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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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九年。
辽东都司勾结女真案由东厂交由大理寺。
大牢中相应的人犯都已经提去大理寺过堂，只剩下最后一些证人或从犯。
锦衣卫来负责提人，只余一个小旗官阶的差役在牢中百无聊赖地等无关紧要的画押和口供。他甚至还带了酒，袖手旁观东厂几个小宦审人，自个儿喝得很痛快。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小旗看似漫不经心，却及时说道：“上头说了，这个悠着。”
十二三岁的小宦官松开了眼前人的肩膀。
“你运气不错。”小宦官开口的声音不大，音色很俏生，显得有些软和，语气却冷。
在世间或许这年纪还算个孩子，但对于他来说，却见多了生死。少年并不长着一张嗜杀的脸，，相反还有些面善，只是鲜血淋漓落到指尖也面不改色。
小少年的眼前人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她抬头笑了笑，凌乱的青丝也掩不住她的容貌，是很漂亮。
她是乐伎，气势却并无矮人一头。
小宦官身量也不算高，但面对绑缚的囚徒时，稚嫩之龄也能展现睥睨。他闻言放下手中的刑具，从腰带上取下一柄短刀。他掀开乐伎的衣襟，将短刀从她的左臂准确地刺入，划出了一道半指节深的伤口。
他的掌心接下滴落成线的血，红得发黑，粘稠不已。
乐伎眉头皱了起来，呼吸都变得急促，却仍是勉强露出一个笑。
她眼看着小宦官一言不发，把血洒到她的衣裳上。殷红的血让他的双手红得有些诡异，剩余的血顺着指尖零星落地。
要出东厂，原来还要做这些表面功夫。
血衣炮制完成，小宦官托住了她的下颌。
不似贱籍女子般眼角眉梢都挑逗，也不像罪臣之女般恐惧而慌张。只有平静，她的笑意都消退了，只有眼睛显得宁静。眼角眉梢的间歇抽搐才能堪堪表现出，她——是会疼的。
旁的男人习惯了这般拧住女子的脸，享受那片刻的凌驾之威。
小宦官与乐伎离得很近，似乎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但那少年没有用力。
他只是很轻地将手心指尖的血抹到了她的面颊。
她显得更落魄，仿佛真的受了许多伤一般，触目惊心的血与不算白皙的脸，依然艳丽。
少女的一双眸子偶尔能捕捉到超越劫后余生的兴奋，大多时候是平静，面对阴鸷的东厂内监与阴森刑狱都无甚畏惧。乐伎还直视着他的眼。
她竟然不怕。
少年宦官的眉目终于出现了一丝意外，但性子却耐得住，依然是一声不吭地撕了一条布条把深深的伤口包扎起来防止继续出血，继而他松开乐伎腕子上的绳结，让她带着血迹的手印画押。
“辛苦了。”她开口说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贱籍上写得明明白白，她是辽东女子，好胆识，也好气概。
乐伎的笑容淡了些，在少年宦官松开绳结的一瞬间攥住他的手，还扬眉一瞥，似是称赞地说道：“刀用得不错。”
但听起来却话里有话。
他挣脱开，深深望了她一眼。
这人了不得，能在此处脱身。
他有些好奇为什么锦衣卫保下她不用受罪。少年宦官侧耳模糊听见那锦衣卫接过画押好的证词后，不动声色附在乐伎耳边轻声说了一声“京城北山山阴”，她点了点头，跟着锦衣卫走了。东厂与锦衣卫办案，说不清楚的深灰色领域有很多。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至于乐伎为何而脱身，那是一个并不很有悬念，并不吸引人的谜团。
他无从得知，这样寻常又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日后或成为他的生死命门。
东厂大牢又归于平静。
在无人处，少年宦官摊开手掌，是一枚玉扳指，造型简陋材质普通，但凹槽刻了一只蝴蝶，他依稀认得这是射箭用的护具。乐伎身上有辽东香料的香气，笑容是冷的，气息却是热的。
原来这是贿赂。
她是在攥住少年手的一瞬间递过去的，熟练得很。不知道一路上是不是就这样娴熟的姿态打点了多少，还真的十分奏效。
他没吭声，将扳指收入了衣襟。少年心想这次自己的确放血做得很干净。
但与她相关的案卷尚且放在大牢案上，他难得提起性质，在好好收拾卷册之前看了一眼。
辽东都司王守仁涉叛国，举家坐罪。
家眷名字寥寥，辽东豢养家伎之风甚盛，他有些意外。
不过略微一想，也知道她的身份。
只是……她如何能从血流成河的炼狱中，抽身离去？
那是不会解开的谜团，因为炼狱之中，只是萍水相逢……他突然生出好奇，对她那双年少气盛的眉眼，对她的手段……甚至她的目的。
只是天地间再也听不到那个乐伎的名字。
那是汪直第一次见到她。
籍册上她的名字叫姜女，与她不甚狠辣却明艳肆意的面容对应起来，很深刻。
由锦衣卫或是东厂番子暗中相传的离奇故事里，对一介乐伎的蔑想实在很多，左不过情与色的攀附。
但汪直是第一个人——透过那张锦绣皮，得见其中玲珑窍。
寻常尘泥众生，秘密……左不过是活在这个世上的法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