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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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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黎明前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幽暗的街道上泛起星星点点的亮光。除了一两个摇晃的醉鬼,四下几乎看不到人影,更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黑暗的角落。
当集中于一点的疼痛开始向全身扩散、并且渐渐麻木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不由得自嘲地想,这一次实在是太难看了。
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要害,但伤及前臂动脉也不是好玩的。不过那个背后偷袭的卑鄙大叔情况更糟,被少年用后脑撞开枪口之后就没占到什么便宜,开了毫无意义的二枪之后,就被干净利落的过肩摔撂倒在地。
少年这边也已是强弩之末,但至少也还有力气夺过手枪,毫不犹豫地射穿敌人的脑袋。溅在脸上的几点血腥已经丝毫也不能引起神经的感应了。
和一个逐渐冷去的尸体呆在漆黑的街角,感受着血液和生命慢慢流出身体,那真是一种刺激的体验。虽然已经尽力用撕开的衬衣包扎过,不过情况比想象中严重。阿尔弗雷德开始冷静地想自己的遗言。
一定会被那小鬼嘲笑一辈子的……不对,他从未嘲笑过他的梦想。诚然,他从不掩饰对于这个新大陆出身的“不列颠人”的厌恶,而且在有些地方笨得要命,但他恩怨分明。
“……我一定要建立理想的、超越不列颠和法兰西,还有Deutsches,比任何帝国都更强大的国家,然后让你俯首称臣的。”
然后呢,那家伙会说什么?火红的双眸是否还会充满轻蔑,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本大爷才是要让你跪在面前嘞”……之类的?
“就凭你现在的身高还是省省吧……事先说明,反对意见我才不听……”
喃喃说着破碎的言语,少年靠上了冰冷的墙壁。那时候,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似地。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死前幻觉”吗?少年不由得这样想。
“琼斯先生。”
意识迷离之中忽然听到了一个沉稳的声音。用了一些时间,少年才确定那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是他那个深色皮肤的仆人。
“你的状况好像有点糟糕?”
男人蹲了下来,熟练地帮助少年检查伤口,并且用力绑上了止血条。
“连你都嘲笑我,还真是没面子啊。”少年感激地扶住那个有力的手臂,目光扫过了倒在旁边的那具尸体,“这个可怎么办才好?”
“将钱包和值钱的东西拿走,会被当做抢劫案处理的吧?”
“我可不希望这里无端的多出个不列颠人的尸体,处理得更干净些吧。话说回来,‘家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只等先生你早点回去。西之大陆已经开战,很快不列颠就会捉襟见肘,撤回大部分驻殖民地的驻军。但无论何时,人民都需要一个领袖才能走上正确的方向。”
“于是就是hero登场的时间了?”少年颔首一笑,“不过……很抱歉,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男人的眉毛不解地皱在一起:“但是,先生,请恕我直言……这个即将诞生的国家不能没有你的存在。”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抬起头,蓝色的眼眸是从未有过的深沉,以及明亮,“正是为了这个国家,我才唯有如此。不过放心吧,在我离开期间,你们依然不会缺少这个必须的领袖,以及自由的象征。我会尽快解决掉一切然后回到你们身边的,以上帝的名义发誓。”
“基尔,你还好吗?”
马修在一言不发的男孩的面前蹲下来。后者此刻包裹在厚厚的外套里面,安安静静地坐在机场休息区的长椅上。
“为什么会不好?”冷淡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就是因为我……基尔才会变成这样……”
“再敢提什么‘这样那样’的本大爷真的会揍你!”
马修握住了那毫无威胁力的小小的拳头,透明的眼眸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悲伤。
“基尔。”
“别用这种口气叫我啊,感觉真恶心。”
“对不起。”
“都说过也不要再道歉!”若不是双脚还没办法够到地面,男孩早就跳下来动手了,“为什么本大爷决定的事非要你唧唧歪歪地道歉不可!还有那眼镜算怎么回事?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算是伪装了吗?”
“这可不是伪装……”马修腼腆地推了推鼻梁上面的东西,“还不是因为基尔总说,太像那个人,所以我才……稍微地……”
“请把努力用在有意义的地方!而且你干嘛非得跟着本大爷不可?!万一被牵连当成逃犯抓到怎么办?就算是战争期间,警察也要挣薪水的!”
“怎么可以让五岁的小孩子独自乘飞机”这句话还没说完,鲜明的青筋就从男孩的额头暴跳了出来。
“……喂,汉堡混蛋的弟弟,”
再次意识到身体和精神极端不平衡的矛盾有多可怕的基尔,被迫在这残酷的现实中冷静了下来。
“不趁着交通封锁之前赶紧回去,你会后悔的。”
“为什么要后悔呢。”马修再次握紧男孩的手,“这是有生以来,我凭自己的意志去做的第一件事啊。而且……这也是哥哥的希望。说起来,我倒是很奇怪,基尔的目的地竟然是Deutsches。以一般思维来看,寻找ciborium不应该去圣地的吗?”
红眸的男孩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少年。
“……你倒是很清楚啊。”
“不是说过了吗,我和哥哥有很强的心灵感应,我知道他所知道的一切,自然包括基尔的事……不过,现在已经感觉不到那个人了。”
那其中暗示着些许不详的含义。两个人都意识到了,所以谁也没有立刻打破那个沉默。
“我……”很久之后,男孩才喃喃开口,“无论怎么努力回忆,也只能想起故乡的森林。也许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我并不是在圣地遇到了什么ciborium……所以,我想,亲身到了唯一还记得的地方,也许就会想起什么。”
马修用手捧起男孩冰冷的脸颊:“那么,就让我陪着基尔吧。这并不是报恩之类的……基尔讨厌的那种感情。请让我留在你的身边,直到你实现愿望好吗?”
“都……都说了这样很讨厌啊!”男孩急急地拨开少年的手,“别把我当成小鬼!实际上本大爷比你还要年长很多呢!给我用尊敬的态度!”
“好的好的,我知道。”虽然对方厌恶得要命,马修还是温柔地抚摸着男孩的银发。然后,他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换登机牌。服务台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基尔千万不要离开,也不要理会陌生人的搭讪,好吗?”
“……你到底把我的话听进去没有!”
虽然嘴上不说,但这个人其实……相当焦躁吧,甚至到了无法冷静作出判断的地步,或者继续容忍等待的地步。离开之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靠在椅背上的小小身影,马修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如果他肯再等待一些时间,直到完全恢复精神,或者局势稍微缓和一些时再行动,而不是仓促成行的话,或许能够安排得更为稳妥。毕竟,现在直接前往Deutsches已经不太容易,必须从中立国绕道到才行。而这之后,想要赶到他的目的地,还有一段相当难走的森林小路……
但是,无论如何,这是那个人的决定。如果这一切不可改变,至少,不能让他独自一人。
哥哥他也是这样想的吧?
没有托运的行李,马修很快办完了登记手续。正打算赶紧回到男孩身边去,少年忽然想起刚刚手指触到的冰冷脸颊。
基尔一直都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噤口不言,但就算是外人也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他的状况越来越不容乐观——不仅是说精神很差,就连伤口愈合的速度也明显减慢。而且,就算外面天气怎样寒冷,机场里面也有中央空调的啊,而那死人一般的体温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这就是接近极限的征兆?
想到这里,马修甩了甩头,尽量抛开一些困扰他的不祥念头,转而走向商品区。
“……?!”
经过盥洗室前面的时候,手臂突然被人猛力向后拉去,马修吓了一跳。刚要喊出声,就看到那张令他吃惊到大脑空白的脸孔。
失踪多日的家伙并没有体会到别人的心境:“嘘,我可不想引起骚动。跟我过来一下。”
“哥……?!”
不由分说,阿尔弗雷德将弟弟拉进空无一人的隔间。
“快点。”
没有做任何解释,阿尔弗雷德将自己的外套,连同衣兜里面的护照一起,全部丢给弟弟。然后,趁着马修还在发愣拿走他的护照和登机牌,接着去脱他的外衣。
“你做什么?!”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马修急忙甩开兄长的手。但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避开彼此的呼吸。
“都说了给我安静点。”阿尔弗雷德用力按住弟弟的肩膀,同时取下他的眼镜戴在自己脸上,“没时间给你解释了。总之从这出去到三号登机口,那里有人等你,什么都不要说跟他们去就是。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照稿念几段话你总做得到吧?坚持等到我回来就成,拜托了!”
“哥哥……哥哥!”马修依然在奋力挣扎,尽管他根本敌不过经验和力量远远胜过自己的胞兄,“你在策划什么对吧?你想对基尔做什么?该不会……你打算那么做……快告诉我不是那样哥哥!”
紧紧抓住弟弟的领口,阿尔弗雷德将他按在隔间的墙壁上。
“不要试图阻止我。从一开始,我就下定决心了。事到如今,不要用那些大道理动摇我!我不会容许反对意见,就是对你,马修,也是同样!既然不肯一直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求求你……至少不要扯我的后腿!”
“琼斯先生。”还不等马修再来得及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赶紧带这笨蛋从我眼前带走,绝对不要被其他人看到。”
抓过马修的外套,阿尔弗雷德将抵抗不能的弟弟推到外面那个男人身上。隔间的木门,再次无声无息地关紧。
没过多久,衣料的摩擦,以及凌乱的脚步声音就从耳畔彻底消失,外面再次安静了下来。
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弟弟的外套,检查过自己和基尔的护照没有问题,便推门走到洗手池前,拢好那一头凌乱的头发,然后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基尔。”
他努力调整着嘴角的弧度,那并没有耗费他多少时间。
“基尔……”
三分钟过后,拿着马修?威廉姆斯的护照和机票,但其实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少年,端着两杯热橙汁回到等候区,在一直静静等着另一个人回来的男孩旁边坐下来,将其中一杯放进他的手中。
“我试过了,温度正好。”说着,阿尔弗雷德自己喝了一口,对男孩微微一笑,“还是说牛奶更好点?”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转动着手中的纸杯,没有回答。
也许他是太疲倦了,这么想着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看一眼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去登机口等着如何?”
依然没有说话的男孩,没有理会少年伸过来援助的手,自己跳下了长椅。
“刚才就说过了吧,不要把本大爷当小鬼。”
丢下还站在原地的少年,以及一口没动的橙汁,男孩将双手放进款款的衣兜,朝着安检通道走去。
“……”
刚想说点什么,少年忽然收回了朝男孩的背影伸出的手。然后,再次调整好脸上的笑容,推高还没适应的眼睛,快步跟了上去。
阿尔弗雷德十分庆幸,在这格外漫长的旅途中,基尔一直没有睁开眼睛,仿佛陷入了永远不会醒来的沉眠。他不需要在担心到底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或者该说点什么了,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低声招呼空姐拿条毛毯帮他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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