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共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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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料想先生必然不仅为的是在我这讨口饭吃，”昭氏，或者说是公子昀遣走了墨浔，重新转向了蔡涣，“那么先生就请说说，我俩可曾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
蔡涣看着公子昀不紧不慢地点着了案几上的灯，记忆中的昭洵君与眼前更年轻的公子的身影重叠。看着对方的动作，他明白对方是打算不问出个究竟不放他走，于情于理他都能理解对方此刻对他有着莫大的怀疑，没有把他直接扭送到廷尉府算作奸细已经算是好的了。虽然说眼下扯个谎，对于蔡涣来说并不算难事，但怕若是日后被揭穿，要获取对方的信任更是难上加难了——但倘若能利用几个机会成为公子昀的心腹呢？
“公子这是要查我的底细？”蔡涣面上倒没有丝毫的惊慌，抛出了个问句，但却没有让对方答的意思，他看了眼对方藏在桌案底下的那只手，“涣一介书生而已，公子提防我倒也不用把剑攥在手里——蔡某之前初到豫州城就想拜会公子，奈何听坊间大家都说，公子在前线督军，没想到竟是以乐府的身份出入宫廷，能有公子主持豫州礼乐，实乃豫州之幸事。”
虽然说蔡涣自顾自地打开了话题，但是公子昀倒也没对于他的这种反客为主的行为提出异议，只是坐在案几另一边，一手捧着杯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蔡涣。对他而言，蔡涣身上的谜题太多了，先是缠着他要在他手底下讨个闲职，现在又一语道出他的身份，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当今君上派来试探他的人。但看蔡涣方才惊奇的样子，看上去又像是不知道自己的伪装作昭氏的情形，一时间让他觉得情形越发扑朔迷离起来，但看在蔡涣这人确实见识广博、心思活络，而一介布衣却能自若地行走于宫廷之间，不可谓不是智谋过人之辈。
“公子扮作女相、 出任乐府，又颇得当今君上倚重，想必君上断然知道公子的身份，更可能此事为君上甚至夫人，也就是公子的生母一手安排的，”蔡涣一边梳理着其中脉络说了出来，一边打量着公子昀的神情——他自知自己的这一番揣测是有些过于冒犯的，但好在公子昀的性格他清楚，只要自己的话是实事，对方就算有不悦也不会对他动怒。
“我想，”蔡涣见公子昀没有打断他的意思，愈发大胆直言了起来，“公子想必是、想要伺机复仇吧。”
公子昀听到这样的话，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反应，只是淡淡地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先生竟也敢说出口吗？
蔡涣知道自己说得没错便放下了心。既然公子昀依旧是那个公子昀，而豫州宫变也依旧还在日程上，那他这个占了重生之便利的人便有了优势。而蔡涣知道，自己甚至还藏有一件能够说到对方心里去的事：
“当今君上夺得州主之位时，也有反对的声音、却皆被不光彩的手段灭了口。真正的忠臣反倒为此祭了血，其中不乏世代为豫州效忠的家族，御史大夫苏氏一家便是死在了不明不白的大火了。倘若要复仇，涣猜这些人便是公子心中可拉拢的人选？”
“不错，我正有此意，没想到先生同我想到一块去了。”
蔡涣心中苦笑，这哪里是凑巧想到一块，一切不过是凭着他多活一世的小聪明罢了。他本想过若是寻到公子昀，便劝对方放弃冤冤相报的复仇、转而将豫州的实力留以日后自保。他不但想救自己的性命，也想改写日后对方的宿命。当初、他从未听苏苍或者是作为昭洵君的公子昀说过关于那场宫变的任何细节。随着当事人对宫变的讳莫如深，自然是史书上也找不到一星半点的记载。
蔡涣也曾与同窗、甚至是后来到雍廷的同僚们推断过豫州宫变的情形，毫无疑问、最后扶持幼主上位获封的昭洵君定然是主谋。但眼下面对的情形，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进退两难的处境。如果不动手，那么公子昀不知何时才能重新走到幕前；如果动了手，他的手上也会不可避免地沾上叔侄相争的血。
但事到如今，怕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蔡某觉得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倘若有些以前不知道此中缘故的人，也是不要卷进来得好。”蔡涣斟酌着措辞。他不知道公子昀到底都找了些谁作为帮手，但他最想从其中摘出来的便是苏苍。倘若当年苏苍未曾认识公子昀，也不会有后来那些悲剧的因果。哪怕眼下的世界中，苏苍甚至不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但他想、这一次或许能由他来分担苏苍的命数。
“当今君上、公子的叔父，当初牵扯其中的人数本就不少，现在不能再大开杀戒了。如今雍州正对各州虎视眈眈，倘若朝政不稳、那豫州怕是难以御敌。”蔡涣低头沉思，想要找出一个更能说服对方相信自己的理由。
“公子既然要探查我的底细，涣便也不好隐瞒什么，”蔡涣脸上的神情恳切，嘴里说出的却是他自己都不信的话，“蔡某虽曾为荆州小吏，但实则出身神畿。公子如今执掌祭典之事，想必是对神畿之事略知一二。”
果然此话一出，公子昀闻之脸色变了变。神畿之事，虽说如今九州也有不少人认为是管理乱神之语、提议废除对于神畿的朝贡；但相反，也有人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然在这乱世之中、到底还能信奉些什么呢。而如今的蔡涣就属于后者，毕竟连重活一世这样的事都发生在了他的身上，除了神畿这样的鬼神之语，他找不出其他任何的解释。
“既然是自神畿来的使者，神畿不干涉世事、那先生何故助我？”公子昀听完这一席话，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在胸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我本就是来寻你的，只是到了这豫州城打听不到公子的下落，便想着先结交些豫州朝臣、想着其中定有能认识公子的人，”这几句话倒是句句属实，但下半句就神叨叨了起来，“虽说天机不可泄露，但公子的心中所想、神畿怎会不知。神畿知道，公子复仇并非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匡扶礼崩乐坏的世道，此正神畿所愿。”
“说我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何以见得？”
“伯芒，我了解你。”蔡涣抬起眼、看向公子昀，给人一种他好似在读心之感，“如果你复仇成功，你甚至不会选择自己成为州主。你不是为了你自己。”
公子昀久久没有作声。蔡涣其实没有见过对方这副模样，在他的印象里，对方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一直一直坚定地朝着坚持的方向走着，哪怕失去了一切也在所不惜。而现在，蔡涣知道自己正在揭开历史的真相、揭开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既是如此，我信先生，”豫昀抬起了头，对上对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双眼，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改变蔡涣的命运，“请先生指教我。”
“公子言重，”蔡涣拱手朝对方行了礼，正如多年前他们初见，“与公子共谋，乃蔡某之幸。”
蔡涣知道，此时此刻、他正在看着公子昀如何一步步成为那个他曾经所认识的昭洵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