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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上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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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屏退了下人,天谕阁内只剩了宋霆谕和姜彦。窗外细雪簌簌,屋内烛影摇红,宋霆谕特意没安排任何事,反倒姜彦拿了厚厚的账本在看。
她缠上姜彦脖子,与他对视,目光中有火焰跳动,声音都放的轻柔,“姜大老爷,打算怎么处置小女子?”
姜彦的双目笑成一弯月牙,伸手轻轻在对面女子的脸上拂过,她身上还是熟悉的香味,只是清瘦了不少,另一只手拿起最厚的两本账本,语气冷淡,“把这两本账对完。”
宋霆谕一个站不稳差点摔死,“你……”
佩服!
竟然半晌只说出一个你字。
“你不是说任我处置,不能看账本?”姜彦略显失望。
宋霆谕把嘴角扯起来,皮笑肉不笑,点头,“当然能,这就看。”
把两本账本摔在姜彦身边的位置,自己坐在他旁边一起看。
小别胜新欢,自从回京后二人一直聚少离多,即便相见也只能匆匆说上几句,且又连翻经历生死,姜彦不知多少个晚上对月无眠,生怕她受什么委屈,怕有她应付不了的暗杀,怕她被下毒,怕她冷,怕她饿……思念和担忧纠措缠绕,恨不能立刻抱住她,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是他不能,宋霆谕也离不开。
这样的夜晚姜彦不知期盼多久了。
他放下手中账本看着赌气的宋霆谕,心早就跟着她飞了,可他觉得不能让这个拿自己冒险的太得意,这才一直忍着。
宋霆谕察觉到对方微小的动作,忽然靠在姜彦肩上,“明明在昭狱受苦的是我,回来了你们还都怪我,你要整我,陛下要罚我,连皇后娘娘都不帮我。你看看我手腕脚腕,都发黑了坏死了,前面几天磨得红肿心疼的晚上没法睡。还有昭狱里吃的都是猪食。我现在胃还疼呢,太医说要调养很久才能恢复。”
宋霆谕要把委屈道尽似的,哪怕姜彦已经看过来还是不停,“还有冬天住没有门的屋子你知道多冷吗?早晨起来谁都结冰了,还要抱在怀里用体温化了才能喝,不然连水都没有!又不能洗澡,我都臭了!还有那个恭桶脏死了,时时刻刻要防着有狱卒来,要不是我耳聪目明,早就被他们看光了。”
说着说着,宋霆谕居然真的开始觉得自己委屈起来,眼眶都发红了。
姜彦知道她是故意博人同情,但听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心疼,毕竟宋霆谕说的都是实话,这几个月来,最委屈的难道不是她吗?怎么刚回来还要挨个去哄这些根本没受苦的人?皇帝皇后高高在上他左右不了,难道自己也不能理解她?他顺势抱住宋霆谕,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声音极其轻柔,道,“哪有怪你,开个玩笑罢了,明知你受苦却帮不上忙,我恨的是我自己。”
“也没有那么苦,毕竟困了能睡,冷了、饿了……再说还有邱小春帮我,比起别的囚徒还是好上很多。”宋霆谕见姜彦自责,结果发现真是冷了没衣服饿了没饭吃,“做任务嘛,能完成就好。”
姜彦疼惜的摸了摸她手腕上的痕迹,“你的任务总是那么难。”
“姜彦,你喜不喜欢我?”宋霆谕享受着有人关心的温暖。
姜彦低下头与她对视,“我历尽劫难才找到你,如果不喜欢岂不是亏了?”
宋霆谕点头,是啊,一个任务就这么难,三十次,用历尽劫难来形容毫不为过,“你说得对。”
“别再做让自己这么辛苦的事了,有些事不一定要用最暴烈的手段解决,有时候细水长流慢慢争取也是可行的。”姜彦柔声说,“我不知道你在别的任务里经历过什么,可我不想看着你受苦。”
宋霆谕点头答应,“好,我保证把这条命活的长长久久。”
……
听说季家出事后宋霆谕第一时间被释放,终于连那些消息不灵通的朝臣也都明白削去怀王爵位,陛下也是无奈之举,不少人都后悔这么久一直以来没有替宋霆谕美言几句,更有落井下石的是万分后悔,感觉这辈子估计是完了。
现在宋霆谕作为皇女又是亲王,这以后的走势,大家心照不宣。
可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怀王。
文昌阁内文武百官正等候上朝,眼看着人到齐了,天也大亮,忽然文昌阁的大门被推开,门口是个年轻女子,满脸笑意,向着文武百官拱手。
“各位大人早,好久不见,本王甚是想念你们。”
一时之间有人欢喜有人愁,齐齐向宋霆谕行礼。
“殿下请上座。”最欣喜的是周良田,他升任西南清吏司郎中后更加春风得意了,昨日听说怀王官复原职更是乐的喝了半斤小酒。
本来他是没资格上朝的,但近来云州旱灾刚过,西南事务繁多,陛下也长长过问,这才每日跟着上官们一道上朝。
“周大人,近来一切都好?”宋霆谕问,一片春风得意。
“都好,殿下,季……”
“殿下!”范退显得比周良田还高兴,“殿下英明神武,果然全身而退,下官祝贺殿下。”
宋霆谕从前觉得此人马屁山响,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以为此次季家之事或许他也会参与其中,没想到竟然没有他,而且这段时间他没有对自己落井下石,不禁有所改观。
想想也对,无论是季凉匀还是从属于他的几家,哪怕异族和卧龙派,他们数十年忠于一个已经不能带来更大利益的已死之人,某种意义上也是忠义之士,恐怕范退是做不到的。
“范大人早。”宋霆谕敷衍的打了招呼。
“殿下,该走了。”袁中郎忽然过来提醒,顺便给了周良田一个眼色,让他不要多问。
宋霆谕其实只在大婚前上过几天朝,而后发生好多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今日再来她发现之前她和宋霆麒左右门神一样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宋霆麒只在武将列首。
她也没去那个尴尬的位置,毕竟之前那都是太子的。
很快,陛下到了,文武百官跪拜。
午正帝还没说话,白十二就展开了一封诏书,弯腰恭敬念道,“立怀王宋霆谕为太子诏……”
后面从各个角度夸耀了一番宋霆谕,表示了午正帝和皇家历代先祖对立储的迫切心情,最重要的是这一次真正承认了宋霆谕的皇女身份。
有点突然啊。宋霆谕心里想着,正常而言怎么也要提前知会一声。她以为会等季家那些人审理过后彻底洗脱她的嫌疑后再说,没想到刚刚第一天上朝就收到了惊喜 。
文武百官再度行礼,宋霆谕也随其中。此诏虽出,但册立仪式之前她还不是太子。
“霆谕,到那边去。”午正帝指着台阶一半处。
宋霆谕依言而行,既然已经是准太子,也就没什么推辞的。
今日早朝讨论的重点居然不是季家,而是异族首领流哈是放是杀。众人讨论了小半个时辰也没出什么结果,只好压下再议。
……
“殿下,恭喜。”
“恭喜怀王殿下。”
下了朝,一路上恭贺声不断,宋霆谕心里倒是平静,事已至此,纵然别人对季家的事还不知全貌,陛下却已经了解了。说起来宋霆麒也是倒霉,自己什么都没做,被些个莫名其妙的人折腾的不上不下。
他现在似乎还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息息相关,甚至不知道宋霆谕一直对付的人就是他。
宋霆谕绕了半圈又往后宫方向去,她打算先去厚物宫看看皇后。
谁知刚过了转角,就看见午正帝正在等她,没有人跟着,只有他自己,像一个等着儿女回家的老人。午正帝或许真的老了,他越来越多的在宋霆谕面前展露出一个普通老人的一面,从前他更多是威严的,高高在上的,即便偶尔也如普通伯父一样陪着小侄女玩一会儿,也会不自觉显露出君王的威仪,但现在,宋霆谕远远地看着等在转角处的午正帝,她仿佛想起几年前病重时的父亲,准确点说是叔叔。
她很感谢午正帝和老怀王,哪怕是作为夏无雪,这也是她第一次体会如此被关注被期盼的成长,不是无法无天的宠溺娇纵,相反老王爷十分严格,哪怕天资再好小时候也经常因为达不到要求而受罚,但她能够体会到那种期盼和信任,不是季太妃眼中女孩子能在哥哥荫蔽下幸福快乐就行了,而是等着她有朝一日能够为黎民百姓撑起一片天。
曾经很多年,她跟宋霆杰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没有任何一个师父敢因为她是女子就教她更简单的功夫,也没有任何一个先生敢对她说什么三从四德,她的课本里只有天下、兵法、诗书,好在她天资够好,没有让人失望。
她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并非如此,如韩素白那样的女子比比皆是,而她能够幸运的在朝堂上为自己争出一席之地,是他们一直在保护着自己。
“陛下。”宋霆谕加快脚步,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阴的,颇为寒冷。
“陪爹走走。”午正帝把那个‘爹’字咬的很重。
皇家子嗣稀少,所以极为重视亲情,私下里一般与民间一样叫爹娘或者父亲母亲,只是宋霆谕还没有习惯。
“爹。”宋霆谕跟着午正帝往前走,从此处到厚物殿不算远,所以二人把脚步放的很慢。
午正帝轻轻叹气,“从小就知道你心思重,没想到……”
没想到年纪轻轻就能把一个大家族算计进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他们先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只是恰好寻到了蛛丝马迹。”宋霆谕声音清朗。
她紧了紧披风,却看到午正帝只是穿着那身龙袍,就打算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给他,却被午正帝制止了。
“你爹还没老,想当年我和华岫一起练了十多年的武,也是个高手,哪就到了要你一个小姑娘披风的时候了。”他固执地说,随后一叹,“是啊,老了,华岫都去了那么多年了。”
宋华岫正是老怀王。
宋霆谕微微一笑,不再给他披风,反倒凑近了搀着他一条胳膊,这样自然能够互相取暖。
午正帝大概从来没有与子女有过如此亲近的举动,宋霆杰身为男人本身就粗心一些,前几年又被下药,哪里能静得下心这样陪着父母散步,他开始一愣,随后笑开,“还是女儿贴心。”
“爹,我这次真的做错了吗?”宋霆谕目视前方,已经能看见厚物宫往外张望的宫女,想必皇后是真的急了。
“胡说,怎么能是错了呢?你做的很好!你有如此心计,又能忍辱负重,我很高兴,只是……”只是没有任何正常的父母会愿意看见自己的孩子狗屁的忍辱负重,他们只希望她快乐幸福。
“季家表妹前几日刚好去了别的府里玩儿,抄家时她不在,昨日韩素白把她送了回来,其实她不是坏人,季家还有很多人对此事一无所知。”宋霆谕叹着,声音低沉,“毕竟是太妃娘家,除了季凉匀三兄弟和季墨寻,其余人,饶他们一命吧。”
“你不在乎他们害过你?”午正帝问。
宋霆谕点头,“在乎,不想再见他们了,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季太妃说你心软,我看你像个皮猴子似的还不信,看来还是太妃更了解你。”午正帝拍了拍宋霆谕的手,“霆谕,这一次你的功劳最大,都听你的,但你绕过季家人之前,要先想好云州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和数不尽的尸骨,他们同意吗?霆杰愿意吗?还有许多被他们害了的人谁来给他们交代。”
宋霆谕沉默,她不知道,想必那些人恨不得把季家全家抽筋剥骨,岂能原谅?如果这一场风波中姜彦或者午正帝、皇后、太妃因此而死,她也绝不会手软,如今这想法不过是没有受到什么切肤之痛罢了。
此时厚物宫已经近在咫尺,一个披着藏蓝色披风的人探头出来,居然是宋霆杰。自从知道自己并非帝后亲生后,他反而冷静了下来,心中的怨愤也渐渐消退了,现在偶尔会来看看皇后,只是今天颇为不巧,恰好陛下颁布了立太子诏书,新太子将立,旧太子立刻跑来宫里触霉头,确实有几分尴尬。
他看到午正帝和宋霆谕从远处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过来,就像任何一对普通父女一样,他忽然有点嫉妒,那明明是他的父亲,却不曾如此亲密过,可是想想又把这嫉妒打消了,他曾经有过无数个机会,都被他一一错过,现在跑来酸宋霆谕算是怎么回事?
“为父不怪你,可是你娘那关,可得自己过。”午正帝看向厚物宫的目光有些无奈,“自你被关入昭狱,她日日担惊受怕,晚上更是一个好觉都没睡过,我哄了又哄,好不容易拦着没去看你。”
宋霆谕眼前出现了皇后辗转难眠、闷闷不乐的画面,皇后虽母仪天下,但宫内没什么后宫争宠的糟心事,直到现在也偶尔会像个浪漫的小姑娘,而自己却害她平添了无尽担忧。宋霆谕有些自责。
然而想起皇后娘娘能连哭三天的本事,宋霆谕也有点头疼。
“陛下。”宋霆杰上前行礼,然后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妹妹成了姐姐,一时竟然不知该怎么开口愣在原地。
“你也叫爹。”午正帝再次纠正。
“爹。”宋霆杰笑着叫了一声。
“叫二姐。”宋霆谕先挑事儿。
宋霆杰白了她一眼,刚刚那一瞬间的犹豫彻底没有了,这辈子都别想听他叫二姐。
宋霆谕才不示弱,挽着午正帝胳膊,“爹,你看他,没大没小的。”
午正帝不理她。
宋霆杰不再纠结什么二姐,说道:“我久不理外务,竟不知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该来的。”
“我是无所谓,只要你别后悔就行。”宋霆谕心里好笑,正愁着不知怎么哄皇后呢,这下来了个陪着挨骂的。
厚物宫里皇后早就等着了,听见外面有声忍不住往外张望。
上次匆匆一别,这是宋霆谕知道皇后才是自己母亲后的第一次见面,不知怎么竟然有些紧张。
进门后先行礼。
“怎么瘦了这么多。”皇后看着宋霆谕瘦削憔悴,连从前的朝服都挺不起来,眼泪就来了,大颗大颗的啪嗒啪嗒掉下来。
宋霆谕起身的动作做到一半,又硬生生跪了回去,柔声道:“娘。”
“你们父女,”皇后指着宋霆谕,“不知做些什么,一个拦着不让我出宫,一个把自己弄进昭狱受苦,就没人管我在后宫日日备受煎熬,还好霆杰近来时常来陪我,不然、不然……”
皇后哭得宋霆谕心都跟着翻腾,主要是她觉得如果皇后再哭,陛下也容易发火,帝后感情很好,是天下人皆知的事。皇后发火会哭,但陛下发火就会揍人。
“是霆谕来了?”
外面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随后有一人小跑着过来,林贵妃见宋霆谕跪着,干脆扑到她身边与她一起跪着,左右看着她,“怎么瘦了这么多,霆谕,可叫我好想。”
随即姜彦从门外进来,他早就进了宫,就如宋霆谕叮嘱的一样直接去了林贵妃那,显然他把林贵妃哄得十分开心。姜彦是做生意的,旗下无论是胭脂铺还是绸缎庄都有不少,姜家更是依靠布匹生意发迹,聊起这些自然是滔滔不绝。答应了下次带民间最流行的样式给贵妃后,二人已经亲如母子。
“怎么还跪着,快起来。”林贵妃去拉宋霆谕,随后对皇后说道,“娘娘,霆谕遭人陷害受了多少苦,这才回来……”
跟着,林贵妃也哭起来,“我的啊谕,太可怜了,都怪那季家害的,还害的皇后娘娘落泪。”
皇后虽不是太妃那种沉闷性子,到底母仪天下,连哭也是隐忍着悄悄抹眼泪,忽然来了林贵妃这个一直被人宠着的,她哭得是肆无忌惮,一边哭一边骂季家,声调极高,在整个厚物宫徘徊,又在宋霆谕身上左右查看受没受伤,反倒弄得皇后找不到情绪了,哭着哭着就哭不出来了。
“哎呀!我的儿啊——怎么伤的这么重!”林贵妃看见了宋霆谕手腕上镣铐留下的痕迹,衣服挡着之前没人注意到,这些午正帝、皇后、宋霆杰都看到了。
宋霆谕差点被抱过来的林贵妃勒死。
“娘,我饿了。”宋霆谕提高了声音。
这一声娘倒也巧妙,正常而言应该是叫皇后,可是在昭狱里她也这么叫过林贵妃,一声之后两个女人居然都停了哭声,开始叫下人拿吃的。
总算是所有的哭声都止住了,那边三个男人都松了一口气,宋霆杰果然更后悔今日进宫了。
接着宋霆谕就变成了香饽饽,在两位娘亲的嘘寒问暖下好不容易逃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