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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   离开定国公府后,孟砚梨并未直接返回长公主府,而是前往刑部。

      她并不意外于此处遇见孟染竹。

      自从假的渡一天师,实则真正身份为前朝天钦监监令的庾弘稻下狱之后,孟染竹几乎日日都会前来刑部大牢探望。

      太皇太后与孟桓也是看在孟染竹份上,始终没有处置这位“云氏余孽”。

      于孟染竹而言,庾弘稻是前朝逆臣也好,是道门天师也罢,他压根不在乎。

      无论身份有何差异变幻,庾弘稻自幼教导孟染竹的恩情,永远无法抹消。

      更何况,庾弘稻还曾救过孟染竹性命。

      孟砚梨不了解庾弘稻。

      她仅仅从顾云况只言片语中得知,上一世时,庾弘稻最终还是选择了做“云氏旧臣”,背叛蜀王一家。

      不过,即使携军叛逃,庾弘稻也不曾对孟染竹亦或蜀王以及王妃痛下杀手。

      此人待孟染竹,看得出亦存有师徒之情。

      可惜这世间种种情义,在利益面前,尽管无奈,遗憾乃至痛苦,仍难免分道扬镳。

      无论如何,这一世已被下狱的庾弘稻尚未来得及背叛。

      因此数日以来,孟染竹始终试图劝降这位前朝庾监令,弃云氏,投大梁,进而为其脱罪。

      怎料他却被庾弘稻屡次拒绝。

      将马车停在距离刑部不远处的官道旁,孟砚梨招呼着孟染竹上车,只听见他不住叹息:“师父为何就是不听劝——”

      孟砚梨抬手示意桃邀放下车帘,复又侧首看向孟染竹,默不作声地上下打量他数眼,终是好心提醒道:“所谓‘大恩即大仇’。世子殿下安生日子过得久了,果然糊涂。”

      孟染竹下意识蹙眉:“什么?”

      “我说,大恩即大仇。”

      接过桃邀递来的茶盏,孟砚梨轻轻吹开水面浮沫,饮茶入喉。

      “世子殿下分得清楚何人帮助过你,并不会在乎那人帮助你时,其实暗藏着云氏旧臣的身份。”

      “加上世子殿下个性率直随性,为人坦荡,心中从无阴暗。于你而言,昔年救命大恩只会变为感激,而非仇恨。”

      可眼下的事实在于:“你师父不是你。”

      “你不计前嫌,愿意给他弃云氏而选大梁的机会,包容他的隐瞒和谎言,不是因为你无知幼稚,被人拐卖还帮着数钱。而是因为你良善。”

      所谓恩情,要给一个承得起的人。

      否则大恩变大仇,迟早罢了。

      “你师父既知道你良善,也知道他自己承不起,所以好言拒绝你。”

      庾弘稻到底已在道门修习多年,比起俗世诸人,委实诚恳得多。

      毕竟,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被原谅、包容和接纳之后,反而激起其羞耻与防备心的人。

      庾弘稻很清醒,他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变成孟染竹眼里令人厌恶的“云氏逆贼”。

      见孟染竹神情恍惚,孟砚梨也不知他究竟听明白没。

      忽地灵光一闪,转换说辞道:“右相风大人曾同我说过,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下嫁。因为元大哥承得起。”

      面对风老太尉当年对待他与风拂露婚事的质疑,元何问始终不卑不亢。

      “元大哥那时很是坦诚。”

      毕竟:“无论愿或不愿,他都实打实地攀上洛阳风氏这颗大树。”

      哪怕连风老太尉都无法否认,无论他如何凭借真才实学离开故乡,顺利科举及第,与洛阳那些没落宗族不再过多来往,可他始终在风氏族谱上占有一席之地。

      风拂露生就含着名唤“洛阳风氏”的金汤匙落地。

      她的夫婿除非来自皇室,亦或来自与洛阳风氏齐名的并州柳氏等豪门望族,其余人等,无一不可能不沾了这光。

      “换做世间八成旁的男子,恐怕都会对此事耿耿于怀,有意回避,不愿提及。”

      孟砚梨不由自主地想起李愈音曾经说过的那些琅琊郡商贾婿们。

      难免轻嗤:“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说着,再次点醒孟染竹道:“对于那些男子而言,洛阳风氏的大恩,想都不必想,定然终成大仇。”

      “可对于元大哥而言,风老太尉和洛阳风氏,是他承得住的恩义。”

      风老太尉识人无数。

      那时候元何问甚至连五品清流,尤其那些个通过科举致仕,拜入风老太尉门下的得意门生,都比不过。

      清流们纵然身家清贫,财富地位不及他厚德侯府。

      可论起昭著全城的臭名声,同样,也不及他厚德侯府。

      元家两位儿郎想在长安城内门当户对地议亲,简直痴心妄想。

      面对如此情境,厚德侯府看不明白,元何问却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从未做过任何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蠢事。

      仍然还是那句,大恩即大仇。

      为了扶植清贫门生,下嫁女儿用以固权之事,风老太尉这一生见得太多。

      那些寒门子弟,甚至会平白无故地将女儿的出身视作对他们的歧视与欺压。

      最终除却前半辈子作践女儿,后半辈子惨遭背叛外,一无所获。

      况且他的女儿初次科考便位列二甲第六名,何须扶植旁人固他长安风家之势。

      所以,风老太尉其实从未考虑过在世家与出身淮水县的公侯以外替风拂露选婿。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风老太尉躲过了寒门众生,竟算忘了淮水县公侯中还有厚德侯府这等驰名城内外的一株奇葩。

      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

      厚德侯府的老怪物生出小怪物。

      但亦有古语曾言,歹竹出好笋。

      元何问瞧着,确实像棵好笋。

      诚恳、清醒、决绝。

      言出必践,顺利封侯。

      若元何问当真是与厚德侯府蛇鼠一窝的惺惺作态之人,风老太尉恐怕宁愿把风拂露如裴玉浮那般送入道观修行,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俗话常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孟砚梨倒觉着此言差矣。

      与人相交,其实从来都不怕其家财空空,囊中略显羞涩。

      真正可怕的,是比欠缺财帛更为令人恐惧的精神贫瘠。

      正所谓,衣食丰裕,然心穷不阔。

      厚德侯府承袭祖荫,又从未挥霍无度,自然与穷苦沾不上边。

      满长安的公侯家眷之所以人人不愿和厚德侯府来往,主要还是因为,他们当真无耻得紧。

      大梁至今三代。长安城内的公侯勋贵们,虽说曾经出自淮水县,在经历三代后,也早已摇身变作皇城脚下养尊处优的体面人家。

      体面人家的处世之道,向来不愿拂了对方面子,亦不可能失了自家面子。

      哪怕逢场作戏,也都清楚无论朝堂内外,彼此家族间盘根错杂,相伴而生,端的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偏生有那零星一二的怪胎,譬如厚德侯府,非要人人顺着他家的面子。否则,便成日梗着脖子耍无赖,逼得双方都下不来台。

      既如此,诸位公卿又何必自讨没趣地徒增厌烦,大不了减少或是直接切断与此间人家来往得好。

      说到底,厚德侯府是处尊严极其脆弱之地。

      厚德侯除却承袭祖荫外,一事无成,却占据整个侯府的道德高位。

      府中权威的来源仅是一个空壳爵位,以及厚德侯夫人以夫为尊的蠢顿追捧,而非厚德侯为人夫、为人父亦或为人臣子的真正能力。

      至于为人妇、为人母亦或操持侯府的气度,厚德侯夫人更加无从谈起。

      这般恶名在外的虎狼地,逼得元何问的心智自幼时起,比之诸多同龄人,已然成熟许多。

      孟砚梨甚至觉得,厚德侯阖府上下,生怕元何问摆脱府上恶名,独自过上好日子。

      凭何元何问能从全长安都掩鼻避开的烂泥潭里抽身而出,遇见风拂露这般顶好的伴侣,被世家接纳,还能依靠己身挣得侯位。

      “民间故事里,说书人塑造邪恶角色时,偶尔会出现一对自幼结伴为挚友的手帕交。”

      “其中一位得嫁高门,另一位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委身平民。”

      “久而久之,嫁与平民的生出嫉恨,借由挚友情分,挑拨嫁入高门的那位成日跟夫婿闹腾得家宅不宁,方才罢休。”

      孟砚梨不喜欢女子相互竞争抢夺某位男子的故事,但此刻往深了想,却觉得故事中的两位手帕交,像极了厚德侯夫妇与元何问。

      厚德侯府一边不识时务地暗讽,洛阳风氏算什么,自家大郎若有意,公主也尚得。

      明面上嚷嚷着不算攀附,成日撺掇自家大郎莫要犹疑,定得常在风拂露面前威振夫纲。

      一边忌惮又渴望着洛阳风氏的声名,恨不能亲自享用风拂露十里红妆中,那些豪族家传的不世出珍品。

      孟染竹挑眉,顺着孟砚梨举出的例子,笑道:“挑拨嫁入高门的那位,咒其家宅不宁。实则高门夫妇二人若真生出嫌隙,嫁与平民的那位必定迫不及待地趁虚而入。”

      他说着,忍不住明知故问:“你猜,厚德侯自己想不想考取功名,迎娶世家贵女,依靠功勋而非祖荫挣得侯位?厚德侯夫人又想不想以女子之身官至丞相,挣得诰命?”

      “啧。”

      孟染竹一针见血:“元家大哥和风姐姐得到的一切,都是他们这一生可望而不可求。”

      孟砚梨从前以为,厚德侯府觉着元家两位二郎有资格尚公主,是不知天高地厚,溺爱无度。

      如今经历孟染竹与庾弘稻一事,她反倒品出些旁的意味来。

      “你我本是一团泥,凭何你能飞入云端做清莲。”

      为人父母者,亦会嫉恨亲子。

      元何问承得住风老太尉的恩义。

      可厚德侯府承不住任何人的恩义。

      他们看着元何问与风拂露摒弃家族、声名与地位之差,数年恩爱如一日,扶持彼此封侯拜相,只会更加难耐恨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庾弘稻于情于理,都可算作是除了蜀王外,孟染竹的另一位“父亲”。

      他不愿承孟染竹大恩,因为孟染竹的良善,更显得他像是整个假扮渡一天师事件中,无可遁形的卑劣小人。

      “庾监令想必也是担心有朝一日,自己会变作如厚德侯府般的无耻之徒。”

      “憎恶你今日的善意相助,憎恶你出身皇室,天性纯良。憎恶你无需为生计奔波,做出假扮旁人的腌臜举动。最终毁了你与他之间的师徒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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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缓慢恢复更新! ☆完结文请随意拾取☆ 《公主她横刀立马》 双重生女将军文,男主超绝恋爱脑。 《顾将军宠妻实录》 重生复仇,日常腻歪小甜饼。 《逐明珠》 学神大女主,男主镶边系列。 ☆预收☆ 《郡主她狼心狗肺》(预计下本开) 美强不惨钓系魅魔x身强力壮忠实小狼狗 《皇妃近庖厨》(美食文) 武林高手*大美人厨娘x六亲不认狠戾天子 《皇谋》(女帝文) 独一无二大女主,其他人都是镶边 求收藏!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