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四回 ...

  •   闇隐冲到车前的时候,一抬眼便和柳雪庭主冷冷望出来的目光对上,脚不自觉地就杵在了原地。伴随着里面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变成低低的抽搭和吸鼻声,女庭主直起身来缓缓自车内走出来。已经看清楚佳人倩影的闇隐却先是一怔,随即微微抿住嘴将视线别开。绷住绷住绷住。千万——不,能,笑!

      “闇门主你以前真不容易。”这句话几乎是从牙齿缝里硬挤出来的,被蹭了满身鼻涕眼泪弄得衣衫凌乱的女庭主难得地一头青筋——自己太高估对方了,本以为九音出身九漓坛那样的地方应该会像柳清濯那样在拔怨气的时候作烈女状一声不吭纹丝不动,没想到手指刚一碰到她的身体对方就跟被扎了一针似的飞扑上来嚎啕大哭,凄惨无比难以招架。虽然早知道仅剩盈魂的少女是绝对无害的生物所以才让她抱住的,但是也不能一直抱着还哭蹭不停啊!如果换作是其他会武功的女子尚能一掌敲下去让那位哭闹不休的主儿歇歇气儿,但是自己……唉,早知道就先用昏睡虫之类的东西放倒她了。

      “庭主谬赞了……”低头回答着,嘴角隐隐逸出笑意。柳雪庭主何时能被人整得如斯狼狈。一念之仁果然要不得……不过想到是因为那人,笑容就又加深了几分。——庭主并不讨厌她,甚至,有些喜欢她的样子。这真是太好了。

      天圣眯起眼睛,九音满脸泪珠的脸犹自在目。那么干净的盈魂真是少见啊。人心总易入魔,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名为孤叶的九漓坛弟子死去,恐怕这个女孩子的灵魂还不至于会被刺激得怨恨丛生导致清正的盈魂也有邪气趁虚而入吧……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皱着的眉毛还是没有松展,只不过思虑的事情换了一件。“闇门主,”天圣一边开口一边走向彩歌楼,闇隐即使内心担忧着九音也不得不跟随在庭主身后安静听着,“我们此时已经抵达扬州——扬州白家,有样重要的东西我希望能够兵不血刃地取出来,”脚步顿了顿,侧目,黑色丝带飘起来温和地抚过身后之人的脸,“你……能做到么?”

      “属下自当全力以赴,必不让庭主失望。”已经意识到庭主所指为何,闇隐微微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心知这是一个绝无否定可能的问题。“很好,那么立刻去准备,这三天之内我希望能够见到那东西。”天圣加快脚步走进了客栈,踩在楼梯上的时候回眸看了一眼还在门口发呆的隐门门主,沉声提醒,“对了,九音那辆车,我说过——不能允许柳雪庭任何弟子靠近的。”看着对方还是一脸懵然,加重语气,“任何『弟子』。”

      诶?!庭主的意思是……闇隐蓦然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天圣,然而庭主已经回房,留下一扇虚掩的门。她原地迟疑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侧目看看后院的囚车。九音,只有三天,再等我三天。三天之后你就自由了,绝对不会再让这样的你遭受任何苦楚,我保证。

      天圣推门进入房内,却见甄零负手而立在窗前,神色严肃。“零,出什么事情了吗?”不问则已,一开口对方就一记眼刀瞟过来,天圣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似乎上次去彩歌楼收拢雪流星被他撞见的时候,他就是这种眼神看着自己……有点心虚却也有点莫名其妙,因为她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会让他如此憋气的事情。

      “其实你在车里睡觉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写了很有趣的事情——圣,你原来还押上整个柳雪庭的名义去帮人家?”红衣男子似笑非笑靠近,口气降低到冰点,听得人骨头都在哆嗦。然而天圣却是一下子明白了他所说的事情,不觉脸色大变:“零,不是那个意思……你该知道,那个人帮我找到了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才……”“我也没说你做错什么啊。”柳雪庭的零庭主笑得眉眼弯弯,音调却与神色背道而驰十万八千里,“只不过这么把我架空,真让人家心里有种被卖了还在帮着数钱的感觉……”足尖一点,还在发愣的青发女子就被一把扯进怀里,温温热热的气息若有若无扫到耳后,声音却是截然不同的一段冰冷刺心,“圣,反省时间到了喔。”

      “我,我错了还不行么……对不起嘛,下次我会和你商量的……哇,别碰!那个,等等,先让我看看那信上写了什么……”垂死挣扎一番发觉无效之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将醋坛打翻到底,天圣隔空摸到桌子上的信笺,刚把开头『修罗门大弟子胸没剑致柳雪庭圣庭主』一行字看完,就被怒气值满槽的自家男庭主不容反抗地扑倒在床帐之内。

      ==================

      四日后,扬州城东郊荒山不回岭。

      面朝正义门派的一片森冷冷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背对一片悬崖峭壁下方是望不见底的深渊,胸没剑平静地在心里问候了发明“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句话的人的祖宗十八代,然后将镰刀的锁链紧了紧。看来这年头在江湖,能和他们修罗门讲信用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吧,连老天都是。就如同前几天和柳雪庭写信……『让柳雪庭帮忙屠尽诛苍南岚两派江南三家』,几乎在别人看来,应该是无稽之谈的痴人说梦的事情,对方会帮忙才怪。他也并未指望这些,只是想让柳雪庭内部出一点乱子,如果能因此让别的门派目光转移到柳雪庭更好。

      不过,柳雪庭还没出现内乱迹象,自己就已经先被逼至绝境——现世报也不用来得这么快吧?快到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队伍里出奸细了。说回来他不过是听说柳雪庭来到了江南想要找找小霜和灵雪的下落才绕远道去扬州的,修罗门过街老鼠般的境况让他遭受围攻追杀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但是为什么此次在扬州城的东边荒山上赶路都可以被人设计埋伏!?且战且退地毫无悬念地退到了悬崖边上……或者说,是被这群南岚剑派的人赶到悬崖边上的。

      无名的断崖,与对崖的距离大致目测便心知十丈左右只少不多,估计两个自己的轻功加在一起才能勉强飞渡。可惜现在已经将近筋疲力竭的地步,估计连半个自己的功力都拿不出来。该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么?望着那些怒视自己咬牙切齿的南岚弟子,修罗门的大弟子突兀地露出了招牌的阴冷笑容,将镰刀向前一伸:“来吧,谁先上就割掉谁的脑袋——爷最喜欢干脆利落有胆色的小子了,一定会给他个痛快的。”

      没人上前。对方是一个人反而无所畏惧,而己方却不能不顾一切——修罗门的这位魔鬼弟子动起手来毫无人性,他们的身后已经横七竖八地散落了不少同伴的断腿断胳膊甚至尸体,耳边回响着同门的呻吟声,愤怒此时此刻已经压不过恐惧。所以大家义愤填膺的表情,更多的只是因为骑虎难下而已。然而好不容易在这里截获了修罗门的首席大弟子,如果不杀了他,那便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悬崖底下吹上来的凉风渐渐灌注入后背的衣服里,胸没剑仿佛失去耐心一般用力一挥镰刀:“自称名门正派,居然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杀一个人都要大眼瞪小眼半天,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你们先等等!”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女声,众人惊愕地回头,看见南玉澄匆匆沿着崎岖的山路艰难跑来,身后还跟着满脸黑线的阿尔。果然……如果不是阿尔帮忙,如何能找到这位看似文静其实满骨子傲气的大小姐啊。前两天因为她拒绝回南岚剑派和诛苍剑派的大弟子成亲,已经气得南掌门坐立不安,接连三封信过来让凌寒风强行送她回家,而她干脆直接不告而别一个人躲出去了两天,找得凌寒风眼睛都快瞎了。

      无论如何是掌门千金,没有不听从之理,于是弟子们纷纷让开路让大小姐跑到前面还气喘吁吁了半晌,最后抬起头来直视胸没剑。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胸没剑,表情很复杂。这个人曾经率领一群修罗门的弟子布下埋伏对付自己的门派,让师弟们死伤惨重,她和南岚的其他人一样,恨死了他。可是……此时此刻,她该说什么。打破了一个对峙的僵局,却进入了一个更加沉寂的僵局。因为对方也沉默了,他的目光如同一片死灰,她无法理解。“大小姐……”在她还在神思恍惚的时候,胸没剑先开口了,带着一丝蔑然的轻笑,“你当时被我像拴狗一样捆着脖子的时候,似乎是想和我说什么来着?快点说吧,不说的话,可就没机会了哦。”

      他的瞳孔迸发出的目光仿佛点染了丝丝缕缕杀意,瞬间揭开南玉澄不忍回想的那个片段——勒紧喉咙的锁链,镰刃划下带起的劲风,被小真的棍子挡开的瞬间叮当一声震得鼓膜生疼,随后一切骤然席卷而去不留丝毫痕迹。她当时想说什么?被扼紧了喉咙和死亡如此靠近的那个瞬间,想对那个要杀自己的人——说什么……?

      仿佛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喷薄而出,南玉澄突然提剑冲了上去,众弟子猝不及防,都被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阻止,浅蓝的人影和黑色的人影在悬崖绝壁旁不足五步的距离已经打作一团。锵,剑撞于刀刃,对方的力道将手腕都震得向后一弹,险些刺中了自己,然而南玉澄不退反进,一次次将剑尖送往对方心口,冒着被弹回来的危险绝不停手,与此同时声色俱厉的质问在喘息中拼命地扔出去,一句一句,“为什么杀人?!什么人该杀?!谁是无辜的?!杀尽了世人于你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不能放过别人?!为什么别人不能放过你们?!谁能放过你们?!谁又能放过我们?!”直吼得声线都走了调,仿佛还夹杂了即将汹涌而下的泪水,然而她的眼睛却是明丽的,没有任何朦胧水气,带着剑一般雪亮的光芒。

      胸没剑的心里仿佛洪水般卷过一阵颤栗,少女的质问远比手上的剑势来得凶猛,狂风暴雨般不给人拒绝回答的机会。手中招招抢攻的同时却步履凌乱几乎要把自己送上对手的刀口,这样的她。无论何时何地,都只能在用“挣扎”二字形容的少女。

      “澈江。”胸没剑突然笑了,并非那邪气逼人的笑容,却让南玉澄没来由地一顿,下一刻手腕便被扣紧。“你的这些问题啊,我可回答不了。”胸没剑一挑眉毛,神态带着捉弄人的自若,仿佛又回到了企南岭两个人独处的那一日,“不过我倒知道有个人没准会晓得,我送你去问他,如何?”

      “你……?!”南玉澄诧异不已,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松了剑上的力道,有点不敢相信地看向胸没剑的眼睛,然而那抹惑人的挑衅的笑意,却已经消失无踪——“师姐!”阿尔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拔剑冲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一股大力将她拽了起来,整个人被抓着跃到半空中,眼前的景色一晃而变,映入了一片令人浑身冰冷的幽黑。看不见底的,深渊……胸没剑居然带着她,企图越过这道悬崖么?!那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应该说,他要和她,一起掉入万丈深渊,死在这地方吧?!

      “澈江师姐!”阿尔拼命跑向悬崖,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抓到,随后便被几个弟子慌手慌脚地拉住,他们怕他也要用轻功去追回他们。南玉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对方的身体已经在慢慢地下坠,看来胸没剑的轻功已经到了极限……眼望着距离对崖明显还有一段距离,她闭上眼睛,苦涩地一笑。自己最终是和这家伙同赴黄泉?若是这样,倒也不差……等等,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大小姐,在下就送到这里,接下来要问苍天什么问题,请您自便。”颊上红晕尚未褪去,耳边突然传来冷若冰霜的声音。

      南玉澄如遭雷击,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身体一重,整个人居然被向下按去,随后后背传来一阵重压,她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会这样?!事情转折得太诡异,太突然,太出乎意料,让她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胸没剑居然已经调整好动作,一只手擒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压住她的肩膀,用力一个倒翻,整个人一下子在空中跃起,蹲在了她的背上!随后,以身下踩着的人为借力点,卯足了一股劲,胸没剑松开双手猛力一蹬,在南玉澄的身体被这股力量猛然推坠的瞬间凭借轻功再度起跳,整个人平安地越过了剩下的距离落在了断崖的对侧。而南玉澄早在他松手踩踏的那一刻,就带着震惊不已的神色,连挣扎都未曾来得及地落了下去,甚至没有人听到崖下传来任何水声和惨叫声,悄无动静。他回过头向断崖下的深渊望了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了南岚众人的视线。

      “澈江师姐……”阿尔如同石头般凝固在崖边,甚至没有走过去探头看一眼的勇气,他茫然地转动眼珠,每一个师兄都还在这里,每一个师弟都还在这里。独独她不在了。瞬间地,令人难以相信地,不在了。

      “啊啊啊——”十六岁少年的号啕痛哭突然毫无预兆地回响在空落的断崖间的那片天空。

      ==================

      “庭主,昨日我们已经在江南白家取到庭主需要之物,为了能够掩人耳目所以稍微花了点时间将其带出,所以迟了一些——请过目。”闇隐将手中的丝绒锦盒小心翼翼呈上,同时将眼睛盯死在地面上找蚂蚁——没看到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圣庭主最近只是微恙脖子上起的那只是麻疹……

      “辛苦你了闇门主。”青发女子看出对方脸色暧昧,干咳两声,接过盒子打开。认真验过盒子里的东西之后,声音里立刻多出了几分欢悦,“很好,的确是此物。闇门主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天圣合上锦盒递给身边的甄零,将披肩围好推门出去,“差不多也该整备出发了。”“这就出发?”闇隐一怔。“扬州该拿到的东西已经拿到了,自然无需久留。”天圣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江南白家,估计也巴不得我们快走吧……”

      “柳清濯你不要跑!给我回来说清楚!”门外突然传来水迭澜的咆哮,颇带几分气急败坏。天圣抬眼望向门缝不禁扶额,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九音盈魂本身清正排斥邪气,所以只要忍得痛苦,尚能有拔出的可能,可是这位主儿的现个性偏偏与荒魂最合拍,所以最近拔除怨气的时候没少让他吃苦头,时间也越拖越长。一来二去,就算水迭澜碍于身份不敢明面上质疑自己,也该去诘问另外一个人了吧。

      “他会说么?”甄零在身后不咸不淡地发问。“会。他可不是能在心里藏事儿让自己不好受的人。”天圣微微笑着,眼神却是悲悯的,“何况这一个,还是已经不会百分之百为水门主着想的‘他’。”隔在中间的闇隐听着这一席话只有犯糊涂的份,于是弱弱地插嘴告退,带上门一头雾水地走了出去,正好撞见贤门二人在楼梯下你进我退你追我跑你打我躲。

      圣庭主说的是什么意思,莫非阿濯已经不再对水门主忠心耿耿了?好不容易把硬生生跳出来的“变心”二字推回去,自身有亲自体会的闇隐很明白对于在一起的两个人而言哪怕是随意的一说这两个字都有足够摧毁一切的杀伤力。可是,庭主那席话绝不会只是随口一说……为什么贤门门主和弟子的恩怨,庭主会搅和进去啊。真是复杂……幸亏他们隐门不需要管这摊子事情,只要完成庭主的任务就好了。想着想着已经到了自己门口,还未敲门,里面已经有心有灵犀的那个黑发男子,笑盈盈地开了门捧上一杯热茶。

      “亲爱的~”看到水迭澜动了真气,柳清濯突然停下脚步,无奈地走过去,一边开口一边做好防御姿势,“弟子对天发誓没有扯谎啦,真的只是拔怨气什么都没有做~零庭主在那里就算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嘛~呃就算敢我也绝对没那个心啊~呜呜呜人家对你的一片情比金坚爱如海深的心意你怎么就不能相信呢……”说着说着却看面前的人突然低下头去没了动静,柳清濯奇怪地凑近,手伸在伊人眼前晃了又晃,“亲爱的,亲爱的?”……不……不会哭了吧?

      手腕突然被抓住,低着头的贤门门主没有作声,纤纤玉指令人难以觉察地颤抖着。不一样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在躲自己,在躲……以前的他在被自己惩戒的时候虽然也叫也躲也求饶,但是,此时的他,才是真正在躲。在避开自己……因着某些自己无论如何也追问不出来的缘由。她放心不下的也许只是他会伤害到自己,殊不知很多事情带来的伤害往往双方都要承担。

      “吃饭去吧。”许久,她垂下了抓着他腕子的手,却没有松开。认识了这么久如果此时突然对他问出『你是谁』,也许会是一件顶可笑的事情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