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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段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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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横之在小西山读书的生活一直很有规律。
他每日卯时前起床,去慎思台练武一个时辰,练完到洗玉池冲干净一身汗水,再去食舍吃饱饭,就快到上课时间。
放课后,也会和同窗一起蹴鞠、游湖、爬山,但更多是一个人继续练武,或者待在学舍。除了完成先生们布置的课业,他学舍里书架上至少一半都是从家里带来的兵书,他想把它们都看完,需要很多时间。
最后,雷打不动地在亥正之前入睡。
他以为他新分到同一间学舍、名唤“贺今行”的舍友也是这样。
从山门处发生的事情来看,新舍友虽然不爱吃闷亏但也没有扎人的锋芒,性格偏向温和。他俩入住学舍第一次打招呼的时候,对方还有一点不擅见生人的羞涩——应该是很规矩、很让先生们省心的那种学生。
入学第一天晚上,贺今行果然早早躺上床。
顾横之很能理解,毕竟白天与人结结实实打了一架,又去藏书楼擦洗地板,一定很累。
或许是受对方影响,他也比平常早了一刻钟睡觉。他的睡眠向来很好,头挨上枕头便能得见周公。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隐约的“吱呀”声钻进他耳朵,将他拔出了周公为他专设的演武场。他睁开眼,头往床边一偏,就能看到对称而设的那张床——棉被平平整整地摊平在床上,本该盖着被子沉睡的舍友却不见踪影。
人呢?
顾横之回忆那道很像开门的声音,猜测舍友大概是起夜去茅房了。然而他闭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人回来。
茅房并不远,不识路走错地方了么?
他带着这样的念头再度入睡,翌日如常在卯时前一刻起床,第一眼就是看向对面的床铺——贺今行安安稳稳躺在床上,被子盖得端端正正,姿势与昨晚入睡时几乎没有分别。
若非顾横之夜半醒来时将桌上的书换了个位置作为记号,恐怕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将梦境误作了真。
所以舍友昨晚干什么去了?他有些好奇,然后带着好奇继续按部就班去练武。
当天晚上,顾横之打算等舍友上床之后观察一下,是不是在装睡。
贺今行却迟迟不睡,捱到亥正,他只能作罢。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再撞上舍友夜半出门,日子很充实也需要全力以赴,那点好奇心很快消散。
直到又一个夜晚,贺今行再一次早早躺上床。
顾横之本来在看一本兵书,听见对面窸窸窣窣的响动趋于平静,瞥见灯台里的油芯才燃烧不到三分的长度,现在就睡觉会不会太早?
他疑心舍友夜半又要悄悄溜出去,竖起耳朵仔细去听斋舍里另一道呼吸。听见它逐渐放轻,频率逐渐平稳……
真的睡着了啊。
顾横之有些意外,然后继续看书,看到肚里打鼓——日间顿顿吃饱,但夜里依然会饿,所以他有在学舍存放吃食的习惯。
他轻轻放下书本,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到自己的立柜前,尚未拉开柜门忽然侧头——
早就沉入梦乡的贺今行睁圆了一双眼睛,定定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但视线尚且朦胧,没有完全聚拢,所以他们并没有对上目光。
是被惊醒的模样。
很警惕、敏锐,也很,漂亮。
可为什么会被一点几近于无的动静惊醒?没有适应学舍的环境?还是习惯了这样高度警惕、防备他人?
顾横之单方面打量对方,从柜子里拿出点心盒,是昨日才买回来的肉脯。他打开盒子往那边递了递,“要吃?”
那双机敏的眼睛很快闭上,随脑袋回正而朝向房顶,“想吃,但睡下了,不想起来……”
声音渐低,竟又睡着了。
哦,可惜。
顾横之觉得这家肉脯味道不错来着。
他垫了垫肚腹,自觉不会半夜被饿醒,又满足地洗漱睡觉了。
一觉睡到天蒙蒙亮,清醒起身,对床被褥已经叠成方块,人早不知去哪儿了。
作息真不规律啊。
到底干什么去啦?又累又不安全……
顾横之忍不住猜测。
当然,他是个寡言的人,纵使再好奇,也不会在好奇对象面前表现出半分。仅仅只是在此后的夜晚,对舍友的动向多添了几分关注。
他明明言行举止和往常一样,但舍友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某天晚上特意找他搭话,问他晚上是不是经常被吵醒。
贺今行说的时候低垂着眉眼,很有几分愧疚的意味。
顾横之赶紧摇头,再摇头。
他爹曾经取笑他,说他睡得比挂在树梢上的猴子还要死,拿再多串香蕉都砸不醒。他至今没想明白,他和猴子和香蕉之间有什么关系,但贺今行来向他抱歉,他就自然而然地把这话拿出来复述给对方听。
贺今行听完也有些困惑,但明白其中有宽慰自己的意思,就露出笑容:“那我今晚子时要出去一趟,大约天明才能回来,提前跟你说过,到时候你就不会觉得突兀了吧。”
他提前打了招呼,犹有些于心不安,就祝愿舍友睡个好觉。
顾横之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神色淡然。
贺今行遂放心地上床睡觉。
灯芯很快烧到了一半的长度。顾横之叠起军阵图,略微抬头,视线自然越过两张书桌,落到对床。
他心想,上一回彻夜不归就受了不轻的伤,这一回又要去哪儿啊?这么晚,又那么久。
他推翻前言。
虽然先生们对贺今行表面严格,实际很欣赏他,但他其实、真的是个不省心的学生。
顾横之想了一会儿,又去开立柜拿点心盒,开到一半像先前那样忽然侧头,对床上却毫无动静。
嗯?他抬起一只脚,对面没反应;又落下,依然没反应。
没有惊醒么?
他便大胆起来,向对面走上两步,跨过了大门中线。
躺在床上的贺今行面容沉静,花瓣一样的眼睛阖得很安稳。因为门窗都关实了,斋舍里无风无浪,所以就连他的睫毛也没有一根在颤动——
真的睡着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