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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三 ...

  •   距离复诊还有一天,戚闵醒得很早,看了眼雪白的天花板,他平静地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四肢蜷缩起来,密闭的空间一下子使得空气阻塞。

      他被渐渐捂出了汗,先是鼻翼,再是额头,然后脖子锁骨后背,小腹也聚集了一股湿意。
      这样的环境对戚闵来说是安全的、舒适的,有一种回到母体里的既视感……

      戚闵安静地躺了一天,略过早饭午饭晚饭,唯一的运动就是在床上翻身。

      之前设定的定时消息到昨天是最后一条,因此傍晚时刻,沈珩的电话疯狂打到他这里来。

      戚闵不想动,但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外面天色将黑未黑,他被吵得不耐烦了,下床去接电话。

      沈珩急切的声音伴随着街道上车流喇叭的背景传了过来:“喂,闵闵,你在哪?”

      “我在家。”戚闵觉得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在家怎么不出门吃饭?怎么半天不接电话?怎么你现在声音听起来很弱?”怕语气越说越冲,虽然后面已经有点爆发忍不住的意味了,沈珩喘了口气,戚闵听到那边语音导航播报“前面路口左转进入第二条辅道”,沈珩的声音再出现时平和许多,“老…不是,闵闵,我没吼你的意思,我情绪失控是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我就是担心你,你别多想。”

      戚闵沉默地听完,语音播报完最后一条“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接着他听到车门被打开又甩上,砰的一声,沈珩气喘吁吁的声音抵达:“闵闵?你怎么不说话?我到你小区底下了,出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沈珩。”戚闵叫了他的名字。

      不等沈珩应答,他接着道:“你去爱别人吧。”

      仿若失真的波动从听筒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掺着血刀子似的,沈珩整个步子猛地一滞,仿佛连额头急出来的热汗都凉了。
      他今天回国,在飞机上手机无法正常使用,等他下了飞机,连接上网络,先是线人发来的消息说今天戚闵没出门,早午晚三餐都没出现,还附加留言猜测可能是大清早出门了,他恰巧错开了那个时间没有撞见。

      第二件事就是每天的短信没了。
      他下了飞机,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歇个片刻,拿走车钥匙开车上路,心绪混乱的他根本没有精力去记路。
      开了导航,一路不停地给戚闵打电话,半个多钟头才有人接。
      所以接通的那刻他才会局促与慌乱。

      沈珩心头止不住地惘然,手机差点拿不稳,戚闵的话语却穿透所有坚硬,持续地灌入他耳边:“别爱我了。”

      沈珩生涩地动了动喉咙,干笑着应:“闵闵在说什么。”

      “我说……”戚闵在桌角旁蹲下,把自己卷进窗帘里,揉着饥饿的胃部,表情平淡,“沈哥,你去爱别人吧。”

      怎么突然就说这样的话呢?一点可捕捉的苗头都没有。
      沈珩百思不得其解,却也脚步未停,靠戚闵那幢单元楼越来越近,身上也跑出汗。

      戚闵就在他不停歇的喘息里,下达了最后通碟:“不用上来,其实我……”

      他不想骗沈珩的,但谁也不能阻止他去找阿衍。
      顿了片刻,戚闵说:“我有点害怕,怕这段时间自己根本就没有达到谭医生说的要求,你别来,我能调整好,我现在不想见你。”

      可见鬼的,沈珩的一颗心竟落到实处。
      之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现在才合理,身为心理病人,戚闵全程配合反倒透着古怪,现在有害怕的东西了,不至于给人营造完美假象。
      沈珩靠在墙上,答应他不再上楼:“知道了,别怕,我不上去,明天来接你。”

      说完,沈珩迅速挂了电话,不给对面反应时间。
      或者说,他怕万一自己晚挂了一秒,戚闵再次拒绝的回答就会响应到他这里来。

      只要他没听到否定的话,就可以假装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态度。
      忠犬忠犬,再忠的犬他也得是犬,说白了其实就是狗,狗得很……

      *

      第二天的复诊时间如约而至。

      戚闵穿了一身漂亮好看显精神气的工装,打开门在走廊里看到沈珩的那一刻他并不意外。
      而沈珩本人见到戚闵的这一身穿着,眼眸也划过一丝惊讶。

      戚闵的穿衣风格其实很散,但有一点沈珩可以确定,对方很少在他面前穿这类显气色的工装。
      他笑吟吟地迎上去:“很帅气。”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沈珩这个笑刚挂上,戚闵从上到下地瞥了他一眼,尖锐的话到了嘴边,忽地瞧见沈珩藏于眼底深处的忐忑不安……

      戚闵抿了抿唇,却不是心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沉默地往前走。

      沈珩知道他默认了,心底窃喜地跟上戚闵步伐。

      两人启程离开,走到外面宽阔的小路上。

      戚闵的背影明明和往常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仿佛昨晚的害怕就只是随口一说……
      须臾,沈珩摸了摸心口,强压下那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没事的,等闵闵复诊结束,他会跟闵闵好好谈一谈。
      这世上他只爱闵闵一个,他也可以听他的“不爱”他,但同样不会去爱别人。

      分明是既定的事实,自己只是阐述一遍而已,心脏像堵着难闻的机油,难受又致命的伤害落在身上,他能做的只有选择被动接受……

      谭医生衣服换了,是一身灰色休闲装,他观摩戚闵走进来,给人一种精神饱满的状态,指着椅子道:“坐。”

      沈珩仍旧跟着:“这次我是不是可以不用离开?”

      谭医生:“你随意,只要病人没意见。”

      沈珩望向戚闵,却见戚闵一副看都不看他的架势,他心底黯然了片刻,很快不用别人安慰,自己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着。

      谭医生当没看见,复查他病人的情况。

      戚闵对这半个月来的生活对答如流,前提是美化过的。
      谭医生没觉察出异常,一边写跟进记录,一边点头:“你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这在很多病人身上都是极难看到的,甚至很多病人都不认为不觉得或是不承认自己有病,下次是两个月后再来一次,不过这回我得给你开点药,鉴于你主动性和配合度良好,那些药带刺激性,如果你能再控制住被药物刺激出来的不满,你大概差不多算好了。”

      沈珩在后面的沙发上坐着听,全程认真耐心,只是在听到谭医生最后说戚闵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时,他心里忍不住疑惑,昨晚戚闵才跟他说过他会害怕,现在就积极了吗?

      等戚闵起身,跟谭医生说再见,沈珩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次复完诊,他大概再也找不到那么合适的机会见闵闵了……

      诊室到一楼门口这段路是唯一的,戚闵再次默认了沈珩的跟随,出了门口后,外面宽阔的马路横行,戚闵微微侧身,今天没有太阳,天气阴沉沉的,他映丽的面容跟这天气莫名百搭,有一种诡异的、说不出的适配感。

      沈珩心跳不适地加快,他一时分不清这是惶恐还是兴奋,只觉得那一瞬间打心底深处是高兴不起来的。

      戚闵幽幽的目光蜗牛似的集中到沈珩身上,半晌才说:“沈珩,中秋快乐。”

      沈珩顿了顿,中秋好像就这个月,虽然还有十余天,节日的氛围已经被各大资本卖家搞起来。

      “你也快乐。”沈珩攥紧拳头,不舍地站在原地,目送走戚闵走入这个不算温和的日光中。

      离开心理诊室,戚闵先是到附近花店买了一束白玫瑰,而后乘着公交,转了至少三次,最后一趟是郊区快线,终点站已经离市区很远很远了。

      公交站尽头有一个很古旧的小卖部,坐落在公路地面的下面一点,是个老奶奶在卖货。
      木架子上摆着一些饮料小零食,戚闵进门口得弯一点腰,里面的空间才稍稍高一点,他拿了一瓶水,身上摸不出现金,准备用手机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好,我能用这个抵吗?”

      老奶奶本来不同意,老年人谁想要那玩意儿,但窥见青年羞赧脸红的模样,她佯装一叹,受不了地说:“好吧好吧,这水当我送你的。”

      戚闵立马笑得眉眼微弯:“谢谢您。”

      说完,戚闵放下手机转身走人,老奶奶拦了他一手:“等等小伙子,这手机你带走吧,我也用不上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

      戚闵没同意:“不行,您卖东西,我买,空手走不合适,得留下东西。”

      大抵是人生这最后一点慈眉的善意,戚闵从白玫瑰花束中抽取了一支出来,放到老奶奶面前的桌上:“给您的,祝您身体健康。”

      这把年纪收到一个小年轻送的花,老奶奶堆积满脸的皱纹闪过惊讶,看这人越发顺眼,怎么就不是他孙子呢。

      老奶奶犟不过戚闵,手机这东西她看不出好赖坏,只是青年给她的这个精美好看,她下意识把它收进了装钱的抽屉柜里。
      再抬头,只依稀可观青年模糊的背影,老奶奶无奈地摇摇头:“现在的年轻小伙子人还不错。”

      老奶奶口中还不错的戚闵,已经走入密林。
      帝都作为首都城市,哪怕是郊区的建设风貌那也是相当大气美观的,尤其东郊,一面环湖,清风徐来,翠绿的青草是大自然的底色。

      这里还有提供木制长椅,给那些游玩到这里的人坐一个中途驿站。

      戚闵找了一处这样的椅子,它斑驳得落了漆。他手在玫瑰花束里又摘了一支出来,从领口插进衣服里,娇嫩的花朵抵着喉咙,戚闵背部仰躺在椅子的靠背上,右手边放着谭医生找的药。

      心理医生说他病了,需要治疗,是的,他要看病,看病要人陪。
      但他谁都不要,只要陆衍陪他。

      他要证明,他有在配合,有在好好地看心理医生,复诊是发给阿衍的最佳答案。
      所以,没有什么比今天更适合去见阿衍了。

      刚才买的水到了它的用处。

      戚闵取出工装外衣口袋里陪他走了一天路的白色药瓶,拧开盖子,到了一粒出来,就着矿泉水吃掉。
      迟钝了一秒思考的戚闵心说,好像还没什么感觉。

      味道不算好,毕竟是药,接着他吃糖果似的,一会儿吃一个,看起来慢条斯理的动作,到最后才花了五六分钟,白色瓶子就空了。
      戚闵喝下最后一口水,手也终于在拧回瓶盖的时候,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瓶盖随之没拿稳,掉在草地上。

      他弯腰把没滚远的瓶盖捡起来,连同空下来的瓶身放在左手边椅子上。

      领口里的白色花瓣被蹭得掉落了一片,落在工装上衣做装饰的纽扣上,戚闵眼眸下瞥,捻起来吃了它,随后脖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剩下的花束被他堆放在脚边,绿色的青草地衬着白玫瑰,戚闵的世界开始陷入晕厥与黑暗。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要坠到底部时,于黑色里被撑开一条缝。

      毫米的光透了进来,里面探出来一只修长有力的胳膊,腕骨那里有一道疤,戚闵嘴角艰难地弯起。
      不为别的,阿衍也有这样一道疤,完全一模一样。

      他视线上抬,顺着手主人,见得一张依旧年轻的面容。
      那道温柔的声音轻轻柔柔喊着他,说:“闵闵,我来接你了,要跟阿衍走吗?”

      戚闵抬了抬手,搭上那只温热宽厚的掌心,指腹上的厚茧挠着他手指,戚闵娇贵地皱了皱眉,很快被拥入安全感的怀抱里。
      轻蹙的眉头松散开,他窝进“陆衍”怀里,由着“陆衍”抱他离开。

      他们是面对面抱的姿势,戚闵将下巴搁在“陆衍”肩上,黑色在他视野里化成小点,即将消失前,他嗓音合着细风,唇瓣轻轻张开:“我享年三十三。”

      荒芜的郊区陷入傍晚黄昏,阴沉天气导致天色看起来比时间显示得要晚。
      戚闵使了很大力气搭上“陆衍”的手,现实里却只是指尖微弱地颤了颤,而后往两侧滑落,由腿上垂落到侧边的椅子上。

      五点边上,东郊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人路过。
      ……

      沈珩到达小卖部时,整个人呼吸已经进多出少,等问明白戚闵大致往哪个方向去了后,他迅速折身奔跑,脑海里全是几个小时前在诊所里谭医生说的话。

      昨天闵闵还在跟他说害怕,今天就配合得不可思议,这件事起初没在谭医生那里连上线,原本沈珩回诊所是想再多问点,因为戚闵离开的那个背影,他心里始终不安。

      谭医生当时也没联想到,昨晚沈珩有给他发消息,提及戚闵说自己也会觉得害怕。
      他和沈珩是一个想法,只觉得是合理且可以接受的程度,一个人哪可能做到太贴合完美,以至于有点小瑕疵的时候,他们居然都没第一时间发现不对。

      现在想通了他大惊失色,起身在座位附近来回踱步:“不对劲不对劲,究竟是哪里没弄对……”

      沈珩快被他急死了,谭医生也终于给力,面部表情严肃又惶恐,急切地指挥沈珩道:“快、快给戚闵打电话,他可能有自杀倾向!”

      沈珩当即心头一悸,心里那股不安好像有了源头,手指颤抖地拨出戚闵的手机号,不出意外地得到对方已关机的讯号。

      那几分钟里,沈珩动用了沈氏技术部所有人,一路查到戚闵上了哪辆车,在哪里又转了车,最终去往何处……

      衬衫全被汗打湿,皮肉贴着布料显示出沈珩健壮的身材,部分地方没信号也没摄像头,走了冤枉路,此刻他脚都快软了,却完全不敢停下。

      没见到戚闵前,他脑海里全是谭医生那一句句——
      “他太会隐藏了,给了我们一切想看到想预料的局面,也是我的失职,戚闵太过顺遂配合与听话,导致我起初没能往这方面想。”
      “沈珩,得快点找到他,他还带走了那么多药,戚闵现在极度危险!”
      “还有短信,你收到的那些短信虽然完全不是一个时间发的,但它们的的确确有可能都是定时发送,每天设定一个小时间。你没发现吗,所有短信误差都在十分钟内,六点前后的十分钟,没一个超过……”
      “他今天对我讲的话也一定有问题,推翻一下,前些天觉得闷,把窗户打开通通风,或许不是闷,而是觉得窒息,想要找到出口解救自己;晚上睡不着,但想办法正常入睡,就蒙着被子睡觉,他不是睡不着,是想提前自杀,但应该是有什么顾虑,所以没有继续……”

      “沈珩,快去救他!!希望一切来得及!!!”

      沈珩现在耳边全是自己透支的胸腔发出来的沉重呼吸,东郊有多大,帝都有多大,他头一回这么清晰地认知到……
      当所有太过正常加起来,沈珩回忆自己曾始终怀疑但最终错过的猜测,心痛到胸口生疼。
      闵闵,别这样,连一个我记挂你的机会都不给。

      可是要了命,怎么还不到?!

      绕过一片芦苇荡,沈珩腿实在瘫了,缓了十几秒,而后边喊边继续寻找。
      他闻到了绿草的味道。

      沈珩干咽着喉咙,挤出一丝腥甜,视野扒开一层层小山丘,在一处椅子上,看到了一个人影。

      沈珩拼了命奔向那道人影,起初的放松在距离越来越近后,他浑身发抖地滚了下去,又顽强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到青年身边。

      尽管脸色惨白,漂亮的青年依然有着一副姣好的容貌,他身上没有一丝所谓的伤口,唯有身体两边的长椅上,一个透明的矿泉水瓶,一个空了的药瓶,这两样东西让青年永久地长眠于此……
      领口插了支白色小花,花瓣轻皱,乌黑的眼睫失去了活力,闭上眼,他远在天边。

      心脏撕扯下,沈珩骤然失声,发不出任何反应。
      眼前被泪水覆盖,戚闵的手冰冰凉凉,他想给闵闵捂一捂,捂热…直到直升机赶来,他抱着青年上飞机,螺旋桨那么大的声音也没能吵醒青年。
      闵闵的身体仍是冷的。

      冷得沈珩想刨开自己的胸膛,用血去煨热他。

      直升飞机飞往市医院,车玻璃外掠过帧帧画面,东郊的慌败在身后远去,青年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中秋快乐……
      不,沈珩心说,他以后都不会快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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