却不曾想被郁橙奇怪地盯着问:“你是谁?”
费雪岚脸色变了变,他不太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恰巧这时身边的手机又响了,费雪岚拿了电话出去,是王瑶打来的。
势必是听郁妍说了郁橙的情况,他慌慌张张地要赶来看郁橙。
刚才郁橙随口的一句话并没让费雪岚放在心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了,他还来不及思考,一件件一桩桩就推着他往前走了。
他告诉了王瑶医院位置,王瑶就急匆匆和姜绿一起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