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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长亭之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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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五年三月开春,裴长音陪汪直过完了这个新年。相比于去年来显得有一些冷清,但那对于他们来说,却要更加放松惬意。
桂花开了又谢,汪直的伤也随着万物苏醒新生慢慢恢复。
冬雪春雪中,曾邀巫山,她在风流尽头也尽兴而归。对于汪直来说,在那张榻上待人是捧在手心唯恐怕化了,都不似平日一般运筹帷幄的脸面,只见小意温柔。裴长音春风笑靥,他便满足。
只是别离,按下不提。
汪直有伤,好酒只有裴长音能沾,她倒不至于醉,随便饮酒只是温情。
那日,裴长音饮的是最后一坛子重春露,唇齿溢出的香气尔尔,翻云覆雨之际抬手却打翻了那坛子,碎片生生划到她露出的肩膀之上。
倒不至于怜惜余酒,扪心自问,谁心疼酒,只关心人。
然后汪直又瞥见了她脖颈之下,肩膀上那条直线——是那道疤。
蝴蝶的图样逐渐黯淡,仿佛预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反倒让那道疤愈发清晰起来。汪直习惯去吻它。
“你喜欢蝴蝶?”
裴长音吻他。
智罗帮渊源,初遇的缱绻,皆是翩飞蝴蝶,她一时兴起,莫不是觉得汪直对这玩意儿有什么偏执的喜欢,开他玩笑罢了。
毕竟那夜云若堂初遇,一介少年被她撩拨动了心神落荒而逃之后扳回场面,就送了她一枚玉蝴蝶。
后来她知道,汪直并不是因为查智罗帮的案子接近自己,那便不是试探的意思,只是寻常一只玉蝴蝶,算是他的稀奇小玩意儿罢了。裴长音以为那是汪直的偏好。
少年的吻落到脖颈以下,烂漫一瞬。
只是……他凝视的,亲近的,难以忘怀的,并非那枚蝴蝶刺青。
而是直线的一道疤。
浑身上下大小伤总不严重,只有那一处留了疤。裴长音怔了一怔,解释说道:“你问这道疤?我第一次进京城,是因为辽东都司的案子。约莫是那会儿留的。”
“五年前的事情,你也不记得吗?”汪直声音很低,浅浅地问她。
她沉默一下,说道:“忘记了。”
“有关于辽东的事情,在湖州时噩梦做得多了,就忘记了。”
她并没有撒谎,温玄与她这般深的渊源,京城教坊司相遇时也没想起来这人——或者说,裴长音本能地忘记了与辽东有关的跌宕,只余肆意自由的幻影,所以后来这般偏执地回忆辽东,已经过滤去了一切苦痛,自然美丽。
汪直“哦”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有些恍惚地想,自己是何时认出裴长音是他在东厂见到的那个姜女的呢?
认出那道疤,或许是她在自己府上养伤的时候,亦或是两人曾经唯一一次在马场探及云雨的时候,他竟然也记不清了。
他太想用年少相遇的渊源留住她,他与裴长音,算是识于微时,彼时他只是小宦官,裴长音的名字是姜女。她在自己心中留下印迹的时间,远比她认为的早得多。从最早开始……汪直原是对她没有轻蔑,只有好奇。
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
前尘往事之缘,能不能留下她的脚步。
汪直正出神,却听裴长音不经心地开口说道:“忘记就忘记吧,若云射了你一箭,后来种种,可见什么伤什么痛,都不算什么。”
“你这样的人,也会让我刮目相看的。”她的语气很认真,也旖旎带笑,仿佛此刻亲近眼中只有他,是什么人间乐事一般。
汪直说了很多次,世人小瞧了裴长音。
她却是第一次回敬。
他心想,自己听到这句赞赏,竟是恳切期待许久。
裴长音想要他做敢作敢当,也当断则断的人。心中清明,坦荡可靠,这便是了。
于是他把年少的羁绊,把那话永远压在了心底。
成化十五年四月,汪直第二次北上辽东监军。
伤是未愈,精神倒好,只是同行的没有了往日的伙伴,送他的人也少,多少显得有些孤寂。
裴长音说,不会如第一次那般有什么生死之局,平白让人心里没底又担心。
汪直笑着点头,似是安心的样子。
但他心下明白的是,裴长音不会站在原地等他。往后见面即是天涯有缘,散如星斗,不可预知吧。
只是江荫非她姓名,身不在宫闱之中,教坊司裴长音又已死——已经没有了束缚,汪直也为她高兴。
旁人要利用她,用她的生死做文章,最后竟也让她强硬地找到法子脱身而出,甚至让汪直心悦诚服,不得不说是一种天赋。就像五年前的东厂之中,眸中的自由光华,即使在柔弱之身,也无人可挡。
他在马上躬下身子,握住她的手。
似乎这才是汪直和裴长音之间亲密的习惯,是心意相通的暗示。
韦瑛也来送汪直,虽然终于是见惯了二人之间的场面,但他一个灯红酒绿万花丛中过的粗人心下理解不来。
但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有这般合情合理的相信,裴长音一面江湖气,一面紧要手段,一面玲珑心窍,都不算大成,只是去闯荡天地也算刚刚好。
裴长音听韦瑛言语中的夸赞她的话,只笑了笑。
不知是几分当着汪直之面的附会,几分心底的认同,她并不在意。
世间女儿的真心与魄力,本不可小觑。
最终只有裴长音一个人送汪直送到了长亭。
她来时穿的便是汪直的袍服,韦瑛等几个朋友城门送别之后,从属旁人看她也只像他家中的侍从,不甚有红颜相送的缱绻目光,只默默走着,显得不起眼。
于是长亭之中,汪直说道:“就到这儿吧。”
亭是小亭,却如天地盖幕,风穿透之,可观行云。交枕自然,别离也自然。
裴长音说道:“一路平安,顺……”
“祝我顺遂。”他笑了笑,接了她的话,“你要自由。”
此间声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汪直望着远方的田野,装作不经意地从衣襟之中取出那枚始终与他心脏紧贴的玉蝴蝶。
仿佛还是教坊司中有些虚势的少年一般,汪直总觉得在她面前卖弄信物和权柄会遭人嗤笑,但他还是强自镇定开口说道:“若有要事,随时来找我罢。”
汪直没有容裴长音拒绝,下意识直接将那枚玉蝴蝶塞进了她的手心。
兜兜转转又意蕴丰富,想是有缘,已然是玉通了灵。
裴长音哑然失笑,仿佛觉得面前已经面容成熟的汪直宛若云若堂中的富贵少年一般,流露出他鲜少紧张的一面。
她合上手心,点了点头。
这一次,当面也没有拒绝。
裴长音翻身上了马,在那一刻与汪直可堪并肩时,隐秘的错身而过瞬间,攥住了他的手,将一枚白玉扳指戴到他的右手中指之上。
“京城中人将扳指当装饰,辽东人开飞云弓却仍在实用。”
“我给你的东西,就好好戴着。”
她干净利落地松手,握起缰绳,扶了扶鬓角——她很少穿男装,素净面容不如平日漂亮,但却显得朗落,身手更是印证了这一点似的,裴长音勒缰转身,向汪直拱手见礼。
“督公——告辞了。”
汪直拱手回礼。
他没有开口说离别,而是怔住,望着裴长音打马转身驰骋离去。春夏交季烟尘不大,她骑马的背影一贯利落,即使没有发间点缀的珍奇珠宝,单看其人,足够赏心悦目,在他心中,堪称心旷神怡。
此间一别,正是春风惬意,天南地北,都是好时节。
辽东原上,王若云与丁容在广宁总盘口事务繁杂,未能抽空到建州见一面汪直。
有辽东血统的京城流民少年林吉,原先做探子的工作予了旁人,小少年随汪直北上,在广宁和建州两地之间做了好几回信使。
智罗帮中,已有日月新天。
自从王若云与裴长音狸猫换太子被丁容接走之后,两匹快马就直接快马北上回了广宁。京城智罗帮众全数湮灭,往事不可追,三当家王若云在辽东自还有千头万绪需要处理。
喀尔勒已成智罗帮中流砥柱,早已在辽东广宁等候她回来。
只是京城一役虽然折损,但却彻底肃清了温家与智罗帮的所有牵扯,将横贯江湖和朝堂纷扰的智罗帮一桩要务解决了,从此之后掣肘愈少,王若云反而追随者众。
虽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在帮中却也打下了声名。
江湖人多行江湖事,能断朝堂事,是旁人没有的本事。除了朝堂人脉、坚毅心志以外——武学更是今时不同往日。
辽东民风豪放,拳脚之中可看许多做人道理,少女的声名也逐渐坚实。
那柄剑,那套剑法,曾几何时,在剑客丁容手中舞动长虹。
如今亦在王若云手中剑走惊鸿。
相比于杀手,她更适合做一个侠中剑客。
三当家王若云从未想过,行路至今,是一个往日交集寥寥的丁容,跟随身侧,守护帮助她与智罗帮行事。
丁容智计本有阴鸷行事的痕迹,在辽东养伤之后也抹去几分阴翳,单他心细如发又演技高超两项,便能做许多常人不能行事。
更何况,他还教了王若云用剑。
只要活在世上有意义,那为人脊柱就不至于随着一身武功而垮塌。
王若云和喀尔勒都是他的朋友。
辽东接纳了他,也给予了他未来。
天现晚霞,王若云领着嘴依然很欠的林吉来找丁容,说是信中内容过于文绉绉,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没怎么看懂,还需要他念。还好,总算在这个来临的半大少年面前,丁容沉静的面容也会带些笑,仿佛见到故人一般,也是会有喜悦的。
汪直的信中,除了涉及智罗帮行事风向的内容详尽以外,旁的尽是报喜不报忧。
丁容能看破这一点,却也不干涉他的决定。
他已经不是西厂中人,却依旧是汪直的朋友。
王若云看去,平日贯沉默一个人,当林吉和他提起汪直和裴长音,倒真像个普通人般,是有喜怒哀乐的。
夕阳西下,她和林吉踏着霞光回大营,丁容却还说他要独自待一会儿。
她走去很远,已经堪堪回到大营了,冷不丁回头却看不到丁容的人影,骤然还起了一身冷汗。他个子不小,人虽偏瘦却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王若云抛下林吉交给侍从好好安顿,自己赶紧往回冲,她如今敏锐细腻心思初成,心中想的尽是最近智罗帮所经手的桩桩件件,对应的合作伙伴和仇家,几乎都在她脑中过了一遍。
然后她气不带喘地跑回方才丁容那处,却怔在原地。
六月上,格桑花已经一小片一小片地开,汇聚成了小小的花海。
格桑花颜色本艳,残霞之中更染瑰丽。
丁容躺在花海之中,似是睡着了。
睡梦之中,他贯是微蹙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右手不经意攥着一朵格桑花。
王若云站在原地,终究没开口,也静静在丁容身旁坐下了。
于是夜幕渐渐降临,远方的篝火亮起一片天空。
丁容醒转,怔怔地与王若云对视了一眼。
两人并未说一句话,平日性格张扬些的王若云都受了丁容的影响,他们在微妙的沉默之中,心照不宣地朝大营方向走回去。
王若云隐约能想起汪直翻盘大胜那一夜,格桑花已经开得太盛,她听人说汪直也喜爱这般花景,和现下疯魔了一般的丁容相似,跑到花丛中不喝酒不采花,干看了一夜。
丁容却是第一次——留意到渺小的格桑花,原是这般坚韧又明艳。
他想起来的只有那一隅绿丛。金秋月份,云若堂中,格桑花谢得一朵不剩。
那便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