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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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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仪伸手扶稳傅菁,她对武皇后始终存有敬佩,看不惯外人横加指责,语气跟着带出两分冰冷:“武后自然有她魅力所在,否则怎能母仪天下。”故意将“母仪天下”四字加重了念,暗暗回敬一把,说完过后不禁一怔,自己已不在宫中,庇护主子的习惯却未能全改……。
净善不与计较,转而问胡女岐鸣:“孟姑娘,终南山景致比之塞外如何?千里迢迢入大唐腹地寻这开经偈,该费了不少功夫吧。”若纯为游耍赏景,断不会带上许多招摇过市的武勇护卫,净善分明也在试探着岐鸣。
于是柯黎又当仁不让站了出来:“我家小主福缘深厚,无意中打听到有这么一卷封存武后手稿的《大日经》,立即就领我们出城寻访来了。”
净善微笑不语,边走边静候下文。
顶楼已到,除了由始至终不吭一声的扎克,所有人脸上都跟着泛起潮红,这藏经楼盖得实在太高。
及至把气息喘匀一些,眼见岐鸣不反对,柯黎才敢接着往下说:“我家主子对《大日经》情有独钟,盘亘大兴善寺时碰上位健谈老和尚,是他告诉我们有这么一篇开经偈存世的。老和尚还说大兴善寺从前旧名也叫做遵善寺,和终南山您这儿一模一样,主子好奇多问几句,他索性热心肠给指了路,再然后,我们走到山脚进农舍讨水吃,一老翁见我带着大日如来画像,噢,你们唐人管叫它毗卢遮那,顺势也提到这开经偈,我们就愈发深信不疑了。”
傅菁冷哼着正打算开口,被吴宣仪一把拽住,吴宣仪已然看出净善有话未说,看似心如止水的女尼必定在盘算着甚么,这种时候少插嘴为妙。
果然,净善眉眼微皱,心中已然有数,试问区区山野舍翁,又怎会得知佛寺间的不传之秘?辛辛苦苦搬出这么一大套说辞,着实难为几个外邦人了。
她走出两步将木窗打开,好让和煦日光照进阁楼,随后转回身面对岐鸣,笑道:“我还以为小娘子看见了大兴善寺暗阁供奉的卢舍那佛,想着法报不二之理,才特意过来寻这毗卢遮那的佛。” 柯黎口述的大段内容里恐怕也就老和尚并非捏造,在很久很久以前,当她还是杨宫人时,亦跟随天子一起造访过大兴善寺,当年健谈的知客僧如今年岁确实不小了。
岐鸣双眼一亮,不等柯黎开口已自行问道:“唐地佛寺这么喜欢暗阁,是怕宝贝被人盗走么。”
“防贼只是其一,另有以示虔诚、不忍先辈大拿被打扰的意思。” 净善捧出锁在锦云纹木盒内的经卷,朝岐鸣招招手,目光不由自主飘出窗外。外面花红柳绿天蓝似镜,曾几何时,她和她的良人也在这样的美好风光中两相依偎,说尽了绵绵情话。
九郎……
她是这么唤他的,在薄情郎登基御极之前……
一阵风吹近,抚动花叶细枝,掠上额枋檐檩,僧帽下秀发不再,万千烦恼丝早已和了泥尘……
净善收拢目光,在尖翘耸天的舍利塔上绕了再绕,总算知晓胡人打的是何种主意,岐鸣对暗阁很感兴趣,暗阁。
甚么《大日经》、开经偈、大兴善寺,统统只是幌子,整座遵善寺唯独舍利塔下凿有暗阁,站在藏经楼顶层俯瞰,矮厚敦实的大雄宝殿无法阻隔视线,直叫远处的尖塔尽收眼底。然,如今暗阁里除了几件袈裟佛经等古物外便再无其他,不值得这些外人垂涎,莫非对方消息不够灵通,以为至相寺一度寄存于此的信行禅师舍利子并未收回么?
或者,为了别样物事?
净善心念疾转,眼神变得与登楼时大不相同,她捏紧经书倚窗侧立,不但能够随时将之抛出楼外,发起狠来,还能抱着近前之人一并坠落。
对危险直觉强烈的岐鸣发现了净善的异样,她打着手势让扎克柯黎退去下层,至于傅菁和吴宣仪,爱听就听着吧,两个文绉绉的弱女子不碍事。
待到安排妥当,这胡儿并不迈步,只干巴巴抛出句反问:“你引我上来,是想要同归于尽?不是有求于我吗?”她从小就在权力旋涡中打滚,比起净善亦不遑多让。
有些事有些心态,她们也比常人要捕捉得更快更准。
比方说,净善的孤注一掷。
比方说,岐鸣的成竹在胸。
“孟姑娘真聪明。”净善将经卷展开,反复婆娑着卷首偈语,语调透出无尽凄苦:“当年武媚意欲对我儿不利,我求她放过我儿,她便让我自行消失,我做到了,谁知我刚跨进遵善寺,我儿居然被贬谪出京,从此千山万水再难相见。隔不多久寺中又传来这么一副开经偈,每念一遍,叫我感慨武媚才情纵横之余,又觉这四句话字字含讥带讽,诅咒我百千万劫,笑我礼佛多年却仍旧不解如来真实意。可武媚何许人也,怎会为了一个没有品阶且远离宫廷的女人耗费精力?她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没办完,还有那么多权没有争到,不是么。”一番话娓娓道来,闻者莫不神伤。
吴宣仪恸心尤甚,深宫禁院众生百态,所遵循者无外乎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曾经的杨宫人如今的女尼看得十分通透,心知肚明被人像贱泥一样踩在脚底绝非偶然,叫她最难以面对的并非当初一番明争暗斗后的凄凉败落,而是不得不承认对手武媚的强大出色,输得没有任何冤屈可言。所以,她在生下女儿时不敢走漏半点风声,为救爱子又不得不委曲求全假死离宫。
活得太清醒,以至于痛彻心扉。
旁边的傅菁听得出了神,对净善的重重矛盾深有同感,一时更正无法自拔了去。
独独胡女岐鸣不为所动,她想要的东西还须仰仗这座藏经楼,在得到之前,她并不介意多听一会故事。
“不怕实话告诉你。”净善卷起经书放到地下,抬手指向对面舍利塔的八角宝顶:“舍利塔暗阁确实供奉过信行禅师的舍利子,但是去岁深冬已被送回至相寺,你们找错地方了。”高僧舍利历来被视为佛门圣物,吐蕃人想要盗取实属正常,终南山一带最负盛名的舍利自然非前隋信行禅师莫属,传闻与之一并锁入浮屠的还有用骨灰揉合烧制的九九八十一块善业佛像,俱有大功德在内。
胡儿一旦得手,便可向臣民彰显彪炳功勋,赢得名望地位。
人心皆俗。
如此甚好,对方有所求,也就有了谈判的余地。
净善反复思索,自以为占据了主动。
岐鸣敛起散漫表情,煞气横溢:“才这么接触片刻,寥寥数语便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唐皇的女人果然厉害,师太你绕来绕去说这许多,是希望我替你照拂女儿吧?”不就打算用舍利来做交换么,唐人,总喜欢弯弯绕绕。可惜女尼还是猜错了方向,或者说,自己引导得太好,成功布下了迷阵。
净善感受着岐鸣的强势决绝,刚涌起诸多羡慕,转瞬又被更多的厌恶与抵触覆盖过去,继而统统归于无奈,汇聚成一声长叹。遁入佛门的她还是放不下一双儿女,儿子远在澧州鞭长莫及,唯有女儿尚能见着,可刚才,居然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了武敏之恶意亵渎一事,身为母亲,怎么可能不担忧?
“叫你们上来,确是为了紫宁儿,无论真心与否,能挺身相救足见良心未泯,我自身难保,只好厚其脸皮求你们多加照看。”净善屈膝跪拜,虔诚无比。此刻她已不再是出家人,而是位爱女心切的母亲,为子女无畏无惧甚至不计后果,供出一枚高僧舍利又算得了甚么。
“舍利子已被至相寺迎回”乃故意说与岐鸣听的,当时谁人经手、收藏于至相寺何处最可能由谁保管,净善都一清二楚,她在等胡儿主动发问。
薄情郎不都递话了么,胡人不简单……
“你这般害怕,可是知道了甚么,莫非紫宁儿有危险?”傅菁抢步上前将人扶起,朦朦胧胧觉得事儿有些大,似乎远超出意料之外。
“她怎会有危险?天……她阿耶不护着她么?”吴宣仪瞥了岐鸣一眼,净善从未提及紫宁儿生父,岐鸣未必知道,立即就改了称呼。久侍深宫的吴宣仪和傅菁不同,早听出了这是一桩交易,明面上净善央求的是她们三个,然则真正在意的唯有岐鸣,要怪就怪她的对手太强,唯有仰仗权势,才可能抓住稍纵即逝、渺茫不定的一个机会。
岐鸣脸上挂起不屑,哼道:“唐皇若有意救她,在我拦下武敏之前就动手了。”吴宣仪此举简直欲盖弥彰,尤其多余。
“你知道这儿另外还藏着有人?”净善扶着窗棂脸色骤变,惊骇于岐鸣言语同时,更震慑于其陡然大盛的气势,一时拿捏不准这胡儿会不会当场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