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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仙者当存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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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仙人叹了口气,悄声感慨:“天帝陛下这差事……真是难为人。”
“可不是?”鼹鼠仙人抖了抖小小的耳朵,圆滚滚的身子往同伴那边缩了缩,“沈姑娘的仙身是陛下亲手重塑的,咱们这种小角色哪儿是对手?……”
杨婉淇眯起了眼,目光在两个嘀嘀咕咕的小仙之间扫了个来回:“你们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呢?”
沈仙仙本不欲多问,却隐约听见“天帝”二字,心头一紧,便也上前一步:“二位前辈,若有什么隐情,不妨直说。”
两个小仙同时一颤,像是被当场拿住了什么把柄。
鼹鼠仙人看着沈仙仙那双清凌凌的眼,苦着脸道:“罢了罢了,我说就是……”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安全,才压低声道:“其实我俩是天帝陛下的内侍,奉命来试探二位的修为。陛下交代,若你们能胜过我们,便允你们去蓬莱仙门参加仙使大会;若输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缩进嗓子眼里:“便会想方设法拦住你们,哪怕用上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沈仙仙蹙眉:“天帝一直在监.视我们?”
杨婉淇也睁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他身为堂堂三界之主,日理万机,为何要关注我们这种毫无品阶的小仙?”
她忽然想到什么,促狭地碰了碰身旁人的胳膊,压低声音凑过去:“难不成……他真是你那位前男友叶行舟?所以才这般上心?”
沈仙仙沉默片刻,思绪翻涌。她回想起那日瞥见的天帝真容,轻声回道:“我见过天帝真容,与叶行舟的面容确实相似。只是他从未同我承认,我也无从确认。”
她抬眼看向二仙,目光沉静如水:“多谢二位坦诚相告。只是我还有一问——陛下为何要如此安排?”
青草仙人与鼹鼠仙人一同郑重行礼,他顿了顿,求生欲极强地压低了声音:“有些事我们并不太清楚、也不方便说,但仙使大会考场瞬息万变,二位务必谨慎。考得上固然好,考不上也别强求,安全最要紧,万一你们俩小祖宗有什么闪失,若天帝怪罪下来,我们也怕啊。”
“哦对了,还有,我们是陛下的人这事……还请二位千万保密!对谁也别说!”
沈仙仙与杨婉淇对视一眼,各自沉默。
……
正午的日头灼灼炫目,从高处云层往下俯瞰,蓬莱仙门的白玉长阶上已排起长龙。
这些人都是排队等待着参加仙使大会的新晋仙人,他们分别从凡界、冥界等各地飞升而来。
第一轮笔试考的是修行理论。沈仙仙修行千年,这些题目自然难不住她,落笔如行云流水。杨婉淇靠着考前几日临阵磨枪,捧着沈仙仙给她划的重点翻来覆去地背,也勉强过了关。
第二轮比试,杨婉淇运气不错,抽到只刚成仙的兔妖。对方本就没抱太大指望,怯生生地出了几招便被杨婉淇一一化解,几个回合下来便拱手认输,还腼腆地道了句“多谢赐教”。
而沈仙仙这边,运气就稍微有点背了。比试场上遇到的是一袭褴褛红衣、披着漆黑长发看不见任何表情的年轻女子,身上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黑色煞气,应该是由冥界飞升而来的新晋女仙。
红衣女子全程没有一句话,浑身散发着又怒又阴的沉沉怨气,比试擂台上的炎热气温都被这股气息冷得骤减了好几分。
由于初次接触,对方的功底还未知,出于谨慎试探,沈仙仙没有选择轻易直面迎战。女子每次张牙舞爪地冲来,她都会微微侧身闪开,身形如流风回雪。
慢慢地,沈仙仙发现,自己每躲开那女子的攻击一回,她嘴里就会发出恶狠狠的咿咿呀呀低吟声。那声音很轻微,但是用感官能够感应到,对方的沮丧情绪正在愈演愈烈,像一团被水浇淋的火焰,滋滋地冒着不甘的青烟。她对自己能攻击到对方的信心亦是在逐渐丧失,攻击的力度也不比最初。
红衣女子想必就是靠着这股幽怨的执念一步步飞升成仙的,但大概连她自己也没料到,今日让她失败的原因,竟也是因为这股怨气,让她只是被眼前的愤怒和恨意蒙蔽住了双眼,从而永远看不到解决问题的钥匙。
沈仙仙又一次躲开了红衣女子的攻击。这一次,她整个人腾空跃起,双脚踏着簌簌流风,衣袂翩然,来到女子背后,抬手往对方的脖颈重重击去。
红衣女子未曾加以防范,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力摔倒在地面上。
女子缓缓爬起身,黑发间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面庞,眼中那股怨气竟消散了几分。她朝沈仙仙微微颔首,心服口服地认了输,转身退下擂台时,脚步都比来时轻了些许。
就在此时,隔壁擂台传来一声巨响。那是从隔壁比试场内传来的,光是听声音便可判断出那人不简单,所使出的力道惊人,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使得周遭所有人都好奇地张望过去。
一位凡人修士装束的老年男子浑身都是血,灰色的道袍被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以剑触地,整个人持半跪着的姿势,屹立在比试场的正中心,目光颤颤,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对面那敌人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不远处,有位黄衣男孩两手持鹿角弯刀,身姿轻盈地立在石柱碎块之上。男孩长着副天真无邪的脸,一双鹿眼澄澈却冰冷,像冬日结冻的湖面,看不见半分属于孩童的温度。
老修士刚要起身,刀光已至。那一刀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影。老修士僵了一瞬,跪坐着的姿势愈发僵直。
慢慢地,他垂下了头颅,花白的胡须被鲜血浸透。刚才努力咽回腹腔的鲜血再也憋不住,连带着五脏六腑的碎块,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染红了身前一大片石台。
他的身体也随之化为齑粉,从脚底开始寸寸消散,逐渐消失在了空气之中,只余那柄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天呐!你竟下杀手?!”有人惊叫出声,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修仙不易,一个凡人修到今日地步该吃多少苦头,你何必赶尽杀绝!”
小男孩收刀回鞘,动作不疾不徐,甚至还有几分优雅。他抬眼看向发声处,语气平静得可怕:“比试规矩只说胜负,没说不许取人性命。你们若有意见,不妨上台来论。”
杨婉淇气得脸颊通红,攥紧拳头不服道:“可是……这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啊!他修行至此,该是历经了多少劫难,你一刀下去便什么都没了!”
“仙使大会中的比试规则只论输赢,不曾有其他细则。因此,我宣布!此次比试仙人鹿鸣获胜,无需担责!”
杨婉淇实在看不过眼,挣开沈仙仙的手冲上前去,声音都在发抖:“身为仙者当存悲悯之心!对蝼蚁尚且留情,何况是对同修?你这样的仙,修为再高又有什么意义!”
“刚刚都已经跟大家解释过一遍了的话,难道还要我再单独跟你重复一遍吗?”一阵语调无平仄起伏的淡漠女声从审判台传来。
月白道袍的女仙使凌空而降,袖摆轻拂便拦下了杨婉淇,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杨婉淇推回了原位。
杨婉淇还要争辩,沈仙仙已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
“婉淇,”沈仙仙摇摇头,压低声音道,“罢了,我们得先保全自己,莫要意气用事。”
那位女仙使的目光在沈仙仙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但很快便移开,转身面向众人。
“道清仙使既已裁决,诸位且散了吧……”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各自散去,只是议论声仍如蚊蚋,嗡嗡不绝。有人低声说着鹿鸣的来历,有人叹息老修士的遭遇,也有人在偷偷打量沈仙仙与杨婉淇。
随后,沈仙仙向身旁一位年长的仙人打听,才知这位女仙使来历不凡。
她叫谢道清,与义兄青云上神皆是神裔。父母曾是上古神龙青渊的麾下大将,在一场天龙大战中双双战死。父母战死后,他们兄妹二人由天帝长风亲自抚养长大。
她天赋卓绝,五百岁便渡劫成仙,十年内通过仙使大会,成为天帝座下弟子。只可惜后来考取高阶神职时未能通过,至今仍是仙使身份。但凭她的资历与人脉,升阶不过是早晚的事,仙界中无人敢不敬她三分。
沈仙仙远远望着谢道清。她梳着长长的双丫流苏髻,发梢在风中轻扬,与周遭古雅的仙人格格不入,倒像是个误入此间的凡间少女。
那晃动的发辫让沈仙仙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公司的年会上,为了哄领导开心,她被迫卖艺,装嫩走可爱路线,梳起双马尾准备女团舞节目。前一晚,自己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动作笨拙得自己都想笑。
身旁的叶行舟则一边憋笑一边用手机偷录,手机镜头跟着她一摇一晃的双马尾来回转动。
“仙仙,你这个动作……像在炒菜颠勺。”
“给我闭嘴!”
她扑过去抢对方的手机,两人在客厅里闹成一团,叶行舟举着手机东躲西藏,她踮着脚尖去够,时间一长,她站不稳,整个人几乎快要挂在他身上……那是间很小且简陋的出租屋,可里面的笑声却是其乐融融的。
这时,微风吹来,穿过沈仙仙的指缝,仿佛什么都不曾留下,她慢慢收回了思绪……
擂台上,鹿鸣早已走下台。
路过她身边时,男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子,仰起头来。那双鹿眸清澈见底,映出沈仙仙的窈窕身影,干净得不含任何杂质,却也冷得不含任何感情。
“你看起来很强啊。”他说。
沈仙仙抬眼,没有答话。
“下一轮若遇上,”鹿鸣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仍不会留情。”
他说完便转身,那道小小的土黄衣身影很快没入人群。
杨婉淇凑过来,小声嘀咕:“鹿鸣这人真是怪里怪气的,明明是个小孩模样,说话却跟个老头子似的,还下手那么狠……”
沈仙仙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青草仙人的话,他提醒他们说“仙使大会考场瞬息万变,生死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看来这一程,远没有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沈仙仙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先通过下一轮比试,且必须活着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