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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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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亭轻飘飘一句话,结结实实打了人一个措手不及。
季从舟想过会有和温亭分道扬镳的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而且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没等他想好应对之策,温九已经雷厉风行地带来了两人的行李。
依旧是不打眼的两个包袱。
他们来的时候是这些,走的时候亦然。
季从舟有些不知所措:“这就要走了吗?还未曾给温兄送行,能不能……”
“你我如今相对话别,难道不是送行吗?”温亭温和地笑了下。
季从舟哑然,半晌,踌躇道:“温兄,朝月节那夜,我问你的那件事,现在,你可否改了主意……”
朝月节那夜,他看似随意,实则满心期待地问他,云游路上,能否作个伴。
被他不动声色地婉拒。
而如今——
温亭仍是神色如常,温和有礼:“有幸与季公子相识,共过一场患难,已是不可多得的缘分了。”
他朝季从舟长长作揖:“今日一别,再见无期,惟愿季兄前途似锦,心愿皆偿。”
马车辘辘而过,很快没入人流。
车厢里。
温九撂下车帘,欲言又止地看向一旁:“……公子,季公子还在门口站着呢。”
温亭:“嗯。”
回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温九有点意外,但不多。
毕竟他家公子素来八风不动,不会因为旁人轻易动摇自己的心绪。
但季公子毕竟帮了他们很多。
温九回想起被自家公子拒绝后,明显露出失神之态的年轻人,有些不落忍:“我瞧着您不打一声招呼就突然告辞,对季公子打击颇大。”
温亭淡淡道:“年轻人少不经事,全心全意付出了就想得到等同的回馈,不奇怪。等他见得多了,自然就不会为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妄动心神。”
“话是这么说,但是您何必来做这个磨他性情的恶人?若是能提前知会他一声……”
“那我们还能顺利辞别吗?”温亭没什么情绪地出声。
温九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诚然季公子会想尽办法挽留您,但他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只要您能坚定拒绝,也不是不能顺利辞别。”
“难道您还担心自己会动摇吗?不可能的!”温九对自家公子很有信心。
温亭翻着书页的手指一顿,淡淡抬眼,语调没什么温度:“你今天话太多了。”
“……”
温九讪讪挠头:“我也是想着,季公子这段时日对待我们着实是一片赤诚。我们没有回报他也就算了,临走还惹得他如此神伤,实在是不近人情……”
温亭情绪始终平平,温九觑着他的神色,说到最后,声若蚊呐。
车厢中一时安静到了极致。
越是安静,温九就越是心中惴惴。
虽然知道公子并未生气,但这般氛围,也着实令他坐立难安。
正想着出车厢躲躲时,一直安静着的温亭忽然出声:“把游记拿出来。”
行李里确实是装了几本游记,但不加前缀的只有一本。
温九立刻心领神会地翻找:“您要现在写吗?马上要出城了,墨也没准备,估计写不了几个字……”
“你回一趟,给他送过去。”
温九要递游记的手霎时一顿:“您要送人?这可是您这段时间废寝忘食亲自写的,记录了您游历多地的风景心得,不是说要留着以后归隐时慢慢翻看?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送人呢!”
“不是你说我们没有回报他?”
一码归一码,温九分得很清:“回报季公子可以送别的东西,没必要拿出您的心血啊。”
“一本游记而已,”温亭淡淡道,“日后再写便是了。”
“可是——”温九只敢在心里说,里头有些地方,您也没办法再踏足了。
温亭慢慢道:“去吧。”
见他家公子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温九只好应下来:“那您跟我一起回?”
“不必,”温亭说,“我在城门口等你。”
唯一的危险人物王铮已经被绳之以法,温九放心地点头:“我去去就回。”
*
县衙中。
求见郡主无功而返,黄知县一进门便掷了件茶盏,脸上阴云密布:“竖子安敢!”
后一步进来的王主簿瞧见屋中情形,对着下属一挥手,上前捡起杯盏。
“区区一个空有封号的郡主,才刚得救,竟敢在我面前摆起架子!”黄知县愤怒不已,从王铮被戚克俭截走开始,他就悬着心难以安寝,如今竟连区区一个平头百姓都敢爬到他头上,黄知县越想越生气,“简直放肆!”
王主簿等他发|泄一通才道:“大人且先消消气。当务之急,还是要看看‘钦差来朔北城亲审’,是不是确有其事。”
“你当真是被他吓住了不成?”黄知县不屑一顾,嗤笑道,“倘若梁若滢当真有本事能请来钦差,又何必在王铮院里忍气吞声,甚至险些丢了性命。不过是区区一个旁支,仗着祖上的恩情,侥幸得了爵位而已。”
王主簿蹙眉:“但那位季公子言之凿凿……”
“虚张声势罢了。”黄知县不以为意。
正说着,忽然有小吏急匆匆跑进来:“大人,城外传来消息,有一队人马朝朔北城来,瞧着架势,像是朝廷派来的要员——”
黄知县神情骤然一僵。
*
石桥巷的宅院里。
婳婳倒腾着小碎步,直朝着季从舟扑过去:“玩!”
季从舟从善如流地抱起婳婳转了几圈。
小姑娘悬在半空也不害怕,咯咯笑起来。
等两个人玩了会儿,梁若滢才上前来,给婳婳擦了擦额角,哄道:“去跟春枝玩吧。”
“堂姐。”季从舟道。
“明止今晨离开,听说你追去城外送行了?”梁若滢开门见山。
季从舟也没藏着掖着:“是。”
梁若滢见状叹了声气,惭愧道:“想来你已知晓了兄长的身份,隐瞒在先,是我对不住你。”
“原也跟你无关,不必自责。”季从舟坦然地一摆手,略带同情道,“堂姐也是为难。”
一边是无意透露身份的亲兄长,一边是急着要见人的他,怎么做都不合适,不如置身事外。
季从舟很能理解。
梁若滢瞧他一副老成的语气,忍俊不禁:“难为你想得开。”
“求人办事,遇到些波折也是应当的嘛。”季从舟道,“况且,堂兄也不是没给我留线索。”
梁若滢点到为止,无意深究他们之间的事。
瞧见石桌上的书本,稀奇道:“这瞧着不像是朔北城坊市的书册。”
季从舟神情一塌,颇为爱惜地抚着书本,表情却有些复杂:“这是温公子自己写的游记,温九方才送过来的。”
“温公子将如此珍爱之物赠与你,不该开心才是?”梁若滢觑着他的神情,有些不解。
季从舟闷闷不乐:“可是,既然他都肯割爱,为什么不愿意答应我一同游历?”
他已经大致翻阅过内容,知道这游记倾注了笔者多少心血。越是知道,就越是郁结。
“难道他就如此不喜我?”季从舟大为不解。
“你这是当局者迷。”梁若滢好笑道,“若是不喜,何必送你亲自写的游记?”
屡次三番被拒,季从舟很难不钻牛角尖:“可是——”
梁若滢微一抬手,示意他“先别可是”:“你觉得,温公子其人如何?”
“博学多识,聪颖绝伦,侠义心肠,温雅有礼,和善近人……有名士之风!”季从舟不假思索,滔滔不绝。
梁若滢含笑摇头。
“堂姐不这么觉得?”
“我与他不过见了寥寥几面,尚还不能观察得如此深切。”梁若滢含混过去,顿了下,“我只是觉得,温公子实则是个很孤独的人。”
季从舟一怔:“孤独?”
“你与他相识不少时日,除了知晓他表面上的这些优点,还知道些什么?”梁若滢直白地问,“名字、年岁、籍贯、家中情况?”
她数一个,季从舟的神色便黯然一分。
他确实一无所知。
“他似侠士般云游天下,按说该是极洒脱之人,却将自己的一切瞒得严丝合缝,足见他的谨慎和防备。”梁若滢一针见血,“没有人能走近他,他也不愿意走进任何人。这般性情,能在最后赠你手书,已是格外难得了。”
季从舟抿着唇,视线下移,落在装帧平平无奇的书册上。
沉默许久,他才喃喃问:“堂姐……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梁若滢见他神伤,宽慰道:“有些时候,相忘于天涯,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季从舟不语,静静摸着书册的封面。
这般惊才绝艳的人,不能引为知己相伴,怎么能是一件幸事呢?
梁若滢见他没听进去,心下一叹。
他太信任温公子,身处其中以致失了警惕之心。
全然没想,晋州已是偏僻,朔北城更是荒凉。他们先是屡次遇上,再是同样出城送别兄长,更有甚者,一看便对人疏离的温公子,竟然罕见热心肠地参与进她的事中……
怎么看怎么蹊跷。
偏偏她这堂弟涉世未深,一心思的赤诚。
好在温公子已经离开。
梁若滢便也没给他泼冷水。
侍人行色匆匆地过来禀报:“郡主、公子……不好了,王主簿又带着人上门——”
“不是已经说了郡主卧病?怎么还不死心!”季从舟皱眉。
“不是来找郡主的,”侍人颤颤巍巍道,“说,说是来请季公子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