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君无意》夏霜茉

2、别怜 她最后还是

　　某天，张知意去办公室送作业，折返时听见周君怜和朋友在走廊说笑。

　　“周君怜，你这名字怎么这么女气啊，君怜，哈哈哈哈。”

　　“笑什么，是你没文化。听过那句吗，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回去多读书吧。”

　　2009.11.7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张知意静静站在拐角，心底反复默念这句诗。好像只有待在学校里，她才能够离周君怜近一点；也只有在这里，她才会短暂生出错觉，觉得自己和他，并非隔着两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她悄悄留意着他的一切。周君怜走到哪里都有相伴的朋友，和谁都能轻松说笑，热闹自在。不像她，永远孤零零一个人，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众多普通同学里的其中一个。

　　她记得他爱打篮球，打完球不会立刻灌水，总要等气息平稳些才喝；记得他从不碰冰水，再热再累也不肯喝一口；记得他交作业总粗心落下名字，每次她看见了，都会悄悄模仿他的字迹替他补上；也记得遇上为难或是不喜欢的事时，他会下意识蹙起眉头。

　　张知意像一个躲在暗处、不敢见光的小偷，小心翼翼收藏着所有和他有关的细碎瞬间。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安静的平衡。

　　那天放学在校门口，叶鸢菀拦住了周君怜。
　　“周君怜，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鸢菀，别闹了，听话。”

　　“在你眼里，我仅仅只是在闹吗？” 叶鸢菀说完，没有再多纠缠，转身离开了。

　　张知意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一幕，手足无措。

　　旁边同学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
　　“哎，那个女生是谁啊？”
　　“你不知道？那是周君怜的小青梅，很早就喜欢他了。大家都说，也就她，才配得上周君怜。”

　　一字一句，轻轻砸在张知意心上。原来这段时间那些温柔的错觉，都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美好。大抵是上天不忍心让她拥有片刻的欢喜，所以送来这样一记重击。他们才是本该站在一起的人，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隔日，叶鸢菀主动找到了张知意。
　　“同学，你是张知意吧？我叫叶鸢菀。你和周君怜是同桌，能不能麻烦帮我把东西转交给他？”

　　望着眼前明媚耀眼的女孩，张知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点头应下。

　　“那就说好啦，事成之后我请你喝奶茶。”

　　一来二去，叶鸢菀慢慢和张知意熟络起来，成了朋友。叶鸢菀跟她说起过往：她和周君怜从小是邻居，两家大人玩笑似的定下娃娃亲，说要亲上加亲。年少时周君怜也应下过，两个人一直要好到初中。可初中毕业之后，一切慢慢变了，周君怜很少再主动找她。她一次次去找他，一方面是想问清楚缘由，另一方面，是她真的放不下这份喜欢。

　　只是不管她怎么靠近，周君怜始终没有动心。不久之后，叶鸢菀要出国了，是父母早就安排好的，大概要等到毕业才能回来。

　　叶鸢菀离开那天，周君怜没有去送行。紧随而来的，是文理分班。

　　张知意再也没能和周君怜分到同一个班，她选了文科，他选了理科。可藏在心底的喜欢没有因此停下，她依旧远远地、安静地暗恋着他。一直到高中毕业，那句 “我喜欢你”，她始终没能说出口。她没有叶鸢菀那样的勇气，她是胆小鬼，一辈子的胆小鬼。

　　“那后来呢？你还有再见到那个男生吗？” 办公桌对面的同事轻声问她。

　　张知意轻轻摇了摇头。

　　夜里，手机弹出叶鸢菀的消息，说她快要结婚了，想邀请张知意来做伴娘。张知意答应了。

　　婚礼前，叶鸢菀坐在化妆镜前上妆，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张知意。
　　“知意，你还有周君怜的消息吗？”

　　张知意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没有。”

　　“那你想听听关于他的事吗？” 叶鸢菀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以前我总追着周君怜不放，现在我也要嫁人了。新郎不是他，但我一点都不后悔。张知意，你后悔吗？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喜欢。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喜欢他了。一开始我是带着心思靠近你的，可相处久了，我发现你是特别好的人，那些算计慢慢就淡了。”

　　话说到这里，眼泪顺着叶鸢菀的脸颊落下来。
　　“张知意，你知道吗？周君怜也喜欢你。只是你们两个，当局者迷，谁都没有看穿。只是这件事，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他不在了。他当初动身去找你的路上，出了意外。出事前，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你一定好奇他怎么拿到你的号码吧？是我给他的。你们两个，全都是胆小鬼。”

　　张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消化掉这段话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两句话：周君怜走了。原来周君怜，也喜欢她。

　　难怪之后所有同学聚会，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身边也没有人提起他的近况。如果不是叶鸢菀，她会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回到家，张知意把自己锁进房间，任凭谁敲门都不肯应声。

　　张青筠一遍遍在门外喊她，都没有回应。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用力推开房门。房间里一片昏暗，张知意孤零零坐在床边，头发凌乱枯黄，脸色惨白，浓重的黑眼圈垂在眼底。张青筠的声音一下子哽住，红了眼眶。

　　“姐，你以前不是最盼着我好好成家吗？你不能丢下我。姐，我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别这个样子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能不能为了我，好好活下去？” 张青筠蹲在她身侧，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张知意的手背上。

　　许久，张知意才有了一点反应，缓缓点了点头。

　　之后一段时间，见张知意情绪稍稍平复，张青筠才着手筹备婚礼。

　　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日子，张知意却笑不出来，泪水无声地不停往下掉，安静地哭着，发不出一点声响。

　　仪式间隙，张青筠走到她身边。
　　“姐，很早以前我就想跟你说对不起了。小时候你总因为我委屈自己，事事都先顾着我。明明有些菜你不爱吃，只因为我喜欢，你就说你也爱吃。还有一件事，我瞒了你很久，是关于君怜哥的。”

　　听见周君怜三个字，张知意死寂一般的眼神才有一丝波动。

　　“我知道他喜欢你。高考结束之后，他单独约过我，问我你报考了哪所大学。我告诉他是南大，他当时打算和你考去同一个地方。他还叮嘱我先不要告诉你，想等合适的时候，亲口和你说。姐，我偷偷看过你的日记，我知道你喜欢他。我常常在想，如果那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原来在那些沉默的时光里，周君怜也同样喜欢着她。往后漫长岁月，她会带着属于他的那份心意，好好往前走，总有一天会和他再见。

　　婚礼落幕之后，张知意选择结束自己。好在张青筠一直留心，及时发现，把她救了回来。

　　张青筠害怕悲剧再次上演，找到了心理医生，用催眠封存了这段沉重的记忆。

　　从此，张知意关于周君怜的记忆，停在了高中毕业。她再也不会知晓，少年藏在心底的爱意；她永远忘记了，原来周君怜，也曾那样喜欢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