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今朝之歌 第一部完结 ...
-
八、今朝之歌
云华予
云华予难得晚上没有修行，一个人在房间里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上九，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他独坐在卦具面前，直到夜凉如水，倍感寒冷，方才匆忙收了卦具休息。
第二天清晨，他研了磨，草草写了几行字，吹干纸上的墨迹，封上信封，直接起身去了阳台。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中的云层尽染朝霞，昭示着每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上午，他拜托梁亮回梁家送一封手信给梁守信。梁亮满口答应拿着信，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走。他一边帮忙收拾行李一边叨叨，要多照顾自己，执行任务的话不要太拼命。。。潇潇和云赫各忙各的沉默不语。
中午的时候，他去九珍斋跟潇潇打了个招呼，熟悉的几个地方都转了一圈，整整晃荡了一个下午才回家。
晚上，潇潇没有回来回来吃晚饭，只有他和云赫两个人，非常安静，昨日的热闹恍如梦中。云赫几次开口想说点什么，都被他用话岔开了。他十分清楚他想问什么，只是他不想说，也说不出口，即使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一夜未眠。
早上听到云赫关门出去买菜的声音，隔了十分钟，他走出房门，见到潇潇已经在客厅等他。
昨天他已经对潇潇坦白了会尽快走，潇潇明了妖怪的生存法则，几百年的聚散无常，她再难过也不会拦着他不让他走。
不过，他不会带云赫走，而且把云赫拜托给了潇潇。云赫已经不再变身，可以在人类社会里独立生活了。只是经验还太少，开始的时候需要同类的多方照应。潇潇在S市很稳定心，由她来帮忙安排云赫在S市独立生活一段时间，非常合适。
潇潇和他狠狠拥抱了一阵：“狐狸，有空常来看看我们。尤其是云赫，他会很想你的。”
“祝你和世铎幸福，我的公主。有缘再见。”他用力拍着她的背。
留下给云赫的书信，他提起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离开了这个已经居住了八年的摘星阁。
走出小区，他点了一支烟，感到一股带着强烈情绪的目光盯着他。
抬起头，云赫站在几米远的地方，单肩被着一个小背包，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坚定地在等他。。。
云赫
云赫知道云华予准备要走，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两百年，他了解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都能感觉出他在想什么，会做什么。长期捆绑在一起的生活他已经被迫习惯被迫了解他了。虽然华予还在正常地嬉笑怒骂，但他肯定是下了决心要走，而且。。。是一个人走。。。
要走的原因是潇潇找到世铎了。华予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帮潇潇找世铎，现在潇潇找到了，华予肯定会考虑要走。妖怪在人类社会生存，首先必须不能让人发现是自己妖怪，不然会带来生命危险。华予从未在一个地方逗留超过十年，这里已经住了八年，已经很长了。
华予会一个人走的原因是，从朗山回来以后连续几个月的十五，他都没有再出现变身的情况。华予答应静虚师父照顾到他能独立在人类社会生活，这个承诺已经完成了。更他肯定的原因是，华予根本没有向他提走的事情，他等着云华予说，可是几个月了，一点迹象都没有。
他被煎熬着，这几个月，他都小心翼翼地偷偷观察着云华予，即使是夜里都不敢放松警惕。白天还要装成一点心事都没有的样子。
在这点上华予比他表现好多了，神态自若地吃喝玩乐。越是这样越是表明华予已下定决心要走，他习惯悄悄地离开，而且千里不留行。
上午，云华予给了梁亮一封手信，要他带给梁守信。云赫算了下行程，梁亮往返最快也是一周的时间。这么做，必然是支开梁亮。他陪着梁亮出门，在路上，他送给梁亮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本当年华予为了教他学习符咒而花了好几个月亲自撰写的常用符咒制作方法。
晚上，潇潇没有回来吃晚饭，他想问华予什么时候走，几次准备说，华予都抢了他的话头。好，不说就不说。。。
潇潇回来后，对着华予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看来华予已经通知过她了，只有他还被瞒着。。。
整整一个夜里，他竖着耳朵，听着隔壁房间华予一夜未眠的琐碎细小的收拾行李的声音，研磨写字的声音，打火机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他想偷偷去向潇潇告别，可是踌躇了一阵还是没好意思进她的房间。
最后只在自己房间的桌上留下了给潇潇的信以及一份礼物---她调用熏香鲜花阵必需而又罕见的高山红花精油。
背着几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小行李包，他在小区门口等华予这老狐狸出来。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华予走出了小区大门，低头点了一支烟，抬起头看到了他。
他站在路边死死地瞪着他，他想质问他，他想骂他，他甚至想给他一拳，这个老妖怪居然真的什么都不说就抛弃他。。。
他死死咬住嘴唇，忍住拥向眼睛的湿润感，却尝到了一嘴的血腥味。
云华予
华予苦笑了下，云赫无言的控诉让他无法辩解。
在他的理解里，所有的孩子都会离开父母，只有独立的成长环境，才能培养出参天大树。云赫就是他从小带大的孩子，他也希望他能越来越优秀，成为他的骄傲。可是这个孩子牵着他的手不肯独立，逼着他这个家长的不得不检讨自己是不是太溺爱了。
看来今天走不了了。。。抽了两口烟，他转身往回走。
云赫跑了过来，一把拽住他往小区外拉。他想挣开，云赫直接扣住了他的脉门，拖着他一直往前走。
“放手，你干嘛！”华予很愤怒，云赫这可是第一次跟他对着干。
云赫停住了脚步，表情倒是平静了很多，只有嘴唇上醒目的血印还留着刚才激愤的痕迹。
“你跟我一起走！”
华予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是我跟着你走，是你跟我一起走！”云赫认真地陈述着，语气恳切又自信。苦苦思索了几个月，既然华予不让他跟着，那么就他来带着华予走。总之要一起走。他和他是血融于水情浓于血的亲人。
华予打量着他比自己还高一筹的个头，豪迈的气势，赫然是成熟狼妖的派势。他惆怅地笑了下，小孩子还真是不留心就已经长大了。
“松手，先松手。”华予摆脱了桎梏，老老实实把行李交给云赫。
回头看看熟悉的住处，他对着顶楼阳台的美丽身影，拿烟的手轻轻摇了下，转身大踏步向前走去。
云赫仰望了下目送他们的潇潇，匆匆鞠了一个躬，快走几步跟上了他的脚步。
一直以来，云赫能听到华予貌似顽强的灵魂里流淌出的寂寞曲子。华予也看到云赫沉默的外表下细腻忠诚的心。
只是今天，两只妖沉默地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弥漫了前所未有的默契和温情。
潇潇
潇潇站在空荡荡的客厅，四顾茫然，孤独寂寞的感觉一阵又一阵传来。
这么多年来，她遇到困难和危险第一个想到的是狐狸，她心情不顺第一个想到的也是狐狸，她没钱花的时候想的还是狐狸。
这么多年来，她吃惯了云赫做的饭菜，看惯他一副宅男样忙忙碌碌的身影，习惯了他即使被无礼欺负也是沉默寡言，表情冷淡。
这么多年来，她不止一次想过会有这一天，然而这一天真的来到了，她还是俗气的感到，分离真真让人难受。
从今往后，那个如兄长般爱护她，帮助她的人离开了；那个如朋友般忍耐她，关心她的人也走了。
潇潇走进华予的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床褥铺得平平整整的，就像是它们的主人随时就会回来。从大开的窗户灌进来的风，带着银白的窗帘呼啦呼啦作响，听着让人感到更加的萧索。
潇潇摇摇头，转到云赫的房间，拿起桌上的高山红花精油细细端详。阳光依旧从白色水纹的窗帘透过来，风依旧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依旧是淡淡的绿色的被子，仿佛还带着青草的味道，风景还似从前，人却已经没有了，却也是徒让人更增离愁别绪，。
潇潇转回客厅，依稀觉得狐狸还在流着口水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无奈转到厨房，又觉得云赫在那里有条有理的炖排骨。
潇潇叹口气，慢慢走到贴着“勿绕潇潇”四个字的门前，小心的把这几个字收下来，仔细抚平，这四个字，还是当年狐狸写的，云赫贴的，字在人不在，又是徒增伤感。
回到房里，潇潇把字和红花精油收到平时放一些小宝贝的盒子里。
枯坐在床上的时候，潇潇想，她怎么会象人类一样睹物思情了呢？接着又想，他们就算是一起听小曲的人，也听了这许多年才散；就算是凑一桌吃饭的人，也一起吃了不少年头。比人世间的其他人还要长久，怎么算也都不吃亏了。
梁亮再回到摘星楼的时候，几乎以为走错了门，茶几和地板上已经落了一层灰，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他疑惑的转了一圈，云华予的房间没人，云赫的房间没人，厨房卫生间也没人。最后，他咽了口唾沫，推开潇潇的房门，只见屋子里除了床，其余地方乱七八糟摆满了符咒，估计在未来几十年都用不完。而潇潇坐在地上还在专心致志的制作符咒，等她手边的纸用完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靠在门框边上风尘仆仆的梁亮，不由一愣。梁亮也是一愣，没想到几天不见，潇潇明显瘦了一圈，眼睛更大了，脸色更白了。
潇潇冲梁亮耸了耸肩，又摊了摊双手，挤出一丝笑容，“你也看到了，他们两个都走了。”
“哦。”
两个人各想各的心事，谁也不说话。
半响，潇潇接着说，“这里我和他们一起住了8年，到处是他们的气息。这几天，我躲在屋里做了很多符咒，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看上的只管拿，不会使的我教你，我也大方一次。”
梁亮还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潇潇又说，“为了不让邻居们因为我长生不老而自卑和嫉妒，我想尽快换个地方住住。”
“我已经把云华予给跟丢了，我不信你们以后再也不会联系，所以你别想甩掉我。”梁亮看着潇潇，眼睛倏地亮了一下，“我一定会再找到他们的。”
潇潇从九珍斋消失几天后，有一天中午来店里找到小文，把一个公文袋教给她，握着她的手，说：“小文，这些是九珍斋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房产证等重要票据，你保存好，以后九珍斋就拜托你了。”
小文隐约有什么觉得不对，却怎么也抓不住。不由随意的说，“潇潇姐，你这几天没来，你家出什么事情了吗？”
“哦，我碰到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我需要专注的办那件事。所以九珍斋只好你多费心了。我还在S市，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小文从没有想过，潇潇会从九珍斋消失。原以为潇潇每天出现在九珍斋是天经地义的事，却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丢下九珍斋。她后来拆开袋子，房产上的名字豁然是“李小文”，一应手续也都转到她名下。自那天以后，她很久没有见到她。那个象姐姐般每天都可以看到的人，真的就这样淡出她的生活了。
小文觉得她象一只被抛弃的狗狗，王季平也是。
梁亮到A公司门口把都都还给王季平的时候，哭的淅沥哗啦的，而都都竟然有点不习惯王季平的味道了。
王季平每天到九珍斋等待，坐在对着吧台的位置，抬头的时候莞尔，就好像那个人，还坐在吧台后托着腮帮子打盹，睫毛纤长，脸色微红，娇慵无限，白色裙子的一角和黑色的小细跟凉鞋正微微晃动。
潇潇很快卖了摘星楼的房子，悄悄搬到山水家园的公主楼顶楼，谁也没有知会，包括牛老太。新家的其中两个房，仍然按着摘星楼云华予和云赫的房间原样布置。
————————————————————
妖怪们，必须在这人世间躲躲藏藏地生活，不断遭遇死亡分离背叛歧视。
幸好，他们两个都是妖怪，在漫长疲惫的生命里，可以一同行尽天涯，见证沧桑繁华。
幸好，她与世铎最终在人群中相遇，可以重新度过一生的时光，一起经历风风雨雨，一起怀着旧时之思倾听今朝之歌。。。
第二年，云赫与云华予一起去法藏寺拜祭静虚师父，出了寺门，有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槐树下。看到他们，梁亮大笑着向他们狂奔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今朝之歌 第一部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