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红尘》鱼目

67、第 67 章

　　走出结界，抬眼便看到了还在树下昏迷不醒的隐羽宫弟子，谢欢然略觉为难地看着江寻煜。
　　经过今晚一番交谈，他觉得驰念比玄门其他人心思敏捷，不知不觉有了些依赖。
　　“这人怎么办？虽然离着望亭不远，但终究还在望亭之外。独自留在这里就怕突遇魔族，反倒闹出不必要的麻烦。可弄醒了……四目相对又不免尴尬。”
　　江寻煜的本意，想把她留在这里等她自行苏醒，听谢欢然说的不无道理，正思考着该如何处置，忽听一贯沉默是金的宣卿怀道：“弄醒她，警告别再跟踪罗师姐。你们一个是林仙阁弟子，一个负责中望亭事务，管教她占着名分和大义。”

　　江寻煜和宣卿怀先走一步，悄悄回到了下榻处。
　　此时已过了三更天，前尘写完字一直等着他们回来。
　　甫一见面，他献宝般把临摹的字给宣卿怀看，果不其然得了宣卿怀的赞扬。
　　看着宣卿怀眼神带笑，轻轻抚摸前尘发髻，前尘则一脸孺慕情深地望着宣卿怀，江寻煜神智放松地愣在一旁。
　　恍惚间，人魔大战消失了，他带着前尘同师兄一起，找了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共同生活。
　　每天都和师兄一起修炼，一起解读经文，一起喝酒赏月，临睡前互道一声晚安。
　　空暇时陪前尘玩耍，前尘完全懂了七情六欲，变得和真人一样……

　　江寻煜轻轻闭上眼，将梦幻的画面赶出脑海，想着将来注定会发生的事，神色渐渐黯淡了下来。
　　房内两人虽然在说笑，眼角余光却时时关心着他。
　　察觉他情绪有变，宣卿怀抢步过来，单手握住他的肩膀问：“阿煜，你怎么了？”

　　江寻煜被他一晃又一问，瞬间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
　　见宣卿怀眼中有浓浓忧色，心头猛烈跳了下，暗恼自己担心得过早，没事找事。
　　他滚了滚喉头，放松嘴角，尽量微笑着道：“师兄，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想早些休息。”

　　虽然江寻煜尽量让自己表情和回答配合，可还是没能骗过宣卿怀。
　　当初他带着面具都能被认出来，现在两人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宣卿怀又怎会不发现他眼底意图掩埋的不安？
　　宣卿怀知道他背了很多责任，以为他又在考虑妖族有关的问题，不忍心继续追问，而是悄然向前尘使了个眼色。

　　自从进了中望亭，前尘就没吃过银子，每天安寝时守在江寻煜身边，以防不测。
　　今晚得了提点，前尘特别乖巧，小小身子紧挨着江寻煜。
　　他把柔软的脸贴在江寻煜的枕头上，定睛看着仰天而卧的江寻煜。
　　即便屋里没有点蜡烛，他仍能依稀看到江寻煜半张脸上轻蹙的眉。

　　前尘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不开心吗？”
　　等了很久，他才听到江寻煜细不可闻地“嗯”了声。
　　“为什么？”
　　又过片刻，听到他问：“前尘，你是不是挺喜欢师兄的？”
　　前尘想了想，轻轻点了头，“除了哥哥，比起其他人族，他最不讨厌。”

　　“这就好，这么多年，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等以后，你就依赖着师兄吧。即便当不上掌门师，师兄也会是实权长老，以他的境界和地位定能护你周全。他重情重义，断不会拒绝。再以后，若是师兄也不在了……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前尘又想了想，既然哥哥这么安排，那就这样，反正三个人在一起也挺好。
　　“嗯，我都听哥哥，因为哥哥最聪明了。”

　　江寻煜轻笑一声，再开口时语气中满是自嘲，“我哪有什么聪明？明知不可能，还贪恋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泥潭深陷无法自拔……我真是蠢到家了。”
　　前尘有些吃惊，他第一次听到江寻煜这样评价自己。
　　他一骨碌坐起来，认真看着他的整张脸。

　　此时此刻，哥哥的表情似曾相识。
　　当初他还没有人形，也是从差不多的高度看着伤重后刚刚苏醒的哥哥。
　　那时哥哥的眼睛红得仿佛在滴血，眼泪从眼角滑进了发丝，又把枕头打湿了。
　　他就像受伤的幼兽，无依无靠抖着身体，嘴里不断叫着“师父”……
　　眼下虽然哥哥眼睛还是晶亮没有哭，可他却能感受到相同的情绪。
　　究竟是为什么？

　　江寻煜抬起一条胳膊挡住了自己大半的脸，另一只手将前尘搂回到了枕头上，闷闷说了声“睡吧”。
　　若换成平日，他定会趁机和哥哥嬉皮笑脸讨银子，吃饱了才能睡觉。
　　今天他不敢造次，顺从着躺好，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江寻煜的肩膀上。

　　哥哥的身体还是那样凉，哪怕盖着火镜狐的毛皮也不管用。
　　为了减缓汇千刃带来的疼痛，哥哥在寒冰石上躺了十五年，没想到寒气顺着汇千刃造成的伤口融进了骨血里，再也暖不回来了。
　　宣哥哥的手很热，想来他的体温也会比哥哥高，若是能把体温分些给哥哥就好了！

　　谢欢然将记录上的内容记得滚瓜烂熟，若无其事出了中望亭。
　　昨夜他和罗梓莹当面教训了隐羽宫的弟子，第二天果然没了盯梢之人。
　　只是在路上邂逅隐羽宫长老时，对方望过来的眼神似乎带着寒意。
　　谢欢然记着昨夜宣卿怀的话，满不在乎向对方行礼，对方也不得不做好场面功夫。

　　为了稳妥起见，他们四人分三批出发。
　　碰头后，谢欢然紧握着佩剑银浪在前面带路，江寻煜和罗梓莹紧随其后，境界最高的宣卿怀再次担任了压阵的角色。
　　这回和上次在阳觉地下的阵容差不多，仅仅少了原本探路的甘静啸。
　　当他们斩杀掉第四波低等魔族后，江寻煜突然出声叫停了队伍。

　　“谢真人，不觉得我们今天遇到的魔族过多了吗？”江寻煜蹙着眉问。
　　虽说越往双虚阴地深处走，遇到魔族的可能性就越大，短短一个时辰能遇到四次也算罕见。
　　谢欢然想了想道：“你们久未到此处，有件事应该还不知道。大约从一年前伊始，巡查区域的魔族比以前多了一两成。因为都是些低等魔族，而且我们没有什么额外伤亡，大家便没有太在意，甚至没有往各山门回报。只是没想到今天我们的运气如此之差，一下子遇到了十来个。”

　　罗梓莹在一旁附和道：“谢师兄说的没错。我上一次巡查结束差不多是十个月前。离开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起初各家主事长老担心魔族会再次发动偷袭，三个望亭紧张了很久，排出巡查的弟子增加了足足五成。后来因为始终无事发生，便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宣卿怀两人被困在北埊峰上两年，的确不清楚这个情况。

　　江寻煜在脑子回想方才被宣卿怀和谢欢然合力斩杀的魔族，缓缓道：“魔族进攻人族，一为天地灵源，二是觊觎修仙者体内灵力充沛的内丹。以前在双虚阴地里徘徊的大都是力大无穷或身体坚硬如铁的种类。可今天我们遇到的魔族都是些身形较小但动作灵敏的类型，他们活动的范围大，速度快，并不适合狩猎修仙者，倒像是观察敌情的瞭哨。”

　　谢欢然和罗梓莹曾多次在望亭值守，更是参加了数次杆御大战，自然知道江寻煜说的都是实情。
　　“驰念，听你的意思，今天不去了吗？”谢欢然问道。
　　听到谢欢然的话，罗梓莹神色微变，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仍没逃过江寻煜的眼睛。

　　江寻煜在心中暗叹一声，摇头道：“去！已经走到这里了，没必要放弃。还有多远？”
　　谢欢然观察了周围，“应该还有两三里地就到了。”
　　“小心前进吧。”
　　或许是之前的坏运气都抗住了，最后这段路倒是走得十分顺当。

　　结合罗梓莹的梦境和记录，他们的目的地是半年前隐羽宫弟子被偷袭的地方，也是舒苒最有可能发生意外的地方——定锤湖。
　　定锤湖属于原来樊门的地界，是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清澈湖水，也是双虚阴地里最大的润泽之所。
　　湖泊独立成系，地面上见不到明显的水源处，且四季不冻，镜湖三百里烟波浩渺。

　　樊门以锻造武器见长，创派后便一直利用这片清澈的湖水，久而久之便在湖边修了很大一片连排的院子。
　　被灭门后，这片院子自然荒废破落，又经魔族经常扫荡，早就没了任何生气。
　　蛮荒野草倒成了这里的主人，只在断垣残壁间寻到几个不完整的惊雷纹。

　　江寻煜一行四人来到此处，看到这片院子接近整个中望亭的规模，合计着分两组分头行动。
　　宣卿怀不等其他人出声，迅速拉了下江寻煜的衣袖说：“我们走这边，谢师兄和罗师姐走那边，一个时辰后不论是否找到线索都要回到此处。若遇魔族记得出声示警，速战速决。”
　　三人听他安排，各怀心思，没有谁出言反对。

　　四人分道扬镳，宣卿怀抢前半步，替江寻煜拨开比人还高的野草。
　　草叶上自带的尘土落在白袍和发髻上，看得江寻煜莫名不忍。
　　“师兄，这里太脏了，让我走前面吧？”
　　宣卿怀半转过脸，眼神柔柔道：“别担心，我不怕脏，和魔族对战时比现在恶心多了。阿煜，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江寻煜道：“其实我进双虚阴地的次数并不多，大都是为了调查北仑派的灭门惨案。樊门是六大玄门中最神秘的一家，除了打造兵器外，他们的机关阵也很出名，不然也不会重创了进犯的魔族。我来过湖边一次，怕落入陷阱，没敢进院子。再有就是采药，双虚阴地里最有价值的当属辛油草，我们第一次邂逅的时候，我就是特地来采它……”
　　因为和宣卿怀在一起时总是很放松，江寻煜爱唠叨的毛病又犯了。
　　问一句答十句，完全没注意自己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