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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淬碎 我这里终存 ...


  •   朔风凛冽,而这座高档私人会所中,却是暖意融融,封闭而私密的环境不仅让暖气最大程度保留,更方便掩人耳目做很多事。

      卓怀风就把安书逸请了去,安书逸竟也准时出现在这包厢里酒桌前。

      “第一杯敬安老师,谢谢你把我儿子毫发无伤还回来。”卓怀风斟满一杯酒,看着这黄褐色的液体,微微皱眉一饮而尽。

      安书逸冷眼旁观,酒杯没动一下。

      “第二杯敬安顾问,领教顾问神通,晋峰元气大伤,可谓惨败。”卓怀风再饮一杯酒,忍不住伏案低咳起来。

      安书逸依旧无动于衷。

      卓怀风于是还是自斟自酌,自言自语:“这第三杯啊,”他把酒杯举了举,“便敬安家独子,报得家仇,二十年不言弃。心志如此坚忍,实在难得。”

      卓怀风两指夹着空高脚杯立在桌上,手便一直按在了胃上,眼神透过镜片落向安书逸:“只是不知,令尊能否因此含笑九泉呢。”

      卓怀风终究有对付无动于衷之人的能力的。安书逸也看向卓怀风,目光中像是有经年累月的沉疴,反复结痂反复揭扯,二十年未曾愈合,只是伤者忍痛能力早已远超震撼。

      倒没什么“揭疮疤”的残忍,反正淋淋伤口从来剖开在那儿,安书逸这许多年,做得最熟练的事大约便这一样,揭开疮疤,伤口撒盐,身心言行无不如此,因而回答起卓怀风的话冷静到可怕:“卓董挂怀先父,但似乎始终欠先父一个当面道歉。”

      卓怀风哈哈笑了两声:“看来卓某人敬的三杯酒没能让安老师稍稍消恨呢。倒也无妨,我继续。”说着便另启新瓶。

      安书逸凝眉:“卓怀风,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喝酒吗。”

      “是啊,安老师介意陪我聊两句吗。”

      安书逸不作无谓之言。

      卓怀风便知道安书逸暂时还愿意忍受自己。不甚在意对方冷淡态度,又斟满一杯龙舌兰Tequila,语气似乎坦然又随意:“龙舌兰酒分Plata,Joven abocado,Reposado,A?ejo几类,安老师更喜欢哪类。”

      依旧无言。

      “老师不愿和我说。那只能继续忍受听卓某乱语了。大多数人认为A?ejo出的龙舌兰经陈年酿造口感更醇香,Plata则太年轻,尝起来冽辣生涩,只多用来调制鸡尾酒。”

      卓怀风持杯轻摇,垂眸静静道,“可是A?ejo只剩了酿造容器的味道,沥成的那棕红液体哪还有一点儿龙舌兰最初的模样。”

      “还是年轻的Plata好啊,草木清爽光明炽烈人间琳琅,本应该是这样。”

      安书逸放在席下的手微微颤抖,又被自己强迫停住。

      卓怀风终于现出苦笑:“安书逸,你赢了,之前种种,我卓怀风欠你一个道歉。你说的对,我还应该下去向令尊安思宁当面赎罪。”

      “可是晋栩,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伤害安家的事,还请安老师,放过他。”

      安书逸看着卓怀风,嘴唇翕动,终只是答:“我不会误他。”

      卓怀风点头,便饮尽龙舌兰酒,辛辣刺烈的高浓度酒精烧过喉间灼进胃里——

      ——他早就不能这么喝酒了。

      ——彼此都心知肚明。

      顿时五脏六肺犹如遭到千刀万剐,巨咳几声后以手掩住口,而猩红血液喷溅后依旧源源自指尖涌出,龙舌兰酒瓶被痛苦的挣动撞翻,亮银色的酒液洒开在筵席,衬着满桌一筷未动的珍馐,却不及银流间绽开的串串血珠惊心触目。

      包厢的门被开始被撞响,越来越大,不一会儿被钥匙和撞击打开。

      当几个晋峰的负责人破门而入时,便见到有目共睹的情形:安书逸端坐在酒气浓烈的暗室,身上与脸上都沾着血迹,神若寒霜,定定看着对面卓怀风痛苦咳血呻吟,血液顺着酒液染红整片筵席,安书逸丝毫无动于衷,冰冷的杀意尽数现在脸上眼里。

      “卓董!”

      “董事长!”

      “爹!”

      当听到卓晋栩的声音,满目阴暗的青年忽然收敛了凝滞的杀机,额角不自主渗出一层薄汗,渐渐现出面色苍白。

      只是这血迹斑驳苦吟呻天,电话急救手忙脚乱,足够淹没许多细节。

      卓晋栩上前扶抱住卓怀风,痛乱地唤了父亲几句,卓怀风已是口不能言,行将就木的奄奄之态纤毫毕现。

      卓晋栩含泪看向安书逸,看见对方脸上未干的血迹,看到对方的不置一词冷漠疏离,还有那薄到失了颜色的唇,寡淡到盛不下一丝情感的眉眼。

      卓晋栩哀哀移开了目光,言语之中终于彻底失去了那属于曾经少年人的无畏果敢炽烈爱意,疲惫而苍凉至极:

      “安书逸,卓家欠你的,还请了吗。”

      安书逸感到有些耳鸣,听不清周围的声音,更说不出一句话。

      卓怀风被护送上救护车,卓晋栩陪在卓怀风身边,在警报器和蓝色回转式标志灯的急切响动与闪动中,卓怀风莫名攒出了一些说话的力气,看着救护车车顶,出声:“我儿呢。”

      卓晋栩出声道:“爹,我在。”

      一旁做急救工作的白衣小护士出声阻止:“病人不要开口说话,家属注意!”

      卓晋栩急到:“爹,你有什么话等脱离危险后再说。”

      卓怀风感到头痛剧烈呼吸困难,眼前只剩一片模糊,胃腹仍现烧灼痛楚与吐逆之感,却再无剧烈呕咳之力,于是向护士道:“多谢小姑娘关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让我说几句吧。”
      他顿了顿,轻轻笑道,“万一是遗言呢。”

      目力妨碍,窒息吐逆,头痛,无力,咳血……都是胃癌晚期患者临走前的症状。卓怀风清楚,当那花语为“离别之痛苦悲伤”的龙舌兰酿出的墨西哥烈酒一杯杯涌入千疮百孔的胃中,他实已准备好迎接必将来临的一死。

      小护士心中不忍,沉默地投入工作不再出声。

      卓晋栩眼中泛起酸涩:“不会这样的!不会的。爹不会死。我们快到医院了。”

      “晋栩,是爹不好,还没有将你培养成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就要走了。唉,竟然赶不上我儿的十九岁生日。”

      卓晋栩只是摇头,窒息感几乎灭顶。

      “想我卓怀风毕生追求所谓名利富贵,实多是在害己害人,如今尽数失去,倒是幡然梦醒,摸到了那一角良心,惊觉罪大恶极原也不过如此。”

      “妍妍,你,安书逸,晋峰全体员工……我害惨了太多的人。”卓怀风任眼前光影减弱,“这胃癌只是报应之一。”

      “……爹,你生病,从来没告诉过我。”

      “是啊,我以为乌托邦的世界不该有癌症这个词。”卓怀风弯了弯唇角,“但现在看来,我诸多自以为是的隐瞒保护,反而害了我儿。”

      “别说了,先别说话。”

      “但我依然要坚持最后一件事。我们与安家的恩怨到此为止。晋栩,我不希望你以后再和安书逸有任何纠缠。行吗。”

      “我……”

      “晋栩,你白天又去找过安书逸,仍需犹豫?”

      “……”

      “你在怨爹吗。”

      “不说这些。”

      “我了解我儿啊。我儿对安书逸动了真情,刻骨铭心的那种。”卓怀风摸索到卓晋栩的脸,轻抚着,“我却使得你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所以你一定在怨爹。”

      “我不怨。”

      卓怀风闭眼摇头:“怨吧。换做任何人,心里一定都诸多怨恨。只是怨归怨,还是希望我儿不要再和安书逸有所纠缠,这会苦了你。答应爹好吗。”

      卓晋栩眼中没了任何色彩,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疼爱他的父亲,想到在那酒气浓烈的包厢中和安书逸的最后对视,空洞道:“嗯,我答应。”

      少年的音色甚至带着淬炼出或碎尽后的平静:“不会再和安书逸有任何纠缠。”

      只是我这里终存一份难以自抑的恨,应该将它放在哪里。

      恨夺我双目而复弃的安书逸,恨盲目如斯的自己。

      随着晋峰集团的董事长躺进ICU以后,晋峰的神话终于落下帷幕,在商界新闻版面轩然近一月,包括甚嚣尘上的“D大教授隐瞒身世,暗处苦心孤诣十载,不惜接近利用天真良善的卓家小公子,一手策划了这场残忍狠烈的复仇。”好一阵热闹的瓜。

      但这终究被证明只是无事之人闲来胡乱揣测。未有证据,连当事人都未提及的事,某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键盘侠又在闹什么呢。

      甚至晋峰债权人,剩余股东,相关负责人都没有对安书逸加以为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争取卓峰仍存利益,不可令自己稍微吃一点点亏,才是唯一要紧事。

      至于那位安书逸,人家名牌大学的教授,又是久负盛名的商业顾问,怎么会是流言那般不堪。

      主要没任何利害纠葛嘛。

      “‘豪门秘辛真相已然披露?模范CP竟隔血海深仇?’啊呀呀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磕CP群,C和P永远在一起懂么!什么人竟然发这种妖言迷惑众生,众逸栩CP粉小可爱!”

      苏伊语愤愤删除八卦链接,并对发链接的人私信严厉警告。当初她创建这个名为“D大显微镜侦察小队”的群聊是为了发现校园中一些异于寻常的绝美爱情,可不是为了被告知“你磕的CP是假的”!

      她抓了一把野餐布上的零食,拆开一包海带结便愤愤吃了起来。

      “哎慢着,你不是不能吃辣……”一旁的晓绾柠出声提醒,可惜晚了。

      “嘶嘶嘶,好辣好辣!水水水!”

      赵嫣然摇摇头,递给苏伊语一瓶矿泉水:“小柠带的零食你也会误吃。”

      晓绾柠啃着辣条接上赵嫣然的话:“看来咱家伊语被气得不轻。”

      苏伊语流着眼泪灌水:“你俩真是无缝对接道出了某君悲惨心情!咳咳咳咳…呜呜呜好辣好悲痛好气愤好伤心…”

      “哎,不至于这么难过哇,谣言嘛,不就是什么都有。”

      “唉,你不懂,我们这种人,知道磕的CP遭受非议经历坎坷,并不如想象中幸福,内心有多么幻灭。”苏伊语说着抽出一张纸擤了把鼻涕。

      晓绾柠确实不懂,只是同情朋友:“唉。我也知道一些安老师和卓同学的事……主要我崇拜安老师嘛。就觉得,他们分开也挺好……”

      “呜呜呜晓绾柠你怎么能这样想。你看不出来,我和他们同在一个教室一学期还不知道么!就从第一天上课安老师点到晋栩的名字时,我就感觉出来他们两个之间,那种很强很独特的磁场……”晚冬的暖阳斜斜洒在铺着格子餐布的金色草地上,此刻却像是暖不了少女心事,“一学期啦,他们低调,我也就在暗处默默祝福着他们,看着两个人牵手,拥抱……怎么就不能一直好好的呢。”

      晓绾柠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她十分不理解,两个男生,还是师生,怎么能生出除了老师学生以外的任何关系呢,甚至在刚知道自己崇拜的教授和一个姓卓的男同学有什么牵扯时,一度生出一些恶感。

      是的,恶感。她感觉这是原本完美的教授一个不算小的不完美之处。同性恋,真的有点儿。。

      直到看到有同学发在粉丝群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中,两个男生在幽暗无人的腊梅花间接吻。然月色清亮亮的,漫地白雪也写尽温柔,馨芬冷冽的梅花香竟似乎能透过照片扑面而来。

      那么自然而然,美到令人震撼。

      便恍然发现,茫茫人海,能遇到所爱之人已是艰难,已是大幸。是异性是同性,是老师是学生,这个问题怎么竟值得惹人纠结。

      可如今看来,她的想通并不能改变什么,那花间月下的两人,似乎也被更多的黑暗寒夜覆盖。

      晓绾柠看着不远处依旧盛开的腊梅花,有些黯然收回目光,其实作为安老师的纯粹“唯粉”,她的偶像恢复单身应该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她一点儿高兴不起来。

      闷闷道:“我都说了是谣言……”

      赵嫣然叹口气:“要真觉得是,你们两个不该这般模样。”

      苏伊语抓起两个人的手:“你们两个是不是能与我共情了,你们也替安老师难过,替晋栩同学难过,替这一对儿命途多舛的绝美CP难过对不对!呜呜呜真是患难见真情!”

      另两人自动忽略了某人不恰当的种种用词,嗯。毕竟领会言者情感更重要。

      晓绾柠点头:“我替安老师难过,老师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赵嫣然若有所思:“我更替那位卓晋栩同学难过,”她顿了顿,美目微微低垂,落向未名,“他喜欢的人,伤他至深。”

      自语:“可能,对待某些感情,真的不能太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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