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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久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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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启新二十年,范阳驿馆。
“温大人,太孙殿下还是不肯传召吗?”年轻的郎官忧心忡忡,望向正伏案练字的人。
那人一袭白衣,神情专注,听到问话,不紧不慢地收束笔锋,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沉静平和,很是赏心悦目。
然而郎官却无暇欣赏,只眼巴巴地望着温大人,盼望能得一个准信。
他们奉命迎太孙回京,来到此地已经一月有余,却始终未得进展。
郎官不明白,他已经急得夜不能寐,恨不能冲进行宫寻人,温大人为何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地练字?
郎官打量着这位温大人——温亭,二十有五,启新十八年,因一篇《安民策》一鸣惊人,此后青云直上,俨然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难道这就是“圣上心腹”与“官场蝼蚁”的差距?
郎官正满心郁卒时,温亭终于慢声询问:“京中可来了信催促?”
郎官想了想:“未曾。”
温亭:“那便再等等。”
“等什么?”郎官不解。
等圣上的催促?
但听闻此前来迎太孙回京的钦差里,在范阳逗留的最长记录是三个月,想来陛下也是颇能耐得住性子的人。
等太孙的传召?
前面六十五位大人都铩羽而归,他们这一个月也颇受冷待,目前来看,太孙愿意大发慈悲的可能性极低。
反正他已经是不抱任何期望了。
然而温亭却说出了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等太子妃的口信。”
郎官一头雾水,正想发问。
有下属兴高采烈地进来禀报:“大人!行宫派人来了!”
郎官鬼使神差地望向温亭。
温亭淡淡一笑,仿佛运筹帷幄:“成了。”
*
范阳行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从后墙翻入行宫,驾轻就熟地直奔后殿。
青柯实在想不通:“殿下,咱们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为何非要兜这么大一圈翻墙?若不是方才暗卫手下留情,非得受伤不可。”
“咱们当时溜出去时是翻墙,回来自然也得翻墙,这才算有始有终。”季从舟理直气壮。
青柯:“……”
见青柯一脸的一言难尽,季从舟噗嗤笑出声:“好啦,其实是为了给阿娘一个惊喜……”
“惊喜?”
一道温婉的嗓音传入耳中,季从舟冷不丁怔了下,旋即循声跑去,高兴抱住她道:“阿娘!”
太子妃一身青色常服,长发简单挽起,未施粉黛,尽显清爽素净。她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任由季从舟抱了会儿,才象征性地轻点了他的额头,故作嫌弃道:“一身的灰尘,也不知收拾利落了再碰我。”
“我想阿娘了嘛,昼夜不停地赶路,哪有功夫捯饬。”季从舟扮乖。
太子妃好笑地瞧着他,也不拆穿,替他拢了拢鬓角:“先去换身衣裳,我去给你准备吃食。”
“好!”季从舟痛痛快快地应下,“要多准备些,好久没尝阿娘的手艺了!”
太子妃纵容地笑着:“知道了。”
季从舟人虽不在行宫,但寝殿却被打扫得纤尘不染,陈设跟他离开前毫无变化。季从舟熟门熟路,快速沐浴更衣。
等他将自己收拾妥当,太子妃也准备好了吃食。
简单的清汤面,配了几碟下饭的小菜。
季从舟一眼认出,都是他阿娘的手艺。
诚如他所说,自从离开范阳,已经有许久未曾吃过阿娘做的饭。如今只是一见,都觉得食欲大开。
季从舟大快朵颐,太子妃在一旁看着,不时给他夹菜,一会儿提醒他“慢点吃”,一会儿又叫他“多吃些”。
季从舟听得好笑,促狭问:“阿娘,到底是慢点吃,还是多吃些。”
“还是多吃些。”太子妃打量着他的身形,心疼道,“我瞧着瘦了不少。”
“是抽条了。”季从舟站起来给她展示身高。
太子妃满眼感慨,跟三年前比,确实长高了。加上一直习武,身形挺拔有力,褪去了几分青涩,更像是大人了。
太子妃压下心底遗憾,关怀问:“在外面游历得如何,开心吗?”
“南方和西北都去过了,风土人情全然不一样,都很有意思,和藏书阁那本《逍遥游记》记载得相差无几!”季从舟兴奋不已,说起游历事,滔滔不绝。
太子妃颇有耐心地听他讲遇到的趣事。
《逍遥游记》是前朝谢氏摄政王和逍遥王游历天下时共著的一本游记,不知为何,写了书却埋藏起来。
还是季从舟幼年时活泼好动,偶然在一株桃树下挖出来的。当时他课业多,随意扫了几眼便抛之脑后。
后来季从舟年岁渐长,日渐晓事,开始不满被行宫所困,一心想要逃离。从那时起,他便网罗天下游记,看过许多本,心头好唯有这本《逍遥游记》。
内容全,记录详实得当,笔触幽默,种种优点,不胜枚举。
季从舟十七岁生辰的愿望,便是能将《逍遥游记》中记载的地方悉数走一遍。
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季从舟眉飞色舞地说完,末了,轻叹道:“可惜才只走了一半……”
太子妃哭笑不得:“他们二人游历了大半辈子,你还想短短三年便能走完不成?”
季从舟当然也知道自己贪心,只是机会难得,错过这次,到底遗憾。想到这里,他问:“阿娘怎么突然着急唤我回来?”
太子妃:“朝中派了人来。”
“祖父不是隔三差五就要派人过来?”这些走过场的事情,季从舟早就习以为常,“这回有什么不同之处?”
太子妃莞尔:“这回来的大人很会拿捏人心。”
季从舟饶有兴致地听起来。
几乎是这拨人踏进范阳地界时,太子妃便收到了消息。
这些年来,朝廷不断地派人来范阳,皆是太子妃出面打发,这回自然也不例外。
她照旧等着来人上书求见,也琢磨好了打发人的理由,却没想到,这人却未按常理出牌。
他也上书求见,但求见的不是太孙,而是太子妃。
这着实出乎意料。
毕竟,前头来的数十位大人,不论品阶高低,到范阳的第一件事,皆是上书求见太孙。哪怕知道最终都会是太子妃接见,也从未更改。
这人出其不意的一招,倒是令太子妃生出些兴趣。
她召见了这位温大人,问他因何求见。
温大人瞧着温和,行事却颇为直白,直截了当地说:“臣知道太孙不在范阳。”
这两年季从舟在外游历,为了保护他的行踪,她和圣上心照不宣,圣上打着迎太孙回京的旗号掩人耳目,她则配合善后,将太孙的消息满得滴水不漏。
所有人都知道太孙沉迷治学,不愿归京。
还是第一次有人胆敢断言,太孙不在范阳。
太子妃当时心惊,面上却未动声色,沉声问:“大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温大人却淡淡一笑,好似已经达到了目的,压根没有多作纠缠:“太孙殿下在不在范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和太孙是否还要这储君之位。”
太子妃皱眉。
温大人不以为惧,镇定自若地道:“太孙是圣上唯一的血脉,但这‘唯一’,当真能保地位稳固吗?”
“太孙已然及冠,但这二十年间,从未在朝堂现身,更遑论结交朝臣?前二十年,尚能以命理之说隐在行宫,但如今预言已破,仍是不肯涉足朝堂,即便圣上放纵,朝臣又该作何感想?”
“一个从未露面的储君,一个学识、性情、能力旁人皆无所知的储君,待到日后,如何服众?”
“当今天子雄才伟略,有一统天下之心,太孙殿下是圣上血脉,想必也不是自甘平庸之辈。既然如此,何不早做打算?”
不可否认,温大人说的这些,也正是太子妃近来忧虑之事。
早些时候,从舟无意大位,她便也纵容了他去晋州。但后来不知为何,好像改了心意,通信之时再未提过不愿,甚至话里话外,隐隐透露出日后参政的打算。
那时起,她便想着,他该是要回京了。
但从舟说要在外游历,圣上也默许了此事,她虽担忧,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直到温大人挑明此事。
太子妃当时沉默良久,模棱两可地说:“我家阿季是极有主见的孩子,如今大了,做母亲的更不好干预他的想法。”
“臣明白。”温大人有礼有节,“臣并非要娘娘左右太孙的想法,臣只是希望,能够单独面见太孙陈情。倘若殿下愿意随臣回京,自然皆大欢喜;倘若不愿,臣自会替娘娘和殿下转圜,不会再有人打搅娘娘的清静,也不会有人知晓殿下的踪迹。”
“您也说了,”温大人最后强调,“殿下是极有主见之人。”
季从舟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后来我便让他回去等消息了。”太子妃一笑,“这位大人年纪虽轻,心思倒是玲珑。这般才俊,你祖父定然知晓他的才能。我想着,你祖父既派了这般聪明的人来,想来是存着叫你回京的心思,我便顺水推舟了。”
左右也到了他与祖父约定的时间,季从舟倒也满足,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等我养精蓄锐,明天再来会会这位才俊。对了,他怎么称呼?”
“名字没问,”太子妃想了想道,“只知姓温。”
季从舟笑容一顿,
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