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巡按 非秀 贞节牌坊》北极圈小火苗

15、第 15 章 十五 平

　　十五
　　平日自诩身体比牛还壮的秀秀竟然病了。
　　而且病情来势汹汹，喉咙痛得咽不下茶饭，身上的烫得吓人，又咳嗽不止。只一天功夫，秀秀就精神萎靡，卧床不起。
　　刘非通晓岐黄之术，秀秀病了，自然是他当仁不让地来当郎中。他三根手指搭上秀秀腕子，细细一诊，却有些错愕：秀秀明明是个心直口快从不藏事的个性，怎么这脉息里竟隐隐藏着忧思伤神之象呢？刘非生怕诊错了，左手右手，反反复复切了好几遍。
　　没有错，可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这些天王氏的事情久拖不决牵扯了她太多精神？可生死之关也都闯过，这等小事又何至于此？刘非一边猜测，一边疑惑。
　　如忆看他诊了半天脉却沉默不语，急得走来走去，忍不住问：“阿非，怎么样？你行不行啊？不行的话干脆去请个郎中来瞧好了！”
　　谁说我不行了！刘非不满地瞥了如忆一眼：“二夫人，麻烦你安静一会儿，请坐行吗？”
　　如忆一向听阿非的，也就闭了嘴，不再打扰他诊断。
　　热邪侵体，肺卫失宣，当前还是应以疏风泄热，辛凉解表为要，其他的以后再慢慢疏解调理。刘非心里有了主意，对秀秀如忆道：“冬春交替时，最易感染时气，没关系，好好歇一歇，吃几副药就好。”说完起身走到桌旁，掂起笔，斟酌着开了方子，交给杂役按方抓药。
　　秀秀虽病得辛苦，但自恃身体底子好，自信一定能撑过去，看如忆忙乱，反安慰她不用着急，又怕把病气过给其他人，吩咐如忆刘非小宝他们都离自己远远的。如忆却并不听，一会儿倒水，一会儿探查体温，一会儿又问有没有汗，要不要更换衣服，殷勤照顾。刘非看着秀秀说话有气无力，捂着胸口咳得喘不上气来的痛苦之态，恨不能以身代之，面上却不露声色，依着秀秀说的把一直守在床边不走的小宝哄到其他房间去了。
　　秀秀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着，只觉身体疲乏得厉害，简直连手指都懒得动一动，待要好好睡上一觉恢复体力，却稍一迷糊旋即心悸惊醒，没能有一刻安眠。秀秀被这种无可着落的感觉折腾得苦不堪言，只能轻阖双目，将养精神。
　　恍恍惚惚间听到院子中嘈杂，好像是张知县得到自己抱恙的消息，前来问候，被刘非迎着往前厅招待叙话去了，又听见水流之声，是如忆在打水浸洗手巾……
　　不对！那水声滔滔，咆哮如雷，是闽江泛滥，河堤决口！村子已被大水淹没，自己背着小宝险险地逃了出来，随着幸存的乡亲们一起上路逃荒。
　　洪流吞没一批，灾后疫病横行病亡一批，粮米吃尽，又有多少人倒在逃荒途中。一路之上哀鸿遍野，饿殍满地，凄惨恐怖如人间地狱！
　　秀秀背着小宝艰难前行。干粮只剩最后一团，她舍不得再吃，要留着到有干净井水的地方泡软了喂给小宝。她感觉不到饿，但身子沉重双腿绵软，每迈一步都觉得所剩不多的气力又被抽走了一分，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一只柔软的小手从背后伸过来给她擦着淌过脸颊的汗水，“娘，你是不是很累？要不坐下歇一会儿吧。”
　　不能歇！一歇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必须坚持下去，我不能倒，就算死，也得在把小宝交给他爹之后！可是相公，你在哪里？你为何一去之后，几年不归？我们娘两个，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你？
　　体力透支到了极限，精神似乎也跟着脆弱起来，正惶惑间，前方来了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身着大红锦袍，帽上簪花，相貌堂堂，春风得意。是……是相公！相公科考高中，衣锦还乡！秀秀大喜，上前一把攀住马缰：“相公！你终于回来了！我和小宝，等得你好苦！”
　　文必正笑着下马，揽住秀秀：“秀秀，辛苦你了，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人就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好，当然好！只要带着小宝与相公团聚，受什么苦也是值得！
　　秀秀满心欢喜地跟着文必正，来到一座大宅院前。华宅张灯结彩，门前鼓乐喧天，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如忆穿着件红艳艳的衣裙从大门内雀跃而出，来迎文必正，她流着眼泪笑道：“相公，你果然中了状元了！真是太好了！”
　　文必正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执起她的手：“夫人，若没有你，就没有我文必正今日。现在我们总算是苦尽甘来，我文必正对天起誓，今生今世，绝不负你！”
　　“嗯！”如忆开心地娇笑着，像一只依人的小鸟，挽起文必正的胳膊，紧紧贴着他，两人亲亲热热地向家中走去。
　　郎才女貌，真是一对璧人。秀秀像所有围观的民众一样地感叹着，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像刚看了一出才子佳人的风月戏文，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哎？秀秀呢？”文必正忽然想起自己的发妻，左右顾看寻找。
　　相公没有忘了我！秀秀一喜，似乎一直在半空中漂浮的身体终于落到了实地，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了。我在这里！“相公！相公！”秀秀喊着，从人群中挤出来，向着他奔去。
　　文必正听到她的声音，向着这个方向慢慢转过头来……
　　大红锦袍，帽上簪花。锦袍纱帽之下，风流俊逸一人。
　　竟是刘非！
　　阿非也中了状元！秀秀大喜，似毕生心愿终于达成一样的舒畅与快慰。她放慢了脚步，背着手走到离刘非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阿非笑吟吟对她施了一礼：“刘非，幸不辱命。”
　　秀秀也笑着望住刘非的眸子：“你会高中，这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刘非微笑着点点头，向她递过一只手：走吧。
　　走？去哪里？
　　回家去。
　　家？恍惚中秀秀似乎记得自己确实已与他约定余生了。半生漂泊，终于有了那样一个地方，可以完全放松身心，暂时忘掉公务、职责，只像一个普通女人那样，与喜欢的人耳鬓厮磨，一家人朝夕与共……
　　好像真的很不错……秀秀甜甜一笑，就要去牵刘非的手……
　　热闹的鼓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人群里嘁嘁喳喳的私语显得清晰起来。
　　那些声音里，有笑文必正识人不清、引狼入室的，有骂刘非忘恩负义，引诱主母的，也有说刘非小人得志，德不配位的。种种冷语冷笑，不堪入耳。秀秀听得心烦气躁，怒火中烧，正要与那些人辩白理论，忽然瞥见一个穿朝服头戴乌纱的人一边躲在人群中煽风点火，一边嘴角噙着冷笑，如毒蛇一般阴险地盯着自己。
　　秀秀一惊：“吴兴国！你在搞什么鬼！”
　　吴兴国轻蔑地瞧着她：“包秀秀，我要看你有什么本事，能敌得过悠悠众口！”说着，朝秀秀示威地晃了晃手中的奏折。
　　他是吏部尚书，这是要利用职权，暗害刘非！秀秀一下了悟他的用意，怒骂道：“吴兴国！你枉为朝廷重臣，不克尽己责为国选用良才，反而要公报私仇，真是卑鄙无耻！”
　　“包秀秀，你自以为刚正不阿，朝野称颂，却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多少人恨不得你死！你不曾放在眼里的“区区一个吏部尚书”，今天却要拿你这臂膀开一刀，不知巡按大人会否悔不当初呢？”吴兴国说完，将袖子一甩，狂笑着去了。
　　秀秀待要追他去殿前据理力争，却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她烦躁道：“你们拦着我干嘛？难道刚才没听见？刘师爷清白无辜，是他要挟私报复！”
　　那些人却充耳不闻，一个个伸长手臂，向秀秀抓来。秀秀猛然发现，这些人都没有眼睛耳朵，白惨惨的脸上，只挂着一张血盆大口，露着森森的獠牙，扑过来要撕咬自己。秀秀一惊，这哪里是人？竟都是些妖魔邪祟！她并不畏惧，尚方宝剑唰地出鞘，转眼间已将那些魑魅魍魉斩得七零八落。
　　秀秀方要松一口气，却见散落一地的零零碎碎全都慢慢升起，在空中旋转集结，最终化成一团黑色旋风，裹挟起漫天沙土，扑头盖脸向自己袭来。烟雾无形，秀秀无从抵御，眼睁睁被它透体而入，散入四肢百骸，蚕食血肉。
　　刘非像是全然不知这一切，在那边等得久了，过来催促：“秀秀，你在干嘛呢？我等了你半天了”，说着，就来拉她。
　　“别过来！”秀秀一把甩开刘非，踉跄后退。她觉得一阵阵头昏，隐约明白是那些邪祟在体内吞噬她的神志，再过一会儿，说不定自己就会变成它们的傀儡。是了！现在，她好像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想要举剑刺向所有靠近自己的人！
　　不！绝不能伤人！绝不能伤了刘非！秀秀痛苦地抵住额头，用力喊道：“刘非！快走！”
　　刘非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离开？反而皱眉疾步走近，“秀秀，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秀秀浑身颤抖，只凭一个念头勉力坚持：不能伤了他！不能伤了他！但是，还能撑多久？怎么办？山穷水尽，无计可施！
　　不！还有一个办法……
　　没有时间了！秀秀一旦想到，再无迟疑，一咬牙，手中宝剑横起，向着自己颈中狠狠一刎……
　　全身力气在一瞬间流失殆尽，宝剑再拿不住，仓啷坠地。“秀秀！”耳畔是刘非的惊呼，下滑的身体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接在怀里。
　　秀秀对上刘非满是痛苦的眸子：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是与它同归于尽。你一定很难接受，阿非，对不起……秀秀口不能言，情知即将与刘非永别，心中万般不舍，忍不住流出两行泪。
　　“秀秀！”刘非焦急地唤着。
　　她慢慢合上双眼。
　　“秀秀，你醒醒！”刘非徒劳地摇晃着她。
　　阿非，来世再见了……
　　“秀秀，秀秀……”阿非契而不舍地继续摇着。
　　秀秀身子一震，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脸关切的阿非，正扳着她的肩轻轻晃着，嘴里叫着她的名字。
　　看秀秀醒了，阿非神色一松：“哎，你刚才做了噩梦，被魇着了。”
　　秀秀目不转瞬地盯着刘非看。
　　原来是一个梦
　　幸好只是一个梦
　　我们并没有到绝境
　　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