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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童话中的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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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大堂旅客川流不休,行李箱的橡胶轱辘在干净的大理石地面制造出噪音。
孙妙妙扯着林深的灰色薄毛衣衣角,说:“你跟画上的人一模一样。”
“画上的人?”
那肯定是夏鹿的画了。
林深俯身下去,孙妙妙的粉色公主裙被人精心熨烫过,没有一丝折痕,仅能从边角被勾坏的痕迹看出这不是一件全新的裙子。
林深问她:“那位姐姐人在哪里?”
孙妙妙嘬着小嘴巴,发带被风吹的乱晃,荡到胸前。手腕上系着一个鲜花编织的手环,非洲菊和小朵蔷薇服帖的贴着皮肤。
夏鹿也这般模样过,那年她六岁,坐在紫藤花架下,固执的将鲜花编成花环,仿佛西方油画中的静物。
恰到好处的光线制造出恰到好处的明暗对比,恰到好处的微风将发带吹成恰到好处的角度,他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目睹了这恰到好处的画面。
总之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
那时他还小,一双眼睛只看得到美的景致,不解情为何物,只是在六七岁的那年,爱上了那副值得被收藏进博物馆的画。
感情汹涌澎湃而来,林深的眼角渐渐湿润。
孙妙妙问:“哥哥你怎么哭了?”
林深墩身抱住她,像抱紧了六岁的夏鹿:“我们回家,回家给你编花环,我再也不骗你了。”
孙妙妙被他吓得手脚不敢动,只能任其泪水落在肩头。
孙妙妙被孙冕领走,没有半句感谢。
林深稳定情绪,郑亦联系他说夏鹿在警察局。
赶到那时,夏鹿已经历两遍审问。
供词如下:“乔乔死时我在现场,我们喝了啤酒,酒精刺激着视网膜,看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边界。乔乔说她要回到月亮上去,只要踏过那个边界,就能归属到幸福的国度,一个没有谎言欺骗和虚伪的国度。但她不希望我去,她认为我比她有勇气,能在这个遍地尸骸的地方活下去。乔乔很胆小,怕死怕痛怕孤独,所以她求我助她一臂之力。事实上,我也只助了她一臂之力,轻轻一推,她就像片落叶回归大地。“
郑亦差点撕了这些充满文艺性的词句,都是什么跟什么,废话一堆,他不认为这会对乔乔自杀的既定事实有什么影响。
之所以认为乔乔自杀,是因为她离开云棋房间时留了一封‘遗书’,明确写到她要住到月亮上去,以后想她了就抬头看看月亮。
云棋把乔乔尸体送到太平间,便回去翻箱倒柜找到这封被她藏起来的信,逐字看完后交给了警察以证明夏鹿无罪。
叶枝努力为夏鹿开具精神病证明。
夏寒和楚湘要见她,被一口回绝。
她告诉警察不想见任何人,包括夏寒和楚湘。
所有人都在为她开脱罪责,只有她自己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罪过。
她的谎言并不高明,如果当真推了乔乔,那么乔乔的衣服上会留下的指纹,但是他们并未发现乔乔任何与人接触的痕迹。
夏鹿从警局出来时,天光黯淡,下着大雨,像是为谁的离别而哭泣。
夏寒、楚湘,郑亦,叶枝和林深都来了,像是欢迎迷途归来的孩子,楚湘送给她一个拥抱,夏寒摸了摸她头顶,叶枝则无负担的微笑。
只有林深鳏夫一般哭丧着脸,使劲抖动肌肉笑了一下,简直像个吊死鬼。
夏鹿撑着黑色大伞,说:“真奇怪,之前我说没杀人他们不信,现在我俯首认罪他们反而不信了。以前我做梦都想爸爸妈妈好好地生活,此刻看到你们两站在一起的模样,反而高兴不起来。真是奇怪。”
大雨哗哗的不停,天空积压着厚厚的黑色云层,地上的雨水透亮的像一面镜子。
天和地仿佛颠倒了过来,现在他们在天上,踩着厚重的积雨云,头顶是瓦蓝透明的天空。
夏鹿不肯回楚湘那里,也不愿和夏寒住酒店,便只好随林深回家。
乔乔的死过于突然,以致她还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住进那个房子,仔细听楼上的动静,总觉得她还在,趿拉着棉拖穿着睡衣,头发扎成一团,和面烤面包,和云棋学长说笑。
林深为了看着她,把办公室搬到家里,电脑键盘的噼啪声倒和楼上不谋而合。
这期间,她买了很多书,一头扎进光怪陆离的小说世界忘了现实世界。
如此才可以过的轻松些。
叶枝受夏寒和楚湘的拜托,隔几天来一次,每次见面首先夸她精神状态不错,然后和她说话,不管有没有回应,他总能说上大半天,夏鹿听着都累,便为他沏茶准备零食。
郑亦也在的时候,便厚颜无耻的把瓜子变成瓜子壳,薯片统统吃干净才走。
夏寒和楚湘有时也来,但夏鹿对他们提不起任何精神。
他们关系破裂是她痛苦的主要来源,来一次就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划一刀,快准狠,如此几次,他们便不敢来了,全凭和林深通话得到她的讯息。
就这样,乔乔无声无息的住到了月亮上,她父母兄弟姐妹联系不上,又不能耽误下葬时间。
夏鹿便和林深、郑亦、叶枝将她的骨灰埋到山上,那里一到春天漫山遍野开满红杜鹃,离月亮最近,距离江北市很近,确实没地方比这里更好了。
把那方小小的几乎没有重量的盒子放入泥土时,夏鹿又想起二人戏剧般的初见。
记得夏鹿拿出五百元钱时,乔乔脸上诧异的神情,仿佛在说‘你不会是个傻子吧?’。
属于她的这一生已经结束,苦难也好,颠沛流离也好,都统统被埋在地下,归于见不得光的地方。
那天傍晚,叶枝和郑亦走后,林深开车到海边。
黑色纱裙像海浪一样层层掀起,裸着又白又细的小腿,十几分钟后月亮出来了,弯弯的一个小月牙,像乔乔脸上的笑容。
林深从后备箱搬出几扎啤酒,拎出两只高脚杯。
这几个月,他们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随着乔乔香消玉殒,一切终于回到了正规,他和夏鹿都需要酒精麻痹一下神经,得到暂时的放松。
夏鹿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喝一杯就说一个秘密。”
林深把酒杯斟满:“奉陪到底。”
夏鹿说:“我先来!”
一干二净后,夏鹿说:“我这些日子都和一个男生呆在一起。”
林深也喝干净:“你走之后,我妈来过,弄得天翻地覆,小橘也是那时不见的。”
夏鹿:“高中时和你同桌,那时觉得你就像个傻子,一个只会读书做题的傻子。”
林深说:“那时见你就以为你是那种刁蛮不讲理的大小姐,后来一接触果真如此。”
……
月牙升上半空,夏鹿丢掉空酒瓶,打了个饱嗝,摇晃着走到海边,任海浪扑打着小腿:“这些日子,我很想你。”
林深与她并肩而立:“我也很想你。”
“我和别人接吻过。”
“你那是早恋!不算数!”
夏鹿把脸扭向他,望着林深那坚毅的鼻子:“和你交往的时候。”
“怎么可能?”林深用笑破解尴尬,却使气氛更加尴尬:“别让我知道他是谁,否则我会把他打的半身不遂!”
“你认识张建,同时和他背后的那个人有联系。”
林深不说话了。
夏鹿接着说:“你和他们的关系,你藏进衣柜里的包包,张建绑架我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凉凉的海风打着旋儿从身边路过。
林深说:“可是你还是想我。”
“岳渡竹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她和你同一专业,你们又共同创业,按道理来讲,她比我更适合你。”
“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林深一字一顿,向星辰大海表明心迹:“我爱你,就像天上只有一个太阳,一个月亮,生来便是如此。”
风声掠过耳际。
林深垂头吻住她的饱满的唇瓣,不让她说出任何反对的话。
夏鹿古灵精怪,脑子转的飞快,如果不采取这项措施,谁知道她会不会说出别的什么话来。
他的头发被风吹散,像婴儿的手揉着夏鹿的太阳穴。
喘气时,夏鹿说:“冷。”
林深拔葱一样把她抱起来,两人并排坐进车后座。
几分钟后,林深望着夏鹿,说:“我没带避孕套。”
夏鹿笑话他:“有了孩子我自己养!”
林深无奈道:“放心吧,我砸锅卖铁捡垃圾也得养活你们。”
……
一片薄云遮住了月亮,新出来几颗星星,如遗落夜空的钻石。
车内,林深把自己的毛衣给夏鹿套上,宽宽大大,长度正好遮住大腿。
后备箱有林深常放的换洗衣物,以备不时出差的需要。他穿上裤子到后边拿了件还残留着洗衣液香味的毛衣套到身上,又回到车里。
夏鹿累的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了,听到动静也没半点回应。
她睡的并不安稳,好像做了一个噩梦,身体不时抽搐,口中念念有词。林深点亮手机屏幕,才发现她的眼角是湿的。
也许被光亮刺激到,夏鹿慢慢分开眼皮,露出乌黑的瞳仁,把林深当作救命稻草一般,搂住他的身体:“很多事情就是想不明白,答案就在那儿,触手可及,就是说服不了自己!”
她把头埋到林深胸口,林深左手轻轻按住后脑勺,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