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少年自负凌云志（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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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台。
风轻柔，云飘渺。
独孤春容色端丽，不言不语，不哭不笑，仿佛是个哑巴。她眉心一点朱砂，甚是红艳。
她站在青云台上，便是一句古诗：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后来王子闲见到她后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订婚了吗。
顾九卿认真地，冷静地看着她，他第一眼看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刀。
孤独春的刀很普通，刀身微薄，刀锋无芒，她的刀并不是很明亮很锐利。她的刀很普通，但这把普通的刀被孤独春握住，就显得很不普通。
然后，顾九卿看向独孤春的脸，就像看一个传奇。
独孤春出生之时正是春三月，万物新。
她自出生起，便不哭不笑，不吵不闹，不言不语，她与世间其他所有的人都迥然不同。
无论长辈如何逗弄她，无论教书先生如何严厉训斥，她都不发一言。她安静地站在天地之间，站在红尘苦海中央。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个哑巴。
有精通卦算的人听说此事，却认为此子不凡。但当时并没有人多少人相信这种狂言。
独孤春是一个安静的、孤独的人。
直到她九岁时，孤独家举行刀祭，这是独孤家最高规格最重要的仪式，所有独孤之人都会围绕九重高的祭台，祭出自己的刀，然后独孤家最强的一把刀——断水刀，就在祭台上接受天下所有刀器的尊敬。
那一天，独孤春安静地看着这个庄严的仪式，然后她倏忽抬起头，看到了树枝梢头一朵即将绽放的春花。
这朵小小的、桃色的春花慢慢地盛开，所有的春天都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又浩大庄严地莅临了。
在所有人看着断水刀的时候，独孤春说了她这一生的第一个字。
她说：“春。”
于是，祭台最高的断水刀发出一声清鸣，如一声喜悦的欢呼，又如一声等待久矣终于发出的赞叹。
百川激荡，群刀鸣响。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断水刀已经毫不犹豫地落在独孤春的掌心。
在那一天，孤独家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独孤春不是哑巴。
二、独孤春是独孤家千年一出的天才。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但谁也不能比较出这两件事哪一件更神奇，更非凡，更让人惊讶。
顾九卿上一世见到孤独春时，她已是化神期，并且是独孤家的扛鼎之人。彼时天下大乱，妖魔横行，许多家族都在这场浩劫中覆灭。而独孤家却屹立不倒，正是因为孤独春她一刀挡住了所有妖魔。
她是独孤家千年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天才。
在她之前，在她之后，那些天才都不配称为天才。
天下最强的刀客，天下最强的刀，都是独孤。
独孤春说话很慢，字与字之间留了很多温柔的余地。她不是哑巴，但她很少说话。可她很少说话，并不是因为楚今月那样的骄傲，她只不过很孤独，只不过习惯了安静。
她说话就像一个很久不开口的人慢慢找回说话的感觉、速度和道韵。她似乎并不觉得要多说一些废话，她脸上是毫无表情的，却不会让人感觉被冒犯或惊讶，因为旁人看见她的第一眼便觉得她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安静的、孤独的、不笑不哭的人。
“独孤春，温柔刀。”
没有人会轻视独孤春，没有人会轻视独孤春的刀。
顾九卿当然不会轻视她，他很郑重地向独孤春颔首，然后握住了折雪剑的剑柄。顾九卿这么郑重地对待过的迄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叶奇，另一个是独孤春。
或许顾九卿已经意识到，或许顾九卿尚未明白，但他的本能已经告诉了他，独孤春和叶奇是同一种人，不会逝去的、不可逾越的、永远灿烂的太阳。他们不是来被命运摧折的，他们是来摧折世俗摧折天意摧折所有困难所有阻碍所有风波。
“顾九卿，折雪剑。”
独孤春也微微颔首，扬袖道：“请。”
顾九卿道：“请。”
独孤春挥出了她的刀！
她的刀叫作温柔刀，拔刀挥刀出刀都显出几分温柔意味。
温柔刀，刀温柔。
观战台的人们看见她这一刀，只觉看到了一场温柔的黄昏海棠花落。
而顾九卿直面这一刀，却感到无数锋锐的灵气如刀芒从他身边划过。若他没有及时转挪，此时衣服已经破烂不堪。
在转挪的同一时刻，顾九卿也挥出了折雪剑！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剑拔刀！
轰！
刀剑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响，在这一清响出现之前灵气便像是有所感应般，如大浪海潮瞬间向四方涌去！狂风也骤然而起，扫荡全场！
这一刀被顾九卿接下了，但顾九卿眼神却变得严肃，他知道孤独春的刀还没出完！
果然，像是应和顾九卿的猜测一般，独孤春手腕翻转，又是斩出一刀！
她的动作很简单，简单到了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怎么会没有半点招式，怎么会就这么简单直接的一刀，独孤家的刀法难道不该更为华丽精美吗？
但独孤春划出一刀，像是在空中画出一条线一般，这一刀就是那么简单利落！
可顾九卿身形微顿，无数刀意像泰山压顶般瞬间压在了他身上。
独孤春的刀当然是温柔的刀，但最温柔处最婉转，最婉转处最绝艳。
这一刀是简单，但简单之中蕴藏无数锋锐刀意，任何人面对这一刀都会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恐惧感。
顾九卿凝神静心，一剑微挑，与温柔刀发出清脆的交击声。
铮！
又是被挡住！
独孤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她早已料到顾九卿挡得住她的刀，似乎她根本不在乎输赢，她握着刀，但并没有用力握着。她的姿态是随意轻松的，她的刀似乎随时都可以脱手而出，似乎随时都可以被人打乱，似乎只要顾九卿再用力一点，温柔刀就会断裂。
顾九卿的确重重出力，剑意斩向温柔刀的刀身！
温柔刀只是一把普通的刀，这样的刀是不是很容易被斩断？这样的刀是不是不能抵抗得了折雪剑？
几乎所有人都冒出了这些疑问。
但见独孤春身形一转，脚尖一点，温柔刀像是一只画眉稳稳落在她的掌心，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这时，孤独春开口道：“我要出第一招了。”
说完，她淡淡地笑了笑，像是一个闺中少女的轻轻一笑，那么轻松，又那么无所谓。
原来，刚才的交锋都还不是她尽力地出刀！
原来，这时她才要真正出刀！
温柔刀轻轻地落在她的掌心，明丽刀光轻轻地划过空中，刀尖已然划过，空气像是凝滞了半晌，才慢慢响起一种清脆的温柔刀带出的风声！
她挥刀的时候让人觉得她不是挥了一刀，而是眨眼之间挥了三百六十五次刀，但又一眨眼，只觉得她确实只挥出了一刀，只不过无数刀意融在这一刀里！
所以，这一刀看起来如此厚重如此浩大如此无敌！
而顾九卿也挥出了他的剑，冠盖满京华，斯人若憔悴！
这一刀一剑的相撞之后，独孤春退了一步，顾九卿静了片刻，然后吐出了一口血。
顾九卿扬起了唇角，激赏道：“好刀。”
然后，顾九卿剑式大开大合，折雪斩向独孤春！
因为独孤春这一刀还没出完！
他那一剑只是挡了她半刀而已。
独孤春似乎不在意这一刀被挡下来。刀是百兵之胆，一腔孤勇，出刀无悔！无论这刀被拦住了，还是被斩断了，既然已经出刀，就一往无前！
独孤春闭上了眼，她出刀似乎不在意敌人在哪里，她出刀只是很自然地、很轻松地挥出这一刀。
但这一刀还没彻底挥出，四方刀器齐齐鸣响，仿佛一个应和，又仿佛一声惊叹。
独孤春是个孤独的人。
她挥刀之时，很多人看得出她刀意的惊艳，却很少有人明白她的孤独，但刀明白，所以为了这一点明白，全长安的刀，藏在鞘中的，没藏在鞘中的，被人舍弃的，被人珍藏的，生锈了的，镂刻精致的，所有的刀都在振动鸣响，都在应和这种孤独。
刀是温柔刀，人是孤独人。
孤独的温柔，温柔的孤独。
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
没有一个春天不孤独。
她这一刀还没有彻底斩出，所有看到这刀的人心中却都泛出一种孤独的感觉。
顾九卿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刀，心里生出一种孤独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被人追杀到走投无路，跪倒在雪地间，那种苍苍茫茫的天地间，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孤独感。
然而，即便孤独，顾九卿也立刻心思微定，挥出了他的剑。
他这一剑不是任何剑术典籍上记载的一剑！
他这一剑是他自己独创的，也只有他能使得出的一剑
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
这一剑极快极决绝极狂放！
铮！
青云台上刀剑纵横，无数的刀意剑意如光猛然冲向天地四方，若没有元婴修士设下的防御法阵，这时观战台和青云台都已被打得天翻地覆。
顾九卿那是唯有历经人间千辛万苦才能磨砺出的一剑！
那一剑完全是集人间苦难，牵万丈苦海而来！
青云台上留下了无数剑意划过后的伤痕。
面对顾九卿这么惊艳的一剑，独孤春还是没有丝毫动容，她的刀就像是她的心一样，无畏无惧，无输无赢。
她的心要往哪里去，她的刀就往哪里去。
她已然比许许多多的人领悟到了更高的境地。
然后，她的刀即将撞上顾九卿的折雪剑的前一刻，独孤春竟然弃刀！
她竟然弃刀不用！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仿佛孤独春突然愣了一下，然后心中起念松开了她的刀，然后她便真的弃刀！
她弃刀不用，手中无刀，但刀意却无处不在，无处不动！
她没有刀，但刀意早已斩出，那是本不应该存在的、本无法为世间所容纳的天道也要嫉妒的惊艳一刀！
这一刀仿佛一个孤独的春天，又仿佛一个名字——独孤春。
顾九卿亦出了他的剑。
极尽人间无数爱恨，极尽人间无数苦楚，这一剑与那一刀仿佛是已经注定的惊鸿一瞥，仿佛佛祖一眼一闭之间无声道尽了世间所有大道的极致绚烂。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这次交锋过后，两人都站着。
这时，天空风起云涌，金色、灿烂、辉煌的阳光正正落在独孤春的眼里。
然后，独孤春张开了双臂，仿佛她在拥抱一个春天。
全长安的刀再次争鸣，这次争鸣带着一股激动高昂的情绪！
这一年，青云台，独孤春刀意大成，破金丹，入元婴！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少年自负凌云志（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