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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寒梅 ...


  •   穆水这一通旧言,可谓是十分私人的体己话,无到推心置腹的程度,断不肯对人说的。梅英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无语。
      殊不知杨淮转述完毕,已有几分后悔,暗道:“我又何苦来哉?穆水在世人眼中形象如何,与‘杨淮’又有什么相干?梅英钦慕众口传扬的‘穆大侠’,于我又有何碍?如若小少爷思想不通,无法接受,非要和我再三较劲,争辩穆水有无可能说出那样的话……”
      “那我也只好再三用话和他慢慢敷衍。不外是多费些功夫——但我本可以不必多费些功夫。只要不提方才那件旧事……”
      然而,只要不提方才那件旧事,便可善了吗?
      先前梅英三番四次胡闹、挑衅、使绊子,杨淮即便心中有气,始终不急不躁,平和以对。可如今小少爷不过是听惯了说书人满口胡诌,妄谈穆水身世天资,他却再忍不住,借师兄尊口好一番指摘攻讦,话中大有傲然睥睨之意,与平常为人不啻天渊。
      假使秦清在旁,定会嗤笑道:“常听人夸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想不到你这家伙竟也有着急的时候?”
      当下心中甚觉愧怍:“梅英对‘不羁会’众人,尤其对‘穆水’的沉迷耽溺,只限于说话人口中那位‘穆大侠’,并非实体。无论如何细致描摹其容貌言谈,任凭‘不羁会’中哪个弟兄听闻,也难作为穆水本尊对待。我为何要将他的妄念当真?”
      “不错,我固然不愿看他一片痴心,所敬非人,误将虚构出来唬人用的‘穆大侠’当成榜样……可师父当年饱受种种非难,经历诸多人情冷暖,他又何曾有过开口辩驳?”
      “我今夜不过略听得些飞鸿雪爪,就恼怒失态,一时间竟口不择言,想教小少爷对穆水另改印象,颇有好为人师之嫌,实在有负师父厚望。‘此子似我,宠辱不惊’,若非师父他老人家有意在众人面前抬举我,以我这点浅薄资质,这八个字哪里挨得着半分?”
      正自责时,忽听得梅英小声道:“杨兄,我知道你的用意,我……我很感激。此事关乎穆大侠私隐,纵你不提,我也是决计不会和旁人谈起的,你尽管放心。但我……我心里乱得很……我……我……”
      他一连说了几个“我”字,面上大有踌躇之色。忽地一咬牙,结结巴巴的道:“我,我也有件与梅花相关的旧事,本打算离家之后,就此烂在肚子里,绝不和外人说道。可杨兄既然……连穆大侠的……都不避讳我……我……我也不好再瞒你……”
      杨淮腹诽道:“我讲梅花,你也讲梅花,这算什么?回礼?”
      又想:“若他欲借闲谈为由,好将烦乱心绪强自按捺下去,宁神屏思,暂忘执着,不再回溯穆水旧言,倒也不失为一种平心静气的法子。无论他说什么,我听过便罢,可别又因一时冲动,二度惹他不快。”
      却见梅英黯然一笑,声音越发低沉:“如果今夜不说,恐怕……恐怕以后也无有机会和别人说了。”
      他这话外之意隐隐有些不详,杨淮不由眉头微蹙,问道:“你怎……”
      不料刚说得两字,话音便给梅英打断。只听得他急道:“杨兄之前说得不错,在‘雁翎’枪头烙下梅花印记的匠师,正是天策府中人。”
      杨淮一听便知,梅英怕自己又出言婉拒,特地抢着开口,先发制人。细观其面,已正色敛容,接下来要谈之事显然非同儿戏,于是嗯了一声,静待他发话。
      梅英道:“至于我和天策府的关系……唉,说来惭愧,只因我那仇家手腕了得,又肯大把花钱,我离家不远,便已遭获两次追杀。遇到二姐后临时改道,绕路枫华谷,总算摆脱险境,逃出生天。谁曾想……”
      “还有我那仇家,杨兄既然不清楚他底细,与我……也终归陌路,那便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和这一场死走逃亡毫无干系。我不能仗着一时势弱,求告无门,就拖你下水,借以佑护救命。这样如此泯灭良心的勾当,就算给他们冤枉死了,我也决计不会去做,还请杨兄莫要追问。”
      他口中颠三倒四,缠夹不清,想来尚处在心烦意乱、犹豫纠结的当头。杨淮耐心捱过一阵,这才闻听正题:
      “我如今能坦然吐露的,于你还算有些价值的,估计也只得枪头上这朵五瓣六蕊寒梅。它是我家传私人徽记,亦是阿爹他老人家送我生辰礼时,对儿子的无言期冀。师兄弟们无论何时何地见着,都知道那杆枪准是我的。”
      “这次离家仓促,那些平日珍重的衣饰玩物,根本无暇携取,便连包裹也不曾打得一个,若非遇到二姐,险些连吃饭都成了难题。眼下可供我睹物思人的东西,也只剩下那一杆‘雁翎’……不,应该说,是那一枚枪头了。”
      “我小时曾伺候阿爹笔墨,一面看他画梅,一面听他感慨:‘“梅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说的便是自冬至到春分这段苦寒时日中,梅花常开不败。数九隆冬,旁的花种皆惧冷不绽,它却喜临风斗寒,傲霜伴雪,香艳奇绝。“二十四番花信风”以它为首,“花中四君子”名列一席。’”
      “又说:‘世人每觉梅花性情孤傲,不如牡丹芍药富贵大方,我却爱它凌寒留香,不畏霜雪,若非三九严冬,还难见到真容,其中气节,实为高坚。花分白、红、绿、黄各色,或风姿绰约,或素雅清妍。然无论何种风貌,但得花开之时,徘徊流连其中,暗香盈袖,神骨俱清,不亦快哉。’”
      “阿爹这话并非故作清高,而是有感而发。因我家的近郊庄子周围,就栽了好大一片梅林,全依他喜好规划布置。阿爹平日不爱出城狩猎,结伙远游,而我娘亲又过世得早,他念旧重感情,此后一直未再娶,休沐时多带我和婉姐儿两个去庄子小憩。”
      “正所谓‘感物多所怀,沉忧结心曲’,阿爹一生挚爱梅花,又时常将寒梅品性挂在嘴边,心中定有许多苦闷委屈,却无法和外人表露,只好讲给膝下儿女,以及那一树梅花。无奈当年我和婉姐儿小小年纪,连‘诗三百’也没学全,哪里懂得他心思。”
      “婉姐儿自小稳重,阿爹无论说什么,她总耳听心受,甚少发问,然而一旦开口,总能直击中心,切中要害,这点我到现今还远不如她。回想那时,梅树下三人安坐,就我一个好半天也安静不下来,不停问东问西,问世间有多少种梅花,何处梅花最得阿爹心意,梅花糕里真有放梅花么……而今想来,着实破坏气氛。可阿爹竟从没动手打过我一回。”
      “我原以为庄子上的梅花,便是世上一等一的好梅花,不然阿爹为何三天两头老跑来这里?但阿爹却笑着摇头说:‘等你去过杭州孤山,看你还敢不敢说这话?’”
      “我从此一有空闲,便央阿爹带我去杭州玩,去看孤山寒梅,但……正如穆大侠所说,‘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直到离家那日,阿爹也没有带我去过一回杭州。”
      “后来我渐渐长大,阿爹再没和我提过他的心事,只说哪天等我有幸得了差遣,远赴吴地,记得要替他带一株孤山梅回来,抵去当年寿礼。他毕生心愿,也可作了结。”
      “我那时还想着,虽然迄今为止,尚未出过远门,但往后日子长着哩,也不急于一时。说不定哪天真到了杭州,还能巧遇穆大侠……”
      “可惜天不从人愿,往后非但杭州去不成,恐怕见着穆大侠,他也只会把我当作奸恶小人……还是不见为好。”
      梅英轻轻叹息一声,神色中难掩落寞:“今日杨兄救人大恩,我定会时刻铭记在心,万不敢忘。只求改日登门报答时,杨兄莫要嫌弃小弟身份污秽……唉,若非二姐无力远行,尚需杨兄借马代步,我实想就此分别……”
      “请杨兄千万记住,一到午阳岗地界,我们三人立即分开,各走各路,彼此毫不相干。若你执意和我们一道并行,同去曾家小店,二姐她师父多半要起误会,以为杨兄与我们相交莫逆,到时麻烦可就大了……”
      说着伸伸舌头,似乎有些歉然,低声道:“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事,我不好再说。”顿了顿,又道:“我若是你,早在红叶湖边就该走了。”
      杨淮见他摇一摇头,缓缓转过脸去,看向仍在阖目安睡的商二娘,知道他言尽于此,不禁暗忖:“梅英虽说口口声声只谈梅花,话中却也不乏意有所指。不过,他毕竟更事未多,心中顾虑又重,唠叨许久,要点仍着实有限。”
      “江湖中爱梅成痴的人,固然远不及爱牡丹的可张袂成阴,但也不至于寥寥可数。可与天策府有所牵连、又独独姓梅的大户人家,满打满算下来,却几乎从未听闻。这梅英小少爷,多半和商二娘一样,为了躲避仇敌,少惹纷争,方才隐姓埋名,以梅为姓。”
      “商二娘提过,她与梅英在洛阳左近相识,而洛阳近郊的封狼山,正是天策府本营所在。封狼山原名北邙山,当年太宗圣上屯兵山下,于虎牢关一战,生擒窦建德,迫降王世充,创下不世功业。为庆大捷,特将此山改名,取汉将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典故。”
      “天策将士善使枪矛,方便马战冲锋,也利于战场杀敌,武学招式偏重行伍配合,以众击寡,与江湖中盛行的单挑斗技大不相同。兼之府内铸师向来少接外人生意……梅英及其父,说不定就是府中一员。况且天策府隶属官军,日常与江湖门派甚少往来,梅英若真是天策府的兵士,他的仇家,如非朝堂中人,也必定与权臣显贵脱不了干系。这趟浑水确实不浅,他明言不愿我涉足其中,可见本性良善。”
      “然而他最后几句话,欲言又止,处处透着古怪。商二娘乃秦清师妹,她师父自是万花谷前辈高人,万花谷与藏剑山庄向无宿仇,我和商二娘又是初见,连她师父是谁也不晓得,误会之说,端地莫名其妙。这一对姐弟身上,也不知还有多少未解之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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