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记]一日百合》雪黛

121、日出之家 日不落之国004

　　＊＊＊＊＊＊

　　凌云山篇

　　＊＊＊＊＊＊

　　既然祭祀越早开始越好，就得快点压服水刀。阳子决定不再纠缠流派问题。
　　她在景麒的建议下做好了咒符，还绕着刀架画了一个阵。
　　加固达王的封印是条捷径。虽然阳子心里不服气，却别无选择。

　　就在她拿着咒符蓄势待发的时候，天际出现了妖魔的黑影。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别说她还健在，就算是玉座空位的国家，妖魔通常也只会在人间横行。

　　“主上，失礼了……”

　　浩瀚就近抽出了一把剑。
　　御驾前，任何人都不能携带兵刃，浩瀚自然也不例外。幸好这里是宝库，兵器架上名剑名刀应有尽有。阳子向他点了点头，随即吩咐在场的冬官随意取用。

　　三头蛊雕同时疾冲下来。

　　“都交给我吧。请您专心处置水刀。”

　　浩瀚指挥众人迎战。但阳子没有办法专心。
　　他是可靠的，他一向是可靠的，但今天不一样。

　　“别见血！”

　　阳子的呼喝让浩瀚的剑势硬生生拐了一个弯，引发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主上，您怎么可以突然发出这样的指令……”
　　“不碍事，我自己有分寸。”浩瀚镇静地说，“我不会为了服从指令轻率舍生的。好了诸君，都给我听好了，主上想提醒我们，刀剑无眼，我们的血或妖魔的血，一旦溅到台辅身上，后果就不堪设想！”
　　“那就先驱赶吧。”有人提议。
　　“对，把妖魔驱赶到别处再厮杀吧。”有人附议。

　　妖魔的攻击无所顾忌，众人挥舞刀剑却缩手缩脚，险象环生。
　　阳子只好把景麒推到一边，吩咐使令现身守护。
　　这种场合要她专心实属强人所难，可法术发动的前提偏偏就是专心。

　　不行……
　　怎么都不行！

　　她强迫自己不要听不要看，可众人的对话夹杂着惊呼不断传过来。
　　她清晰地看到，一旦接近红光的边缘，妖魔就会放弃对手往内圈走，于是那些无奈的对手只好提着武器追回来。或许是妖魔也发现了在景麒身边周旋的好处。

　　嘶的一声，一名女匠师的衣袖被撕去了半幅，手臂鲜血淋漓。

　　“快走，走得越远越好……”浩瀚的语声停顿了一下，“剩下的人，都给我走，都给我离开这里！”
　　他报出了一长串真正有用的名字，让这些冬官去传唤。

　　“浩瀚……”
　　“您还没成功吗？没成功就别来废话！”浩瀚的压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有点失态。
　　“浩瀚……”阳子拔出佩剑为他驱开一双利爪，然后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我不能专心，我办不到。”
　　“主上……”严厉的眼神只持续了一瞬间，就和缓下来了，“我知道您能行，您只是想得太多。您一点也不用担心，真的，一点也不用担心，我已经采取了最好的方案。”
　　“所谓的最好方案，就是你在这里孤身奋战吗？”
　　“使令也在……而且帮手很快会到。”
　　“你先出去，等到帮手齐了再一起进来。这个期间，由我和使令保护景麒，等你们人齐了进来以后，我再继续施法……”
　　“您看看太阳！已经黑了一大半！您必须争分夺秒了……”

　　争论突然变得毫无意义——因为芥瑚挂了彩。

　　战斗产生了本质变化。妖魔争先恐后地向景麒冲去。使令的守护圈被冲垮了。阳子终于意识到它们的目标本来就是景麒。
　　要知道妖魔是不会特意攻击特定的对象的，成群结队地攻击麒麟，更是匪夷所思，值得玩味。

　　“浩瀚，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阳子发出了一声冷笑，“什么叫滴水不漏的剑法！”

　　江山如画，美人如玉剑如虹——浩瀚一直很喜欢这句话。
　　此时此刻，阳子随手挥起的一把长剑，正是剑气如虹。
　　只见妖魔纷纷折翼，污血四溅，每一滴血，都被剑身精确地弹飞。方圆十丈，硬是没有半点血迹！

　　“好剑法！”

　　可惜在场的只有浩瀚一人。
　　浩瀚毫不犹豫地发出了喝彩声。

　　＊＊＊＊＊＊

　　人世间篇

　　＊＊＊＊＊＊

　　听到自己的惨叫声，苏兰桂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死。他被细爪的主人拽进了路边的水渠。蛊雕的翼堪堪掠过他的鼻尖，真是死里逃生。
　　现在不是雨季，为排水而修建水渠里也没有水，只有一头看起来很和善的老鼠。从体形到神态都能看出这决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鼠，但苏兰桂确信这家伙不是妖魔，只是半兽。

　　因为不是很想逃生，苏兰桂有点勉强地说了句谢谢。
　　老鼠的胡子翘了起来，似乎要开口说话。

　　“小宝！”

　　近在咫尺的叫声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老鼠立刻探出头去张望，苏兰桂也看见了，是先前那头扑空的蛊雕找到了新的猎物，一个小男孩。这个在奔跑时摔倒的可怜男孩眼看就要成为肚破肠流了。

　　“姐！姐！”

　　嘴里叫着小宝的女孩只要再向前冲几步就能抱住野木的树干，但她停住了脚，回转过身。那张涕泗横流的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那是一种决定了什么似的因而无所畏惧的表情，那样的表情，苏兰桂再熟悉不过了。他突然感到自己之前的逃生也是有意义的。这个小姐姐将用她的血肉之躯保护弟弟——无论她多怕死，多想活下去。而他本来就不想活了。

　　老鼠在他身后喊了些什么，但他没有听清，他跃上地面，在妖魔的羽翼下，把姐弟俩紧紧搂进了怀里。

　　“哟嗨！又见面了，青青！”
　　终于听清了老鼠的声音，很纤细，像个孩子。

　　“哦，又见面了，偷冬器的鼠兄……”
　　随着沉稳有力的语声，一道剑光闪过。

　　“真像，真像……”

　　蛊雕的污血劈头盖脸浇下来，但一点也没影响苏兰桂作判断。因为他根本就不用眼睛看，此情此景此人早就和心灵深处的回忆重叠在一起了。

　　“小宝！”
　　“小玉！”
　　“阿爹！阿娘！”

　　失散了又重逢的一家人抱头痛哭。
　　青青连连挥剑，杀退几头妖魔，把这一家子和苏兰桂送到了野木的枝条下。

　　“青青……”
　　“你们别老是叫我青青啦，我也有像样的大名！”
　　“你是嫌这样的叫法脂粉气吧。不用在意不用在意，小时候人家也管我叫清清，我可是如假包换的男性……”
　　“呃……”

　　见到青青发窘的样子，小玉在边上嗤嗤直笑。

　　什么！你竟是个姑娘——
　　幸好老鼠并没有这么叫出起来，像一般人那样。

　　“你真像我一个朋友……”老鼠非常温柔地对青青说，“那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有人说她死了，可我不信，我正要上都城去帮助她。”
　　“就凭你这小身子骨，拿着冬器也没用吧。”青青直率地说。
　　“那个，这位鼠兄……”苏兰桂忍不住插嘴道，“变成人形是不是比较适合挥剑？”
　　“我也这么想……”老鼠凑到苏兰桂耳边，压低了语声，“可我找不到地方穿衣服。”

　　要拼命忍，苏兰桂才能忍住失礼的笑声。

　　“我从边陲一路往里走，一路上救了不少人，所以打算再往里走走看。如果鼠兄你不嫌我慢，可以与我同行。”青青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行侠仗义。

　　“小心背后！大家伙来了！”

　　那是三头马腹。庞大的躯体像老虎，却长着人脸，五官清晰，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卓郎君过芳的故事里提到的就是这种妖魔。
　　联防队的男人都大惊失色。但青青毫不气馁，挥剑迎战。
　　而小玉跟着她，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里木的树阴。

　　“你要做什么？小妹妹？”苏兰桂急忙跟了出去。
　　“等到青姐得胜了……”小玉在路边采了一朵大红花，“我好去献花。”
　　“女孩子给女孩子献花？”老鼠也跟了过来，很关切事态的样子。

　　“这位兄台，你是外国人吧？”苏兰桂问。
　　“你已经是第十五个这么问的人了。”老鼠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
　　“如今的庆和别的国家很不一样，所以外国人还是本国人呢，三言两语就能瞧出来。”
　　“确实……很不一样。”
　　“你没听说过庆的赤双花吗？”
　　“正想请教。”
　　“那是两种赤红色的花。一种雅到了极致，连花名都借用了上古的美玉明珠。”
　　“那是我们的王在深宫的路木前祈祷，为情郎庆生而问世的花卉。”小玉的父亲赶过来，把女儿抱在了怀里。
　　“玫瑰的美名，我倒也听说过。”老鼠捋了捋胡子。
　　“从出生的缘由到容姿，还有那别致的芳香，都高贵不凡。那就是玫瑰。不过另一种花更得民众的宠爱。”
　　“因为不要钱……”
　　“小宝！”小玉握拳在小宝头上敲了一下。
　　“那就是俗到了极点的大红花，野生家养，到处都是。小宝说这种花最大的优点是不要钱，我认为没有说错。”
　　“大红花是大家的花……”老鼠笑了，“这确实是最大的优点。”

　　“把大红花献给心目中的女英雄，倒是近几十年才开始的风俗。”
　　“女……英雄？男的不行？”
　　“男的不行。”苏兰桂也笑了，“因为大红花在大家心里，是巾帼英雄的象征。”
　　“有什么典故？”

　　“明明是云上的贵人，却心系民间疾苦……”
　　“常常到民间来，和我们一起，一点也不怕影响她那高贵的身份……”
　　“教我们懂得人人平等不分高低贵贱的道理……”
　　“给我们冬器……”
　　“她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性……”
　　“长得那么漂亮，不，原谅我，我是想说她是那么美……”
　　“你又没见过！”
　　“见过的每个人都说她美丽极了！”
　　“武功还那么好……不过我看青青再练个三五百年，倒也能赶上她了。”
　　“不管处境多么糟糕，看到大红花就会想到她，就会生出勇气……”

　　老鼠的问题，引得周遭民众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那种搜肠刮肚恨不得把所有的溢美之词都用上的情景，不管是谁，见了都会难以忘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