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二回 ...
-
“寒风,这是什么?!”南玉澄震惊地指着森林里突然就荡漾开的浓烈的黑色雾气——那种刺鼻的、充斥着恶臭和血腥气息的雾气,仿佛掐住呼吸一般,让人不寒而栗。凌寒风也感觉到了莫名的压抑,他立刻回身命令弟子们服下随身带着的辟毒丹药,然后留下来一些可靠的弟子在驿馆照顾伤员,提着双剑就匆匆地走向了黑雾的来源。
比让人感觉极为不舒服的一股煞气更糟糕的是它戛然而止然后突然爆发出更多的这样的煞气。本来只是打算看戏实在不行就上去帮忙但是绝对会点到即止的霄真此时看着如同浓烟一般的黑雾觉得无论如何不能放着不管了,更何况刚才那一声悲戚的哭喊总在隐隐提醒他出什么事情了。转身飞快地奔向驿馆,最好是能把这场莫名其妙的骚乱在没有波及到扬州百姓——尤其是白家之前摆平掉。否则他们这些吃闲饭的正派弟子们真的可以统统睡大街去了。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急急走动的他,突然就和迎面赶来的凌寒风撞上了。
“哇,霄公子。”凌寒风一愣,随即放心地吐出一口气,“你平安无事可太好了。前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黑气……”“是煞气。多到可以呛死一头牛的煞气。”少年老成的诛苍二弟子活动活动手腕,摆出战斗在即的架势,“会有这么多的煞气……那边的林子里八成有人大剂量地释放蛊物或者使用邪术吧。如果不快点阻止的话,扬州郊外可能会变成入者即死的坟场哎。”
这么严重的后果不要用那么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来好吗?!凌寒风的眉毛史无前例地搅在一起,对面前这个诛苍派的后辈表达了一个郁闷的无语态度之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霄真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微微一笑,有人可以帮忙先行探路自然是求之不得,但是如果因此害得南岚剑派全军覆没就是他的过错了。所以还是赶快回去召集同门一起来帮忙比较好——只不过,这位单纯的大弟子,也太好忽悠了吧。
踩着脚下的树枝,越向前走就越能感觉到夹杂着煞气的阴风吹在脸上。凌寒风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剑,谨慎地扫视两旁被黑雾遮盖而阴暗下来的林子。似乎有无数悲戚的灵魂的哭声在耳边萦绕,断断续续地延续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甘和凄伤,只要闻听入耳,就会有透骨透心的凉意沁入。到底会是什么人释放出这么可怕的邪术?
南玉澄在驿馆里坐立不安地看着窗外天空中风起云涌的黑色雾气,紧张得手心里都渗出薄汗。这还是第一次实打实地接触邪术这样的东西,虽然以前在书上已经看过那些东西,可是她果然无法招架这种若有似无的诡谲一点点侵蚀的恐怖感。
“南小姐,凌公子已经带其他师兄师弟们去查看情况了,请少安毋躁,不会有事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桀骜不驯的声音,她侧过头,看见霄真抱着棍子,懒懒地从门口走过,随口丢下了这么一句话。跟随在他身后的则是那些诛苍剑派的弟子们,他们中有些年轻的小弟子在看到窗外的景象时也带着一点点紧张的表情,但又极快地收敛起来。
诛苍剑派——当从江南回去之后,就会嫁过去的地方。南玉澄突然想起来了这件事情,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杯子,任热茶的温度透过瓷杯烫着她的手。自己到底算什么……?在诛苍剑派也好,在南岚剑派也好……自己到底,算什么?
==================
“阿濯!!”水迭澜的惊呼让贤门弟子里开始不安地躁动——在煞气爆发的刹那,仿佛被首当其冲一般,柳清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就瘫软在地上缩成了一团,上下牙紧紧地咬着几乎能把牙龈都咬出血,喘息变得粗重甚至夹杂着点点湿润,似乎胸腔里含了满肺的血未来得及吐出,在喉咙里翻涌着一样。贤门门主看得心惊肉跳,慌忙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弯下身要塞进他的口里,却被对方推开。柳清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低着头剧烈地喘着气,用力地抓紧了她纤细的手腕。水迭澜感应到对方手上传来的力道,似乎也明白了那是怎样痛楚却又无法为丹药所缓和,登时心里也被割了一刀似地开始抽痛,情不自禁地向不远处的庭主递去了一个眼神,求助般的。
九音的匕首直直地指向闇隐和夜翼的方向,煞气源源不绝地从她的袖管里弥漫出来,头发在空中微微地起伏飘摇,如同浮于水中的海草。天圣瞥了一眼柳清濯的方向,和水迭澜的眼神微微相擦,心下也一番气忿忿地咬着牙,暗叹着毁了毁了那个九漓坛的女子是真的毁了——人之灵魂,阴阳相和,盈荒互补,代表阳面的盈魂为正,代表阴面的荒魂为负,此时的九音竟是以牺牲荒魂为代价,用自身为饲饵,释放出吞噬血肉排泄怨气为主的毒蛊,这些蛊物和毒气凝聚在一起配合着因孤叶之死而充填了无尽憎恨与悲痛的荒魂,已经将这片地域所有的怨气都召唤出来了。即使能够让她恢复理智,仅存的盈魂也无法承担这群集结于她身上的怨灵……
所以,只有彻底毁灭一途了吗。想到这里的天圣惋惜地摇了摇头,一个箭步向前,食指中指并起来在半空中划开了一个大大的符号,结成的瞬间,指尖闪烁出的光芒突然就像张开了一把大伞,薄如蝉翼却光耀眩目的青色结界一瞬间把柳雪庭所有的人点滴不漏地保护其中。九音释放出来的怨气一旦接触到这层结界,就仿佛被颜料染色的清水一般,突然地变成了青色的雾气,然后缓缓地融化于结界释放出来的光芒中。
结界华光罩处,柳清濯的状况顿时缓和了不少,总算也可以抬起头费劲地扯开一丝笑容安慰担心不已的自家门主——然而伴随着那个笑容自嘴角流下的鲜血衬着那张白如宣纸的脸更是凄艳得吓人导致安慰政策惨遭失败,水迭澜不但没有安定下来反而被惊出一身冷汗,扶起他二话不说丢进贤门门主专用马车,然后转身就去药草车给他找补气的药材。即使明知道此时药根本做不了什么……但是当她看到手腕上那个人留下的一圈微红的掐痕,心头还是有名为不甘的情感在跳动着,犹如沉闷的鼓声一突一突地。
“九音!九音!你镇定一点——孤叶姑娘她让你回家去啊,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闇隐焦急地叫出声来,可是没有庭主的允许她不敢贸然上前。能够深刻体察到这种恐怖气息的夜翼不禁也眉头紧锁,他看得很清楚,九音没有杀过来是因为能够站在那里已经是极其勉力——以身体为饲意味着奉献血肉给蛊物们,这些家伙可不认人,只要有血有肉就是娘。所以九音不是没有流血,只不过袖管里淋淋漓漓的鲜血还没有滴落在地上就已经被那些兴奋的蛊物舔舐吞噬干净,然后释放更多的煞气互相应和着袭击外面的一切活物。
闇隐的呼唤被轻飘飘地丢弃在风里,无视着她的言语的九音只是不断地释放出强烈的煞气。别的都无所谓,只想把面前的黑发女子活活撕碎,咬杀,让她万劫不复——九音空茫的脑子里,理智早已荡然无存,被仇恨湮灭了一切的汹涌着的情绪,一遍一遍地回响着。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怨愤着刺激自己收回霰血蚕从而害死了孤叶的闇隐,还是始终未曾重视起来孤叶直到失去的那一刻才幡然醒悟的自己。她只知道……孤叶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匕首狠狠地挥下,铺天盖地的怨恨仿佛在寻求发泄,裹挟着浓烈的黑暗雾气喷泉般地四溢。
天圣一边维持着被怨气不停冲击的结界,一边念咒,指尖浮现出的青色火苗已经对准了九音的方向。要一击成功,并且将所有的蛊物都焚烧殆尽,不能给它们逃逸的机会。闇隐抓着夜翼的衣服愣愣地看着庭主谨慎而决绝的神色,突然浑身一颤把脸埋在夜翼的肩膀上无声地抽噎起来。
就在这蓄势待发的当口儿,一旁的轩辕天呼地抬起头来,还没等他动作,甄零已经猛然转身拔剑,几步跃到了结界的边缘,警惕地注视着九音身后的地方。与此同时正在疯狂撞击结界的邪气也突兀地扭转了方向,向九音后方密林的另一端打着旋儿地扑了过去。看到这边的压力骤然减小,天圣虽然心下轻松了些许,但也感到有点疑惑地看了看甄零。自家情人转过身,颇为无奈地对她摆出一张苦笑着的脸:“有人来碍手碍脚了。”
不出所料,林子那边突然传来了几个年轻人惊恐的尖叫声:“鬼!有鬼啊!怪物!怪物!”和似乎是这伙人头领的气急败坏的吼声:“你们!这只是幻象,不要自乱阵脚!”以及最后,一听便知的处于仓皇昏溃的情绪下胡乱挥剑的声音。如此一来纵然是天圣也忍不住跟着叹了口气,低头扶额:这是哪个门派的江湖客如此不识好歹,见到阴风黑雾这种怎么看怎么邪门的东西正常人都该避之不及,唯独他们还要不怕死地非得来近距离亲密接触一下煞气里那一张张惨白的怨灵脸。这下好了自食其果就不要再去怪别人。
凌寒风摒住呼吸,双剑飞速扬起将面前一张正在阴笑的死人脸斩为两半,然而空气中悬浮的怨灵太多了,根本顾不过来。始作俑者是谁?视线蓦然扫射过去,被笼罩在一片迷蒙青光里面的柳雪庭众看不大清楚,而黑气的来源却是一旁长发纷飞眼角含泪目光愤怨的少女。他们是敌对的么?!这么想着,眼神又转移到倒在地上的霜的尸体上,他猛地一怔——那个倒毙的少年,不是当初他们拦截的修罗门弟子吗?还因为那件事情把澈江给丢了……眼下的状况,莫非果然就是修罗门干的好事?
“无关紧要的人,请速速离去!”突然一个俊朗的男声穿透浓浓黑气从那片青光氤氲的结界里透了出来,浑厚的内力让那个声音入耳便重如千钧,带着无法抵抗的力度,“这是柳雪庭和九漓坛的私下恩怨,不欢迎外人插手!”
柳雪庭?!九漓坛?!这两个门派居然对峙起来了?听到甄零不怒而威的声音,凌寒风反而感到有点进退两难。照常理说就这么离开也许是当前最必要做的事情……但是,作为正义门派的弟子们,放着四处扩散的邪气不管这么回去于情于理也怎么都说不过去啊。他握着双剑用力地斩开扑面而来的怨气,想要张开口回句话,然而那边的青色光芒突然就变得更加炽烈,仿佛有肉眼看不到的剑刃在空中飞快地划过,怨灵们发出嘶哑的吼声被切割开来,吸进结界没有了动静。
“凌公子!”身后传来了霄真的声音,凌寒风蓦地回头看见诛苍剑派赶来支援的弟子们,连忙迎了上去:“宵公子,那边是柳雪庭和九漓坛的事情,我们……”“柳雪庭?”霄真微微一愣,径自走过去仔细地看了看。结界里的人看不清楚形迹,但是能够使用这么明显的术法的人,的确除了柳雪庭的那位女术士不做第二人想。再看看那些人对峙着的……居然是一个身单力薄的少女……仿佛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作为强烈怨恨衍生而出的依存,那样不顾一切的少女。
她是九漓坛的人吧?!到底为了什么才会让她释放出这么强烈的煞气?霄真将棍子抽了出来,摆好架势。他总有种感觉,这样的煞气达到一个临界之后会肆无忌惮地爆炸,那时候柳雪庭搞不好自保都不暇呢,还怎么能管得了扬州百姓?“凌兄,”霄真突然开口唤着身边的凌寒风,“待会儿我们一起上,你把那个女子砍倒,我就用‘乾坤倒错棍法’将那些邪气尽量打回地底下去!”
“明白了。”凌寒风点了点头,将真气凝聚于双剑上,焕发出如月般皎洁的白光,又如星辰一般闪烁明灭。
甄零一直观察着树林那头的动静,此时不禁拧紧了眉毛——碍事的人不仅没走反而越聚越多,甚至有要来插手的打算。莫非喜欢围观看热闹是这群人的本性不成?天圣这边必须一击成功否则后患无穷,这节骨眼上如果他们还是死皮赖脸地要留在这里可别怪他动怒赶人。想到这里甄零不禁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向身边的女子温和地发问:“圣,我可以去给那边那些烦人的家伙一点教训吗?”
“下手别太重喔。对方似乎是诛苍南岚的人。”天圣随口答应,金色的眼睛依然直直地盯着九音,默默地掐算着最好的时机。得到了天圣的应允,红衣男子含笑颔首,随即衣带飞扬,整个人已经如同一阵狂风扫出了结界——见人就缠的怨灵煞气,居然自动向两边退避开来,甄零额头上天圣点染的蓝色咒印,在黑暗里淡淡地透出微暖的光亮。
凌寒风没想到柳雪庭那边的人居然会杀过来和他们交手,甄零的一剑兜脸至前的时候他几乎是凭借习武之人本能的反应侧脸险险避过,凛冽的剑风贴着颊边而过,如同有形的利刃割开了一条伤口,血流覆面。“如若圣不叫我手下留情,这一剑已经削掉前辈的脑袋了。”甄零的声音如同一道小风飕地擦着耳廓刮过,他顿时连脊梁骨都冷了半截。
对方是柳雪庭的零庭主!扫荡到眼前的气流裹挟着阴暗的煞气打得人耳鼓生疼,仿佛有兴奋的死灵啸叫着吸食他面上的鲜血,丝丝缕缕刺痛逼迫他定下心神将双剑交错腾身而起,舞出的剑花如同扇子一般在昏黑一片的密林里打开又闭合,每一朵剑花交织的瞬间都有死灵在惨叫声中被浑厚的内力侵袭而灰飞烟灭。然而对于甄零而言此举根本无关轻重,金发的男子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再一次发动攻击,左手一甩明晃晃的银色光芒穿越黑暗向凌寒风袭去,而右手的剑气则直直地横插入扇形的双剑剑气——凌寒风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点双剑相撞的火花,便又吃惊地感到有什么东西直直地冲着自己的左肋突刺而来——零庭主他不止在用剑?!
“咣锵!”一声巨响在身边不足半步之处炸开,吓得他倒退了三尺,飘开的瞬间看到霄真的棍子上死死地搅着一根钢鞭,宛若一口咬空了猎物的蛇愤怒地缠住过来碍事的人。诛苍派的二弟子接下了对手的偷袭,斜眼看看凌寒风,轻蔑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用力一挥棍子向下一劈,将缠绕上去的钢鞭狠狠震脱。“柳雪庭主,为何要阻止我们杀灭怨气?”霄真将棍子握紧在手,扬声对停留在几步开外的零庭主发问。对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许久用极度漠然的口气丢出一句话:“柳雪庭的内务自家理会得,不听劝告者靠近皆杀。”
怨气逡巡盘绕,越聚越多,天圣手中的火焰一点一点地旺盛起来,喷之欲出。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嘴角微微一动,扭头向着那边的闇隐厉声命令:“闇门主,立刻回来!要难过的话,事毕之后有的是时间!”
一声喝斥让闇隐蓦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在苍青火焰映照下的圣庭主的严厉的面孔,心情复杂地一步一回头地走向庭主的车子。夜翼也正要陪她一同回来,却被天圣的目光定在了原地——柳雪庭主灼灼的金色眸子里,似乎在无声地向他传达着什么事情。夜翼与她对视了许久,突然愣住了,扭头看看还在四溢的怨气,会意地对着女庭主点了点头,黑曜石般的瞳孔闪出了一缕名为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