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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五月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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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四年正月末,太子大丧过,宗人府交不出凶手,太医院查不出太子身中何毒,只能断定太子为天命早殃。皇太极的怒气依然未见消失,对于三年末的那场讨伐失利他重重的罚了出征的所有贝勒王爷。
其中,自然包括多铎。去年他未去武场为多尔衮送行,却在王府里披着戏服与歌姬逗乐的过错一并计算,皇太极废了他的豫亲王爵位,降为多罗贝勒,罚银万两,夺其奴仆、牲畜三分之一,转赏给了多尔衮。
不论赏罚的理由是什么,历史本该如此,我并不吃惊。只是有些好奇,既然这里的皇太极心中只有大玉儿,宠爱海兰珠也无非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为何他会执意立了海兰珠的儿子当太子?在书房里胡乱的翻了一圈,除却六韬,多铎房里多是兵法之类,读来也无用,于是转身离开。
从书房的园子出来的时候见到了他,埋着头兀自走着,并未注意到我从偏院出去,那脸色看不出是否心有不快。那日不欢而散之后他便不再只宿在东院,倒是真的做到了雨露均沾,府里的女人们都乖顺了许多。
这些日子以来,我的身子重了许多,来东院的日子他也并不与我亲近,如一般夫妻那样安静的用膳,接着便将我扶去美人榻上躺着小憩,自己去屋里看书批文。
这样太过于安静的氛围偶尔会让我想起小玉儿与多尔衮的相濡以沫,并不太喜欢,于是会恶作剧的故意弄出些声响来。每每这种时候,多铎便会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文书走来暖阁在美人榻畔坐下,一双大手轻轻的放在高高隆起的腹上,口中似乎喃喃叨念着什么琐琐碎碎,听不清。
“你在做什么?”我总会这么问,声音带着刻意的不悦。
他也不生气,眉头都舍不得抬一下,顺口就答:“跟我儿子说话。”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见他答得快我心中的不满竟成了真,像只被斗怒的野猫一般竖起了毛,“你和他说什么?”
他还是不抬头,仿佛懒得看我一般。只是大手依然小心的抚摸,顺溜溜的答道:“我说,我和他额娘心思不对,沟通不了。”
“那他怎么说?”我问。
“他说他也沟通不了,但是日子还不够,不能出来,所以现在不跟你斗,没实力。”他答,眉头终于扬起,并不见笑意嘴角却是挑着的。
扑哧一声笑了,给他一记白眼便不作声。
他却盯着我不放,眼神中有些严厉的味道,低声说道:“以后想要说话就喊爷一声,莫要丢些书本茶杯的,吓到了爷没你什么好处。”说着指了指被我藏在美人榻下的六韬。
笑了,有些慵懒的躺在美人榻上,对上他深邃的眸子,抬手轻轻滑过他美丽的喉结,轻启朱唇:“我还以为你不在乎了,本还想下次丢椅子出去,砸到了才好。”
“除了姑奶奶你,纵横这整个府里也没人有胆子想出这样的馊主意来,还敢琢磨着拿椅子砸我,”他仿佛有些不适,抬手将我恶作剧的手指紧紧握住,带着些沙哑的味道,“你的爪子老实点儿。”
我承认,是故意的。
对于他的雨露均沾,即使是我们之间的心结并未解开之故,仍然是不满的。但在这样的时代里,我的不满不能说出口来,甚至不能表现出来。于是故意的勾引他,明知他不会冒险碰我,却还是做了,有些怨恨的味道。
而,关于这故意我想他是知道的,于是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摔门离开。他读懂了我的隐忍和怨恨,于是紧紧握着我有些冰凉的手放入自己的大手里来来回回的搓,不时的哈一口热气,低垂着眉眼,那温柔的模样竟是美丽得触目惊心。
“多铎……”终,还是开了口,轻声的呼唤他的名。
他却顺着手将我揽入宽大的胸怀之中,感觉他的面颊深埋入我的发间,呼吸软软的暖意在后颈的皮肤上。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困极了,低低的沙哑:“给我些时间,好么。汎梨。再一些时间就好,我还不习惯。”
沉淀在他的气息中,青蓝香的味道沁入心脾。我的泪湿了他的胸襟,仿佛这些年的委屈与坚强都不再能支撑这个身体一般,终是呜咽出声。感觉他的大手从背心传来阵阵温暖,带着些颤抖。
我们都是固执的孩子,放不下各自的骄傲。
初进二月寒意依旧,小玉儿来的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她就这么来了,打着伞,高傲的桃红身影远远地出现在雨帘里,望去竟是那样的单薄。她的脸庞瘦削了许多,许是刻意上了妆怕被我看出端倪来,明艳的胭脂色却衬得那双原本灵慧的眸子越发的阴霾。
我们坐在暖阁里有意无意的啄着龙井,听屋外大雨倾盆,屋内炉火噼啪作响。她坐在我身畔,修长的双腿悬在暖炕边儿,怀里抱着多尼,嘴里哼着我不曾听过的蒙古小调儿。
“李贤珠的孩子,”她突然开口,眸子依然盯着怀里的多尼,那样温柔如水的神情,“多尔衮为她取名东莪。”
“恩。”轻声应答,也不抬头,怕看到她眼中的泪光。唯独小玉儿的泪水是我不敢直视的,那样沉重的等待我想我永远无法承受,总是不经意的想起扎鲁特最后的模样来。
“有时候觉得你这人奇怪,也不知从哪里来,仿佛一切都知晓似的,偏又什么都不说的样子让人恼。”她却抬起头来看向我,眸中只是有些闪烁,泪水还未滚落,难看的笑了,抬手戳了戳我的额头。
翘起食指这么戳戳我的额头是她的习惯,已有好些年。初始时并不太喜欢,后来竟也欢喜她这样笑着噌我几句的模样,那般动人心扉。好像这样笑着的小玉儿才是真的小玉儿,科尔沁草原灿烂的花海,炫目的美丽,带着些妖冶的味道。
闻言只能浅浅的笑了,因为眼前的女子失去了往日的灿烂,像是霜打的茄子。多尔衮怎能这样残忍,他以为那样执着的爱情究竟栓得住什么,大玉儿的心么?如果她的心还在,如他一般坚如磐石的话,那么福临又是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还将夺去他梦寐以求的皇位。他怎么就能为了大玉儿而不让任何人留下自己的血脉?
最残忍的,是他为何偏让那个像极了大玉儿的女人怀上孩子。
“我若都是知晓,便省去了许多烦恼。”说完顿了,抬起眼来看向小玉儿,惨淡的笑着,问道,“如果,我真的知晓将要发生之事,你想知道什么吗?”
她转过头来看向我,良久,突然就笑了,道:“如果,我真问了,你会回答么?”
颔首,道:“若是你,我便答。即使答案或许并不如人意。”
小玉儿沉思半晌,抬起脸来笑得让我动容,轻声道:“罢了,答案在人手,自己的路自己走,活着已经够累了,怎么还能算计自己。再说,你倒真的仿佛自己是先知一般,呵呵,倒是说说你腹中是男是女,先知福晋。”
“小玉儿,”她的笑明明那样美丽,怎的我会心痛,低声唤她,迎上她的眸子,“多尔衮,他是爱你的。”
“恩。”她应了,笑着,灿烂而阴霾。
“临盆的日子你还来么?”问。
“来。”她依然笑着,依然灿烂,依然阴霾。
这样的小玉儿让我害怕。
三月末春花灿烂时。临盆那日祺雅急忙遣了娜金儿去睿王府请来小玉儿,见了她来多铎在屋外也放心了些,老老实实的呆着没有再拉着嗓门儿骂这个吼那个了。她坐在床榻边,握着我的手,很用力很用力的握着。
她说:“汎梨,给我活下去的理由。”
孩子出生了,一声啼哭亮了我的天空,亮了小玉儿的天空,稳婆欢天喜地的喊着恭喜福晋贺喜福晋,是个漂亮的小格格。小玉儿握着我的手有些颤抖,我低喃着对不起对不起,她将我小心的拥入怀中。
她在我耳边低声说:“汎梨,起码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孩子取名舒宜尔哈,是多铎第七个格格,初回豫王府时他便纳了乌仁图雅作自己的六格格。舒宜尔哈满月那日,多铎原本想要大肆宴请亲贵,被我拦了下来,不好在海兰珠心病未除的时候大办喜事,免得日后落下把柄在她手里吹枕边风。
谁知清宁宫却来了信儿,哲哲吩咐我和多铎带着舒宜尔哈、多尼和乌仁图雅进宫办家宴,说是也给白花的宫里冲冲喜。
哲哲此番无非是为了灭一灭关雎宫的威风,如今大玉儿当宠,即使皇太极日日安抚海兰珠的丧子之痛,哪个男人喜欢夜夜对着个泪流满面的怨妇。既然清宁宫敢这么高调的来了折子召唤,显然是得了皇太极的默许。
多铎早番便进了宫上朝,午膳时分就能去清宁宫。月子刚满本不该这么快起身,毕竟也是第三胎,身子比过去爽利许多。祺雅安置了孩子们这才扶我下车,尤璃和苏茉尔早早侯在宫门口,接过孩子们让她们先去清宁宫给哲哲报信儿,我与祺雅慢慢走。
五月初的天气,恍惚流年,我已来到这里许多时间。抬眼就能看见走廊那头的红顶房子,曾经的罗袖宫,尤想起消失在人们记忆中的扎鲁特•纾雅,再路过这里时有些心酸。
“肃王爷吉祥。”正在失神之间却听耳旁传来祺雅请安的声音。
豪格。
他见是我也微微一愣,身子似乎僵硬了许多,大手抬起来又放下,搁在身后又拿出来左右不是。如此囧相的豪格我倒是初见,竟扑哧笑出了声来,连忙抬手捂住嘴,显然有些失态。祺雅知趣,并未离得远,只是退了两步在园子里候着。
见我笑了,他脸上的严肃终是散去,却也不走近,只是轻声噌道:“还敢笑,还好是遇到我,换作其他亲贵,你今儿就得罪人了。”
“不是早就得罪完了么,还怕什么。”他打趣我,于是也将他打趣一番,个中滋味他自是明白。
他却笑了,看着我良久也是不说话。明明不是太长的时日,他怎能瘦削得如此厉害。明黄的衣裳将那疲惫衬得格外刺眼,我记忆中的豪格不该是高调的脾性,任凭我撞上他也懒得提醒一声的人么。
或许我眸中的失落触动了他心中早已封印的东西,于是有些慌乱的扬了扬手道:“你可是去清宁宫的家宴,我今儿有事儿不去了,刚去给大福晋请了安告假。”
连忙收回自己的情绪,胡乱的颔首,应道:“是么。”
接着便是两人的沉默,明明如此却还是没有谁愿意先开口打破这尴尬离开,他不舍得,我知道。而我,也是不舍得,不舍得伤这个男人。
“罗袖宫,如今给了淑妃福晋,现在叫衍庆宫。”他突然说道,仿佛方才我望着罗袖宫出神的模样早已落入他眼中,“听说今儿的家宴,大福晋没有知会关雎宫,想必那主子在气头上,你莫去寻那不快,直接去清宁宫便好,皇阿玛该是许了。”
听他提起关雎宫才想起那不可一世的海兰珠来,又抬头望了一眼曾经的罗袖宫,眼前依稀闪过扎鲁特那酷似小玉儿的绚烂笑容,心中越发的痛。
扫了一眼掩藏在红墙之后的关雎宫,冷冰冰的答道:“自然不去,别以为她儿子一条命就能换我的鄂尔赫。”
将死之人,去看她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