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记]一日百合》雪黛

109、荆棘的王冠055

　　青辛悲怆地大笑起来。
　　随着他朗朗的笑声，世界恢复了原样。

　　“既然如此，就让我来帮您一把。”
　　他伸出手，掐住了景麒的咽喉。

　　他知道玉叶并不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阳子也不是。当初也曾感到诧异。
　　现在看到了景麒真实的生存状态，他就明白了，谁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景麒这样活下去，不帮景麒找医生，景麒就会永远这样活下去。

　　呵，结果，青辛的反应比那两个女人更浮躁啊。

　　杀死景麒带来的后果是什么，青辛很清楚。
　　杀死景麒，就是杀死阳子——那个他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的勇敢的姑娘。
　　就是杀死这个国家大批大批的人。

　　浩瀚会气疯的，他死后若是遇到金月真的鬼魂，那女鬼肯定也会疯……
　　可奇怪的是，他的心和手一点也没犹豫。他听到景麒的呼吸声弱了下去，看到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的惊讶正在变淡。

　　“如果他了解您对他所持有的感情……”
　　那是记忆里的景麒的语声，毫无温情却极柔和的……景麒特有的语声。

　　景麒能体谅金月真的心情，能体会姜原临终的心情，所以，他一定是了解这种凶行所包含的感情的。

　　青辛的手越来越用力，渐渐地，景麒的身体起了变化。身体的边缘变得模糊了，室内涌起了奇异的气流。那气流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一道道的金芒。是的，濒死的麒麟就要现出原形了，因为保持人形是要消耗力量的。

　　只要再加把劲就好了，奇怪的是，不管青辛怎么加劲，都没用。他听到了景麒的喉结被捏碎的破裂声，他听到景麒的呼吸停止了，但景麒没有死。很显然，不管人形多么不稳定，但景麒毕竟没有真的变成麒麟，使令也没有扑出来。

　　终于，青辛醒悟了。
　　这双手是杀不死景麒的。
　　就算杀死一个普通的仙人，也要冬器。冬器是普通的武器附加符咒。也就是说，不仅要在物质世界用武器破坏仙人的身体，还要在精神世界调动非自然力摧毁仙人的灵。
　　不管青辛怎样破坏景麒的身体，世界之外的灵没有受到致命的破坏，景麒就不会死。

　　这一瞬间青辛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学过方术。哪怕是最初级的方术，在这里，结合他的手劲也够用了。不谙方术的他要杀仙，就需要冬器附加的非自然力，就像月溪杀死峯麟那样。

　　他焦切地扫视着室内，在自己身上摸索，可是景麒的病房里是绝对没有冬器的，他身上当然也不会有佩剑。

　　“啊……”

　　赤红色的汗巾从袖子里飘了出来。青辛突然想起，这不是普通的汗巾，而是浩瀚殷勤相赠的纪念物。虽然看起来只是一块一尺见方的布，但其实是浩瀚从恩师处得到的通灵法宝混天绫。浩瀚送给他下凡傍身。如果浩瀚发现他竟用这块红绫绞死了麒麟，大概真的会发疯……让浩瀚疯去吧。

　　青辛握住绫的两端，轻轻一拉，绫就延长了半尺。他把绫索绕在了景麒颈上，收紧。

　　景麒死后，他肯定是不能活着走出去了，不管是主观上还是客观上，他唯一能走的路就是自杀。既然没有别的冬器，他的手自然也杀不死自己，只能用红绫上吊。

　　一想到毓秀进门会发现景麒不知所踪而自己上吊身亡，就觉得很抱歉。作为一个军人，青辛并不是特别在意生死，但是行凶后上吊……哦，不，他疏忽了，他的仙籍已经被剥夺了，他完全可以选择别的方式自尽……

　　然而，不行了，已经不行了……
　　酒意正在消退，他的冲劲正在消退。千头万绪在脑海中翻涌，这让他的行动迟缓了下来。一瞬间时间似乎凝滞了，场面似乎定格了。他只要稍一用力，景麒就会气绝身亡。然而看着那双圆睁着的眼睛，他只是发愣。

　　那双眼睛从最初的惊讶发展成了空洞，这是意料之内的。青辛知道景麒不会憎恨自己，也知道不会有感激。麒麟是不可能感激这个制造出大批量死亡的凶手的，同理，他既会感到解脱（自身的痛苦），又会感到不解脱（众生的痛苦），所以既不会露出谴责的眼神，也不会露出解脱的眼神。只会在空洞中，纯粹的空洞中，生的光芒渐渐熄灭……

　　也许下一秒，景麒就会死。
　　至少这一秒，景麒还活着。

　　景麒，用他那并不空洞的眼睛凝视着青辛。
　　那眼睛……那眼睛里……那眼睛里，只有怜惜。
　　青辛突然想起了早逝的母亲。

　　是的，是这样的，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一个多世纪以前了，那时他还小，只有六岁，他站在垂死的母亲床头，母亲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吾儿，吾儿……”她的呼唤随着生命的消逝渐渐微弱下去，然而她的眼睛始终圆睁着。青辛还有父亲，家境也殷实，在外人看来，也许这个故事没什么特别的悲惨。不过在母亲看来，她的幼儿要吃苦了，她想照顾他，爱护他，她只想他一辈子都不吃苦，千言万语千万个不放心都化为了怜惜，只有怜惜……

　　六岁的青辛太小了，他读不懂这眼神，他甚至不懂什么是死亡。他从未把这一幕放在心上。在他的印象里，生母的形象很模糊，只记得她缠绵病榻多年，她的房间里药味终日不散。她对他大概是好的，这是他根据别的母亲照看幼儿的态度作的推测。而此刻他的记忆复苏了。在那个心智未成熟思维不完善的幼儿的心里，其实保存着完整的记忆。

　　……终于到了能读懂这眼神的时刻。

　　发现婴儿是半兽时，通常父亲比母亲更薄情些。就像蓬莱的妇女如果生下有缺陷的婴儿，当父亲的往往很难接受，而母亲在伤心之余，往往会给出更多的怜爱。青辛的父母也不免俗。半兽……有的时候并不仅仅是视觉上的违和感。这个孩子总有那种野兽的特征，他的人性里含有明显的兽性。他求学就职都会遭到限制和歧视，没有前途可言。

　　青辛的父亲并不怎么爱他，但也不是毫无父子之情。后来他有了继母，以及非半兽的弟弟妹妹们，但至少衣食无忧。当然了，如果他是个敏感内向的小孩，那些年恐怕就是一把辛酸泪了；但他其实有点粗线条，就算遇到了伤心事，闷闷不乐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喝一通酒，或者睡一大觉，马上又是一条好汉。

　　但是这一刻，面对着这双充满怜惜的眼睛，潜意识中的脆弱，无助，哀伤……冲破理性冲破刚毅的外壳，奔涌而出。他强劲的双手已经没有余力，他全身都没有余力了，他情不自禁地把头埋进了景麒怀里，呜咽着说：“我扛不住了，就算是我，也不是什么事都扛得住……”

　　那胸膛只能让他感受到衣料的柔软和温暖，那里已经没有心脏跳动的声音，没有起伏。那样的死寂让他平生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死亡。
　　原来，原来死亡是天下最悲惨的事，一向看轻生死的他终于学会了在死亡的阴影下颤栗。

　　那双眼睛在他不懂珍惜的时候已经失去过一次，现在他已经懂了，已经懂得其重要性，懂得恋恋不舍了，然而他马上又要失去了。
　　所谓死亡，就是不可挽回地失去啊。

　　麒麟是仁的实体化。青辛深切体会了这句话的意义。
　　景麒已经垂死，可他关心的依然只是凶手的幸福。因为预见到了凶手的不幸，他无法安心闭眼，就像垂死的母亲对幼儿的未来充满忧虑充满悲哀一样。他完全忽略了自己的生命即将消失的痛苦，全心全意地沉浸在他人的苦难前景里痛苦着。这就是麒麟。

　　麒麟对人的感情完全是倾倒式的，就像母爱，不，比母爱更纯粹，更稳定，更可靠。
　　所以青辛平生第一次学会了爱。
　　原来爱……所谓的爱，就是示弱，就是可以示弱。

　　因为感觉到了爱，所以他放任自己示弱了。
　　他就像个受尽委屈的幼儿一样，伏在景麒的怀里不断地诉苦不断地抱怨。

　　“原谅我吧，因为是您……我知道您什么都会原谅，所以原谅我的软弱吧。”

　　这个世界上还不曾有过不犯错的王，就像这个世界上没有犯过错的麒麟一样。
　　青辛想起了金月真的豪言壮语。

　　是的，王来自人间，人，总会犯错。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