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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五条悟x我】不确定性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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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你老公出/轨了,你知道吧?”
面前的人神神秘秘,拉着我侧身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他长得挺高,穿黑色长斗篷,看起来像漫展走出来的,兜着一袋子游戏卡带。声音压得很低,可能怕风声走漏消息。
我靠在小巷的墙上,点了一支烟。
“知道了。”
红光在路灯下慢慢燃烧,我却迟迟不把它凑到嘴边,任由发红的烟灰一点一点往下掉。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嘛?”
男人低笑,似乎在幸灾乐祸。
“不想。”
我平复呼吸,大步离开这个烟雾缭绕的小巷,丢给那男人一张卡和一个本子。
“我只要证据。”
说起来,我和五条悟认识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姓五条,六岁生日那年各个咒力家族的人都去五条家凑热闹,带着丰厚的礼金和各种我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礼物。
“你们家的这代出了六眼啊,可喜可贺。”
“是啊,小小年纪就能斩杀一级咒灵,以后我们还得靠他保护啦。”
“厉害,厉害……”
他们这么说。
我和姐姐站在人群最外面,在一群西装革履和服华贵外面,默默往外后退几步。
这种等级的聚会,我们向来没什么存在感,毕竟不是什么大家族,也没出什么强力咒术师。
等了许久,我们才被人带走。
他们的庭院也很大很气派,我好奇地东张西望,可姐姐却紧紧拉着我的手,让我哪也不要去。
“会有危险。”
我点点头,准备到时候偷偷溜走去看热闹。
突然,一个白发蓝眸的小孩被人牵着手向我们走了过来,脸上似乎什么都有,似乎什么都没有。
我感觉到姐姐握紧了我的手,低下头。她在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少爷,我们要快一点了。”男人催促着。
我低下脑袋,假装什么也没看地用余光观察这个比我矮半个头的小不点。
他也看了过来,但非常平和地略了过去,好像这里并不存在什么人,而是一盆植物,一朵花,或一团空气。
“贵安。”
姐姐带我行礼,我跟着行礼,心里却嘀咕这个人怎么那么奇怪。
这是我们的初见。
我寻思也没什么特别: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长得也就一般,比不上这个就算没有咒力也能靠自己的帅脸出道的男人;行为算不上礼貌也算不上出格,各方面都不突出,是普普通通的芸芸大众;这就,五条悟凭什么看上我?
我的小破家族很快就因为经济和实力不足开始分居各地。
我的父母领着我去了东京,生意失败;姐姐离开了日本,说是想看看风景;我终于只剩自己。
第二次见五条悟他依然那么目中无人。
我那时候已经是他的高专学姐了,虽然为人冷淡孤僻,但好歹成绩不算差没什么事迹,不至于被他人厌恶到五条悟这种地步。
新学期开学的时候,我去校门口等这帮岁数不大人半点不矮的学弟学妹们进校,五条悟大名远扬,鼻子都快翘上天地走过来,直接把行李往我手上一丢。
他也不说话,见我没有动作,微微低头说:“怎么不走啊,你不是被雇来的搬运工吗?”
我觉得自己要被气撅过去,但当时的我没说什么,转头就走,非常个性。
五条悟估计蒙了,没追上来。
高专嘛,总是有很多见面机会的。
那时候我十七岁,穿碎花连衣裙,走路带风。
他老是喜欢来高二找人,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抱着书等他找完溜走。
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还不至于像之前有一段日子一样我看见他就要跑,他找的学姐和我关系不错,但像我这种懒人,几乎没和别人聊起过隐私,懒得问别人的晚八点档话题。
在那个时候他的一切与我无关。
我只是在被硝子问道第八遍的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她,我要真有喜欢的人,那他得会放风筝,跑得要快。
所以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五条悟会在高中毕业几年后来找我,问我要不要和他结婚。
我摇摇头,我摆摆手,我惊恐地往后退两步。
就按我和五条悟的那点和陌生人没两样的关系,结婚?不如说我死了他来祓除我更有说服力。
“真的,我那边被人催婚,烦。”他照样是那种吊儿当啷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喝咖啡,咖啡里加五块糖。
我收回望着他手的视线,严肃地望向五条悟的眼睛。
“原因?时间?地点?费用?人员?”
“……”五条悟像是被我的话噎到了,半天没讲话。
我反而笑了:“五条悟,结婚不是儿戏,我没空陪你玩过家家,我要去上班了。”
是啊。
强者才有资格过肆意妄为的人生。
我之前也不是没幻想过自己的白马王子,只可惜人总是要认清现实。和高专的那群诡异的人谈恋爱,我怕我下一秒就身首异处。
开个玩笑。
我从来知道五条悟不是什么正经人,他可靠但是不值得尊重;也从来没想过这种人会真情实感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要和他结婚。
高一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适合当咒术师,毕业就利用高中期间攒下的钱搞生意。
结婚也是一门生意。
总有人喜欢说要陪谁谁谁从校服穿到婚纱,在我看来就是从校园走入火葬场。
之后我总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的消息。
什么又和高层对着干,什么一次祓除多少咒灵,什么什催婚,什么走路差点被鸟屎淋。
我对他没兴趣,对这些八卦还是很有兴趣的。
搞生意嘛,破产也是很正常的事。
我对自己的水平和眼光有清醒的认知,
所以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在喂猫。
路边的野猫没什么节操,你只要去便利店买个230日元的猫罐头,就会有大批大批的野猫凑过来,任你抚摸她的肚子。
五条悟的个子在大太阳底下过于显眼。
我没回头,手上摸着猫咪:“五条悟,你还没找着人?”
“去我家不?三险一金每天上班八小时月薪2w。”
“好的老板,你说得对老板。”
我快速起身点头一套行云流水。
“我当年就奇怪你怎么和冥冥走得那么近,现在想想你们果然有共同点。”
就这样我去当他的什么秘书了。
五条悟要我干的事情不多,基本上和咒术师有关和咒灵无关。我当年好歹也是有二级咒术师等级的,这点事情在术式加成下轻而易举。
五条悟有时候还是挺有人性的。
之后的事情并不重要,我开始像样的生活,一日三餐作息规律还能有时间养一只小猫咪。我想我应该谢谢五条悟,就想请人吃个饭。
没想到八百年的清闲生活被一个加急的任务打破了。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信息的缺失理所应当导致了我惨痛的结局。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我二十八岁。
那一年,夏油杰叛变,百鬼夜行。
我想我应该是恨他的,毕竟我们两个没见过几面讲过几句话,自己却被他带来的咒灵丢了条腿。你说你们这些咒术师,好端端的叛逃就算啦,杀人也不杀个痛快,真女子气。
不过,他也惨,你说人吧大概就是很矛盾。我可以和颜悦色和硝子歌姬开女子会,高专时期对另外两个人没好脸色,到了现在,却不得不怀念当时的日子。
毕竟插科打诨讲鬼故事怎么样都比听课上班强。
我还没资格看到他,他的咒灵头上留下腥臭淡黄的粘液,我得屏住呼吸才能好好闪避。
就算身形摇摇晃晃,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呻吟,求生的本能还是战胜了疲惫。
我勉强逃过了咒灵的追踪,颤颤巍巍倒在墙下,和那些臭虫一起。
面前的血色涌了上来。
我要死了吗?
我曾活过吗?
当初的我听了这些话大概会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但现在的我竟然开始认真思考那些问题。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乌托邦。
物理里面有个定理,叫不确定性关系。
我们不能在观测粒子位置的同时观测它的动量。
我记得很牢。
拿这个理论也可以带入现实证明一些东西。
比如我不可能在活着的时候搞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比如爱情和人生和无聊脱不开关系,比如五条悟,比如我。
我们不能同时在得到的时候放手,这两个事件之间必定会有哪怕0.01秒的间隔。我在这个间隔中无限接近他也无限远离他,这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不确定性关系。
后来再见到五条悟是在病床上。
白晃晃的天花板稍微动动就是白晃晃的发丝,晃得我想立刻闭上眼睛逃避现实。
“恭喜你,死里逃生。”他的脸上我不用看都知道没有笑,但我还是没有应他。
我想,我潜意识里大概是有些怪罪五条悟的,尽管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紧急任务是我半推半就跟去的,腿也是我弄丢的,差点被杀周围没有伙伴是我倒霉。
但我哭不大出来。
“嗯。”
“你的腿反转术式治疗过了,一些潜在的疤痕无法消除,过会儿硝子会过来说的,你不用太过担心。”
“……嗯。”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摇摇头。
“想做的事?”
我继续摇头。
“重新定份协议吧,结婚吗?”
我觉得他是因为自责,可又觉得他没必要也没可能自责。五条悟总是有一百种缓解自己情绪的办法,我一种都没有。
我说好。
我说拜拜。
后来就是见他父母,举行婚礼,干那些陈规滥调。
我们的确结婚了,就像埋入坟墓一样。
五条悟照样天天出任务,我照样给他收集他要的消息,太阳照样从天边升起。
后来我们的猫死了。
半夜走的,毛色早就有些毛糙。她的确好几天前就精神不振,医生也没说什么让我好好陪她养老。差也差不多,她是只老猫咪了。
我把自己的爱情和猫咪都养进了土里。
五条悟回来的时候和我一起发呆,一个身上都是土一个身上都是血。
“你先去洗澡。”
他陪我坐了一会儿就把我丢到浴室里。
站立时,腿部传来异样的感觉,太阳慢慢离开了,梅雨降临在我的半月板,发出噼里啪啦的雨声。
我叹了口气,慢慢靠着墙坐在墙角。
好累啊。
第一次见五条悟我七岁,是个小女孩;
第二次见五条悟我十七岁,穿碎花布裙;
第三次见五条悟我二十二岁,头三天没洗;
第四次见五条悟我二十五岁,找不到工作,露宿街头,在喂猫。
最后见五条悟我二十九岁,在真正奔三的年纪成了他的协议婚姻对象。
天上不会下玫瑰色的小雨,只会下冷冷的冰雨。
和五条悟的协议婚姻很奇怪,本质上并没有和之前的秘书工作差多少,只是多了和他同居这个选项。
我们在各自的房间各干各的,说是同居不如叫同租。
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喜欢和五条悟的这种状态。他当然老不正经,我只需要在他满嘴跑火车的时候抿着嘴笑,很轻松。
他好像真的只是恨我签个协议,搞个什么开放性关系。
我无所谓。
我只是有一天路过学校前的玩具店,突发奇想去买了个风筝,又突发奇想地给忘了。
之后就是有人和我说他出轨了。
我们第二次见面依然在那个小巷子,这回我没带烟。
他把照片给我,我把密码告诉他。
我一看相片我乐了,嘿,上面的女人看不清脸,有些熟悉。
“两清了,走吧。”
“你不问问上面的是谁吗?”他哑着嗓子问我,我装模作样思考,故作深沉用反问回答。
“是谁呢?是谁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吗?”
“嗯。没有关系吗?”
我保持笑容,站在午后的阴影里。
“你仔细看看。”他放弃询问,示意我继续看看。
我也就很敷衍地随意看了两眼,嘴里“哦哦”了两句。
“是她呀,真没想到呢。”
我抬起头,看到一双蓝眼睛。
“五条悟,你的伪装真的不怎么样。”
“当然,演技也是。”
五条悟没办法摘下帽子:“你还是再看看。”
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他没办法地把我往车上拽。
“回家回家。”
他说得很自然。
家里也没啥变化,他只是把我带到那个小花园,让我躺着晒太阳。
“你再看看?”
五条悟明显不会用相机,他拍来拍去我的脸上都是黑眼圈、痘痘闭口和大鼻孔双下巴。
嘿。
“原来你说的人是我。你出轨了我?”我的语气很奇怪,五条悟估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想到他快乐地把外套往我脸上一盖:
“对啊对啊。”
拳头硬了。
天气实在是很好,我问他要去放风筝吗,他反问我脑子是不是坏了,5月份下午气温30度发什么疯。我摇摇头,重申我是要放风筝的,问他去不去。
他有什么办法,他丢给我车钥匙让我自个开车去,然后一屁股自己又坐到了后座。
——我们当年约好了,开车的时候,副驾驶不能坐人。
大中午的太阳很大一个,晒得人眼睛生疼,我还是挣扎着眯着眼,凭借对咒力流动的把握踩油门还是刹车。
“遮阳板,放下来。”五条悟冷不丁来了句。
“或者,你想戴墨镜。”
他淡定地伸手给我戴上,我还没摇摆的手此刻看起来是在试墨镜,向他敬礼。
“噗,好傻啊,怎么回事?”他笑得明目张胆,难得露出了那双含着蓝天白云的眼睛。
我别开视线不去看,轻轻回应他:“确实。毕竟傻子总是会成群出现。”
他没意思地看向窗外,我甚至不敢看后视镜。
终于,我们到了。
草被太阳晒得松软清香,我脱了鞋,慢慢地踏上去。
手上的风筝很小一个,纸糊的造型单调无趣。我左手拿着线,右手拿着十字木架,就那么在草地上狂奔。
我紧紧攥着线,发疯一样跑。
膝盖一阵阵剧痛,骨头稀里哗啦乱响。
我还是跑。
风筝飞不起来。
草地不大也没有石头,但我跑着跑着就是摔倒在地,风筝也摔下来,有一下没一下被风刮去,挂在草地边还没掉完旧枝的树枝上。下面的带子散了架,落在积水里。
我挣扎着要起身,可全身痛得快散架。
去他妈的人生。
“放风筝不放线你放个屁的风筝。”五条悟把我拉起来,“你在哭啊。”
我身体半软几乎爬不起来,抽泣着等他继续嘲讽。
“你先哭着,我去给你捡风筝。”
他拽里拽气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跑路,我坐在那个他的躺椅上,把脸深深迈进膝盖里,把眼泪重新藏回梦境里,把情绪藏回半月板像风筝和裂痕里。
什么啊,哭怎么在他嘴里,就成了一件小事,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像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人生故事里的片段。
他把我的风筝递给我。
店里买的风筝坏了。只有这个以前没受伤时候做的风筝留着,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心翼翼抬头。
五条悟的眼睛仍然是纯净的蓝。
人们总是说要从眼睛看清一个人,我却觉得自己看不清。
“五条悟。”
“嗯?”
“你能陪我放风筝吗?”
我抬头,望着他。
他左手拿着大功率泡泡机,和我一样赤着脚。
“走呗。”
不确定性关系。爱情和未来无法确定,只有此刻的爱情能够确定。
我会成为我,他会成为他。
太阳照旧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