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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王子 1 二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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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王子生来不受宠。
他母亲就是南边的王朝和亲来的,王爱这个妃子,可以说是极尽所能。本可以不费力地打过南方去,因为这个女人竟然也就放弃。
奇怪,她生的儿子却一点没得到任何偏爱,是个人都看出来他不受王待见,断不可能把王位传给他。不说偏爱,甚至是刻意地羞辱与淡漠,连带着宫中下人也不拿他当回事,在整个王朝里,王公贵族,朝中重臣都几乎要忘记这个王子。
妃子也从不为儿子在夫君面前讨宠说话,表现得跟王一样,对这个儿子可有可无,一次正要和夫君亲热时,二王子撞进来,不等王发火,她就开口说:“不如把这个令人厌烦的儿子送去宫外住。眼不见为净。”
于是,二王子被送到了宫外住,隐居深山。更无人在意他。
2
二王子十岁那年,有一个男孩被送到他身边,男孩和他同岁,带他来的男人一身黑衣,半张脸藏在面具里,他告诉二王子,这个男孩是他母亲为他从南边王朝要来的礼物。这个礼物,必须完全属于他。
二王子没太听懂,什么叫什么完全属于自己。
那男孩眉目英俊,天姿极好,更有颇好的教养和功夫底子。男人每日训练他练武,读书,极其严苛,除非二王子亲自开口,男孩从没有能休息的时候。
练错动作,背错了书,男人就把他带到二王子面前,让他跪着,把三根手指粗的鞭子交到二王子手里。
男孩低着头,睫毛在颤。二王子打不下手。男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想回宫去,想见你娘吗?”
二王子一鞭子打下去,光滑的背迅速拉开一条血痕,男孩倒抽三口气。
如此半年。一日,二王子的住处被十个刺客围住,男人袖手旁观,男孩以一敌十,拼了命地护卫住所里的主人。
男孩纵使武功出类拔萃,对着比自己高大健壮的十个刺客最终没能获全胜,打趴下一半的人后自己也被一剑刺中。剩下还能喘气的刺客们向二王子的住处逼近,眼见男人还不出手,男孩捂着伤口去追。二王子在里头看了,大喊:“你去救人啊。”男人冷冷地说:“殿下,你今后还要目睹许多次这样的情形,他没死呢。”
二王子又亲眼见男孩受了几刀,全身是血,男人才终于出手。仅仅几招,刺客们全数毙命。
男孩被男人带出去养伤,半个月后回来。男孩跪在二皇子跟前,双手举起,递过去一根五指粗的鞭子。男人说:“护主不力,当重罚。”
二王子看着男孩各种伤疤交错的背脊,觉得这个男人简直不可思议。
男人说:“殿下想回宫吗?想见您的母亲吗?”
二王子怒了:“我娘要我这样,那我宁可不见。”
跪着的男孩抬头看他,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男人又说:“殿下这样想,那他便没有用了。殿下明日起就见不到他了。”
二王子惊愕地看着他。
男人提着剑,一把提起男孩就要带走,二王子在后面喊:“等等。”
男孩挨了一顿惨打,身上的血痕结痂后,二王子在夜里偷偷地跑到他的床板上:“我教你一个开心快乐的法子。”
男孩从没觉得这么快乐过。
二王子弄完,正要溜走,男孩拽着他:“因为打了我才这样吗?”
二王子不作声。
但,之后的每一次,教训过他,二王子都在晚上偷偷溜进来。
3
二王子长到十六岁,终于等来了六年不曾见面的母亲。雍容华贵的母亲简装而来,这些年他远离朝堂,却也偶尔听说,母亲宠绝后宫,权势甚至盖过王的元配夫人。而她因对儿子的疏远和厌弃,王更放心在她面前讨论政事,她的温声细语柔情蜜意总能宽慰王于朝政之事上的苦扰。
眼前的母亲却绝非传言里那柔情似水,眼中只有夫君的女人。她一出现,二王子就本能地畏惧她,她进一步,他后退两步。
“你的父亲,就快要死了。”母亲见他的反应,不再往前走,站在原地轻轻地对他说:“他的天下,会是你的。也只能是你的。”
二王子只是盯着女人的面目死死地瞧。
英姿勃勃的男孩在外守护他的主人,时刻保持警惕,六年来的训练,他忠诚得如同一只猎犬。
女人指了指门外:“那是我给你的礼物,有了他,不只是北朝,南朝天下也是你的。”
二王子还是不说话。
“那是南朝最伟大的将军之子,他对你的忠诚将会让你不费一兵一卒令南朝军队倒戈。”
二王子张大了嘴巴。
母亲跟他讲了个他不知道真假的故事。
母亲是南朝王族之女,与本朝平定四海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军本有婚约,南朝王杀掉表兄篡位后,本想将表兄之子女一一除尽,却忌惮她与大将军的关系,迟迟不敢动手。北朝大军逼境,他正好借和亲为名将她送了过去。
没想到,北朝王对她百依百顺,尽然撤了兵,两朝相安至今。
大将军娶妻生子,两人再无瓜葛。
六年前,她给多年没联系的大将军寄去了一封信。
信上写了这些年自己与儿子忍受的种种痛苦,为自己儿子要一个武功卓越,赤胆忠心的死士,起码能护他安全。
没想到,他送来他自己的亲儿子,还送来一个培养“死士”的心腹。
心腹六亲不认,只完成任务。终于把一代将军之子训成了只效忠一人的鹰犬。
六年里,北朝朝廷变幻莫测,朝廷党争暗斗间,权力重新勾结,有无数人为了得王宠信,从他最爱的女人入手,她,顺水推舟,恩威并施,以利作饵,以权柄为谋,铺就了一张无人看见的大网,将北朝命运捏在掌心。
如今,她的夫君病入膏肓,却一时半会死不了,正是夺权的好时机。
二王子听完,并不觉得那触手可及的王位和整个天下多么令他神往,只问母亲:“你今天来,是要拿他怎么样?”
女人说:“他会和我入宫,并在宴席上刺杀太子。他会被抓住,而后用尽酷刑地审问,但他什么也不会交待。你放心,在他被折磨死之前,王就会死。那时,我和我的人会立刻推你即位,你当上王,想要赦免他,只需要随便找个理由。”
二王子抬起眼皮看女人:“可他是你爱过的男人唯一的血脉。”
女人笑道:“你这个小孩,懂什么爱。”
母亲让他乖乖待着等她的好消息。走之前,男孩转头看二王子,二王子用口形跟他说:“你别做。”
4
男孩被伪装成侍卫进了宫,两日后的家宴,是太子进宫为这个宠冠六宫的贵妃庆贺生辰,连病得脸色蜡黄蜡黄的王也赏面,在贵妃的搀扶下勉强端坐着。
这场宴席因着贵妃要亲自献舞,守卫们都在外围候着,因此,当中途突然有武功绝佳的刺客冲出来直对太子时,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正在表演的贵妃惊叫一声扑向王的怀里,看着竟然是本能地用身体护着王。
太子被一击毙命,王后当场昏厥,王一边急命人追捕刺客,一边安慰在他怀里吓哭的贵妃。
一切按照贵妃的布局一点点推进。
十五日后,一队浩浩荡荡身着白衣孝服的宫中人马,带着预备天子的仪仗,来二王子隐秘的住处接驾。
二王子一句话也没说,随他们进了宫。
来领头接他的是他母亲倚重的臣子,一路观察着这位新君。这位新君可以说是英俊威武,可眼神里有说不出的阴郁,令人畏惧。
进了宫,他直奔母妃,现在是太后的宫禁。
太后端庄坐在主位,周围跪着一排来效忠的重臣,他礼也不行,一个人把太后宫里每个角落翻了个遍。
太后对跪着的重臣们说:“新王从前久不在宫中,许多礼节生疏了,还望诸位大臣们从今往后好好辅佐他。”
新王疾步从卧室里跑出来,当着诸多臣子的面问:“人呢?”
太后还是端着一模一样的笑脸:“都下去吧。”
众人退下去,太后对着他:“何人?”
新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当然是他。”
太后的笑容好像凝固在脸上:“我不知道王说的是谁?”
5
北朝新王登基后三个月,只做了一件事,每天搜寻宫里的各个角落,臣子和奴仆们都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第四个月,他拿了一把短刀去找太后。把短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我要你一句实话。”
太后冷眼看他:“没用的东西。大好天下在你脚下,你睁眼看看。”
他把刀锋往脖子下压下一寸。
太后叹了口气:“人家的孩子,助我完成了心愿,当然要还给人家。”
他楞了下:“回去了?”
太后点头。
“说真的?”
“真的。”
北朝新王突然开始励精图治,治国理政。臣子们发现,这位新王竟颇有文治武功,并不是太后的傀儡。
一后一王,母子同手,竟把从前旧王耽溺于美色而荒废政事的局面扭转回来。不到两年,北朝税赋大增,有钱了之后新王买马锻铁,在民间释放种种南朝传闻,有心人都知道,终于要打仗了,一个有统一野心的王,令多年无所作为的朝野为之振奋。
不只如此,新王对他母后还十分孝顺,日日晨昏定醒,从不偷懒。
这日下午,太后问他:“你到底是想一统天下,还是想要回他?”
新王笑了笑:“母后怎么问如此天真的问题,当然是要天下。”
6
时隔二十年,北朝军队再次大兵压境,这一次,南朝不再软弱,势均力敌的两国军队大战数月,血流遍地,城池变色,死伤无数,仍然胜负难分。
直到北朝新王亲自披甲上阵,战马立于阵前时,整肃的南朝军队突然让开一条道来。
年轻的将军骑马而来,威风凛凛,身材精瘦却自带逼人的气场,他和北朝新王一对视,身上的所有威风戾气转瞬消散。
将军下马,对着北朝新王跪下来:“我朝百姓苦苛政久矣,我愿背千古之骂名,迎王入城,一统中原,臣请吾王以苍生为念,善待我百姓。”
从见到年轻将军的第一眼开始,北朝王的心脏就没有回复过平静。他的手指紧紧握住缰绳,而后克制着嗓音,淡淡地说:“将军大义,怎会背骂名。”
一场本还需要死多几十万人马的战争于是化为无形。南朝军队全体倒戈,进军南朝王宫。
南朝王自缢,自杀前赐死了老将军一家。
北朝王懊悔没快一点冲进王宫,说不定能保住老将军一家老小的性命。他满怀愧疚地看向年轻将军时,对方低声道:“父亲早在我出城门前已服下毒,他只有一句话带给你,欠你母亲的,还完了。下辈子万勿相识。”
7
北朝王统一中原,结束了几十年南北分治,成为真正的中原皇帝。年轻的将军被他一再抬爵,成为唯一的异姓王。
然而将军一改从前作风,似乎恃宠而骄,常常犯错,比如在朝堂之上竟藐视礼仪,和大臣扭打起来,比如在闹市纵马,伤了平民,比如放纵手下欺辱百姓。
桩桩件件,都值得被罚。然而,皇帝视而不见。朝中臣子议论纷纷,有说这位异姓王装疯卖傻的,有说皇帝故意放纵的。
皇帝当上久了,群臣劝他大婚。毕竟一个皇帝,没有皇后,乾坤不振,天下不宁。皇帝每日对着山呼万岁的臣子,终于也答应了。无数美女流水一般地送到他眼前,有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美人,聪明的美人,知情识趣,才华横溢的美人。
天下女子,竟有这样卓绝的风姿。他开始理解父王为何爱母亲,爱到痴狂。
他挑了一个封后,又觉对不住其他美人,于是一连封了二十个妃子。
封后大典之后,异姓王上了一道奏疏,自请封疆,驻守边塞。他只犹豫了一瞬,就拿起玉玺盖上了印。
天下百姓过了许久的太平日子。其实只要皇帝不荒唐,不折腾,有一点仁义,世道就坏不到哪儿去。皇帝和皇后还十分恩爱和睦,短短几年里,就生儿育女,皇族枝繁叶茂,江山春秋鼎盛。
谁也没想到,本朝皇帝最最厚待的异姓王会造反。
战事起于边疆,甚至裹挟了异族的势力一路席卷至京,皇帝本人从一开始的毫不重视到惊觉醒悟时,为时已晚。
太平日子过久了,京中部队与边塞日日苦练的骑兵一比,竟不堪一击。
相同的一幕上演,异姓王骑着一匹白马,手上的剑滴着鲜血,踏入皇宫。他不知有何魔力,身后的士兵如瞻仰神明一般地仰头看他。
皇帝没有自杀,他在宫里等着这个两度叛国的臣子。
异姓王踏入皇帝寝宫,与他对坐。
皇帝给他倒了一杯茶:“看你嘴唇裂了,喝口水吧。”
异姓王从铠甲里拿出一条鞭子递过去。
皇帝笑:“这是做什么?”
异姓王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提着剑出去。半刻后,拎着他宠妃的头进了来。
皇帝的手指发抖,眼睛沁血,太阳穴鼓起来,瞪着他。
异姓王跪在他面前,鞭子放在他手边。
皇帝冷笑了一声:“犯贱啊你。”
异姓王又提剑站起来朝外走。皇帝忍了两步远,叫道:“站住。”
他转身回来,把身上沾血的铠甲全部脱尽,露出布满伤痕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