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泽》随小石

82、第 82 章

　　“不要乱动。”霍连山按压住谢泽的穴位止血，冷着脸问道：“医疗箱在哪里？”
　　卧室里，面对怒气隐忍不发的霍连山，谢泽刚在胡宴面前嘚瑟完毕的劲转身就消失不见了，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弱弱道：“……在客厅。”

　　霍连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最后在客厅被撞翻的茶几下面找到了简易医药箱，从箱子里找出止血药粉和绷带。路过胡宴身边时，他垂头扫了胡宴一眼，眼神冰冷锐利。
　　看什么看？！胡宴心道，硬梗着脖子回视，最终不敌慌乱移开视线。

　　回到卧室霍连山看了看站在一旁眼神时不时偷偷瞄过来像是心虚不已的谢泽，沉声道：“找个地方坐着，我给你包扎伤口。”
　　谢泽此刻温顺如绵羊，老实在床边坐好，把割伤放血的左手伸出去，但还是忍不住解释道：“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将压住伤口的手帕拿开后，鲜血淋漓的掌心直接暴露在霍连山眼前，他胸膛起伏，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能勉强将心中陡然升起的业火压住，“我觉得你那一刀还可以割的再深、一、点！”
　　谢泽讪讪，低头不语。

　　霍连山站在谢泽面前，消毒、清创、止血、包扎，中间两人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谢泽抬眼觑着霍连山神色，见他面色极冷，眉心压的极低，神色更是幽若寒潭深不可测，似乎正在极力压制着心中某种浓烈的情绪。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谢泽默默的想，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浑身一激灵。

　　“很疼？”以为弄疼了他，霍连山立即停下手上动作。
　　“没有，不疼不疼。”谢泽头摇的像个拨浪鼓，忽然又连连点头，“嘶，好像有点疼……”
　　霍连山眼神紧紧盯着他，眉心压的更低了，“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谢泽垂着头，眼神微微一转，哼唧哼唧的叫唤，“嘶，确实有点疼……胡宴那头公狐狸发起狂来下手也忒狠了，幸好连山你及时赶到，要不然我得狠狠揍他一顿不可！”

　　说完，他把包扎好的左手抱在胸前，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抬起头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对面的霍连山。只可惜霍连山根本不吃他那套，面无表情道：“哦，是吗。”
　　谢泽用力点头，改为怀柔路线：“对了，你身体好点了没？头还晕吗？你说你这刚出院身体还未恢复好，大半夜又因为天池的事东奔西跑的，要不然你先早点休息，其他那点小伤我自己处理就行了。”
　　他说的情真意切字字恳切，关心之前溢于言表，奈何霍连山根本无动于衷，静静等他说完了才开口，“把上衣脱了，我看看肩膀上的伤。”

　　谢泽笑容一僵，“没事没事，那里就是不小心划破点皮。”
　　霍连山正转身拿消毒药水，眼神冷冷瞥过来，“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谢泽：“……哦。”

　　老话说的好，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见躲无可躲，他慢吞吞脱掉外套，左手包扎好不便动作，只好用右手一点点解开纽扣，将破了好几个洞的衬衫脱掉，最后磨磨唧唧的花了四五分钟才完全将衣服脱掉露出上半身。
　　他这身臭皮囊，是旧伤叠新伤，伤痕累累，若不是仗着半颗魂珠护体，照他这么每次不管不顾的折腾，普通人怕是已经轮回八百遍了。

　　霍连山侧脸线条起起伏伏，他的视线从谢泽两处肩膀上血肉模糊的抓痕扫过，又慢慢落在胸前以及肋骨下侧不知何时迸裂渗血的伤口上，他恶狠狠的盯着谢泽，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磨出来的，“伤成这样叫没事？！”
　　谢泽抬眼看了霍连山一眼，又心虚的匆匆移开视线，“……我错了，当时事发突然，我要是不挡过去赵小云当场就挂了，他是时空珠转世不能有所闪失——”
　　“为什么他是时空珠转世就不能有所闪失？你是不是在偷偷的筹划着什么？！”霍连山接住话头突然如此问道。

　　谢泽一怔，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霍连山已经知道了自己在做什么，心里一慌差点要将计划和盘托出，他猛地咬了下舌尖，痛楚让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他抬起头，对着霍连山干笑道：“大巫当初既把时空珠一分为二自有他的顾虑，而且有人又费尽心思把赵小云塞到我身边让我发现他的来历，为的不就是让我保全他吗？”
　　霍连山毫不掩饰的冷笑：“保全他？别拿这些虚头巴脑的借口搪塞我，你谢泽行事向来随性而为，什么时候会老实按照他人安排好的路走了？”
　　谢泽一噎，“那我总得假装一下吧……敌暗我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这个‘蝉’怎么地也得老实装一下来个暗度陈仓，不然那‘黄雀’躲在暗处怎么肯轻易现身……”

　　霍连山没有接话，心里对谢泽此番话是一个字都不相信。谢泽此人，生性散漫随心所欲，他不关心人与妖族之间诡异波澜的时局动荡、不在意他人或好或差的评价，相对的，假设他哪天突然主动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其中都是极具目的性的。
　　以接受赵局招安为例，当初若不是赵局有意设计，他根本不可能乖乖进入特局，换言之，就算是赵局故意下套，他若是不愿意，怎么可能会顺坡下驴，因此“饭局醉酒惨遭赵老头诓骗”这个说法更是有待商榷，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他接受招安加入特局根本目的不纯。
　　谢泽有意接近霍连山四五年，霍连山也观察了谢泽四五年，因此在谢泽故意拖住于道飞他们放走夜九，之后更是不管不顾与其同行进入蟠龙山后山山谷时，他就一直持怀疑观察状态。先前谢泽在大巫留存的术法中得知赵小云的真实身份，之后便对赵小云安危的分外关注，不得不让霍连山怀疑谢泽背地里在谋划着什么？
　　他眼神幽邃，落到谢泽面上——他在计划着什么？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谢泽看盯的心里发虚，他移开视线，神情晦涩，继续道：“你难道没发现吗？花卉市场地道里形容诡异的‘龙’、废弃工厂下面狰狞怪异的妖兽、特局大楼爆炸前地下室出现的那几个胸前刺青模糊的妖族、北冰原那只被伯奢杀死的鼠族身上同样的符号……这些意外情况接二连三的发生，看似毫无关联，但其中却有一点极为可疑：那个奇怪符号的咒语。像是某种特殊的标记，无形中将所有突发事件一点点关联在一起。你办公桌抽屉里的一份文件什么，那张在极其隐晦的角落里画着同样符号的日历是哪里来的？当初特局大楼又不是非爆破不可？你从赵老头或者上头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后始终心存疑虑，所以一直都在暗地里偷偷的查，对吧？”
　　霍连山目光锐利：“你想说什么？”

　　“特局和妖协里面的水太浑了。”谢泽直言道：“赵老头也不一定可以清清白白置身事外，不管他和那些事有没有直接关系，依赵小云的资质根本不可能进入特局，就算赵老头假公济私一手暗箱操作让他破例进入特局，之后为什么又把他一直安排在外勤或者说你我身后？总而言之，赵鹤然此人……不得轻信。”
　　霍连山知他所言不假，但明白是一回事，赵局对自己毫无保留尽心教导并将自己一手提拔到现在的位置，两人亦师亦友，突然之间变成了“对立派”，他心里终究是感性一时占了上风。

　　“我知道有些事一时半会无法接受，就像我和大巫……”谢泽语气低沉，突然低头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啊秋！啊秋！！”
　　“冷吗？”霍连山回过神，拿起棉签给他的伤口消毒，“我给你包扎，很快就好。”
　　“嗯。”谢泽吸吸鼻子，低着头姿态温顺。

　　房间里一片静默，只有偶尔响起的剪刀剪刀纱布绷带的声音，但两个人的心思都貌合神离似的各自飘远。
　　过了一会儿，谢泽忽然又低语道：“大巫从来不做无用之事，从前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后期间接或是直接推动以达到他满意的结果。赵小云时空珠的身份暴露的那一刻，便是他给我的预警：时间不多了。”
　　霍连山知道他说的是圣池的封印，但又感觉他说的似乎不止是圣池，“封印还能撑多久？”
　　谢泽垂头不语，缓慢的摇了摇头。

　　当初大巫率人族灵师血祭暂时压制住苍龙及万鬼，后在自己辅助下斩杀五行之力分别在东西南北设下五处祭台联合镇压。那日阴差阳错将金龙处阵法破坏掉，因此才会导致今日圣池封印的突然大规模动荡。
　　若要险处求生，必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圣池依靠五行之力维持稳定，想要暗助恶蛟化龙就必须破坏五处祭坛得到五行之力，那圣池封印被毁是迟早的事。只不过早点晚点罢了。

　　在霍连山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谢泽神色沉重——大巫说的没错，圣池需以真龙之身献祭方可完全封印镇压，自己在数千年前以身为祭，但冒牌货就是冒牌货，封印根本没有完全落实。眼下圣池中万鬼躁动，苍龙实力雄劲无敌，一生未遇几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更何况数千年来现天地灵气愈发枯竭，可与之匹敌者更是寥寥无几，所以未防止假以时日苍龙突然冲破封印逃脱，万不得已时仍需一条真龙献祭……
　　他抬头看向正帮自己穿衣服的霍连山，目光愈发深沉——他们这一路走来，看似状况百出毫无章法，但若回首细细斟酌，就会发现一直有人在试图唤醒霍连山的真龙之魂。霍连山也应该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了吧，越来越深厚的灵力和那些无师自通的术法，无不说明“那人”距离成功已经很近了。

　　不！霍连山绝不能被献祭！

　　谢泽眼神如刃，恨不得将先前出现的大巫幻影狠狠钉在地上：他在赵小云身上的幻境里逼着自己做抉择，是选择天下苍生还是个人情爱，什么狗屁的不要再重复前人的错误？！我呸！霍连山是自己当初以命换命才重活这一世的，若要因为时局牺牲，那不如和自己提前找个风水宝地一块抹脖子合葬一起算了，至少还落得个死亦同茔的相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