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咒·Under the Curse（Fingon/Maedhros）》Ecthelion

8、虚幻黎明

　　大战在即，心存疑虑对一位统帅来说可不是好事。他们到底能不能出发，迈兹洛斯想知道。
　　不能，乌多说。他的探子报告，奥克正向东南方向推进，准备从玛格洛尔豁口长驱直入，洗劫后方的土地。他们的妻子和儿女——埃尔达的，玻尔一族的，当然，还有乌多本族的——都留在那边，无人保护，不堪一击。如果东路大军现在就出发，那还有什么能阻止奥克扑向猎物呢？
　　“我们难道不该派出一些兵力吗？一小股兵力？”乌多离开后，玛格洛尔问。
　　“我们哪怕一个战士也不能少。”迈兹洛斯冷酷地答道，同时在竭力赶走涌进脑海的种种血腥画面。
　　“我们不能派人，”玛格洛尔郁郁不乐地说，“因为那不是我们战斗的目的，对不对？我们不是为了保护无辜者免遭那些肮脏野兽噬食，不是为了保护泉水清澈、草木青翠，树林不受邪恶侵袭。我们有更伟大的目标。”
　　是什么在妨害你，弟弟？“我们确实有！”迈兹洛斯低吼，“例如，推翻黑暗魔君。只要成功推翻他，别的问题全都会迎刃而解！”
　　玛格洛尔的想法一目了然：例如，夺回精灵宝钻。
　　还好，他没说出口。“我们再多等一阵，”迈兹洛斯接着说，“等奥克发现我们人多势众，无疑会掉头往西逃窜，落进芬巩和我军的夹击。”他感到疲倦——不是□□，而是灵魂。那是一种他不该有的感觉，也不能单凭意愿就将其驱离，因为引发它的是一位大能者的阴影，而那位大能者未必就是魔苟斯。
　　玛格洛尔点了点头，回直属部队去了。

　　精灵的视力不见得就是优势。等在埃瑞德威斯林群山的黯影中，极力寻找东方尘土飞扬的迹象，却什么也没发现——一位埃尔达的君王会比一个凡人更早灰心，因为凡人看得不远，反而能更久地抱有希望。不过，有位站在芬巩身边的凡人宁愿面对严峻的现实。“还是没有动静？”多尔罗明的胡林·沙理安问，尽管没有必要且于事无补，仍在眯着眼睛眺望。
　　至高王摇了摇头，改用意念探索，也是一无所获。
　　“但我凡人的眼睛看到了别的！”不远处，另一个声音忽然叫道。是胡林的弟弟胡奥。“快看南边！”
　　缓缓地，芬巩转过了头。呐喊和欢呼汇成声浪，扑面而来，浪尖上是嘹亮的军号。直到此刻，他才肯在心里承认，他先前已经不再对图尔巩抱有期望。看到如潮的战士从南方的群山中现身，如林的长矛在仲夏日的阳光下闪耀，他把愧疚抛到九霄云外，如释重负地大笑起来。以最高的音量，他讴歌了黎明的到来，响应他的是一片欢庆黑夜逝去的呼声，久久回荡。
　　让魔苟斯来吧。
　　而他确实来了，来得太快了——不过对头脑发热、心如火烧的诺多族来说，还不够快。不等完全看清那些深入安法乌格砾斯沙漠的敌人，很多精灵战士就迫不及待要发动攻击了。来犯的敌军人数众多，但看上去并没有多到他们消灭不了的程度。
　　“让我们把这些污秽从阿尔达美丽的脸庞上抹掉！”芬巩听到一个战士在高喊，并且立刻响起了一片附和的呼声。
　　“我认为，还不到时候。”胡林说。毋庸置疑，他是个慎重的人。
　　芬巩知道他是对的。他能感到那种熟悉的冲动，就像大多数埃尔达在遇到魔苟斯的奥克时一样。那是一种杀戮与毁灭的欲望，一种超越任何理性思考的仇恨，源自对那些拙劣赝品的憎恶和愤怒——那些都是被丑化扭曲的精灵镜像，在星光下那黑暗、久远的过去，遭受了无法挽回的伤毁[1]。凡人永远不会有这种强烈的冲动。他们憎恨奥克仅仅是因为其行径，而不是因为其本源。
　　但是，这支敌军数量庞大不假，却无疑不是魔苟斯能投入战场的全部兵力。就让奥克来攻击各处山中要塞，消耗一阵子实力好了。
　　“我们等。”芬巩宣布。信使们出发了，把他的命令传达给各级军官。又一次，他望向了东方。
　　仍然没有动静。

　　“我们出发。”迈兹洛斯厉声宣布。不管乌法斯特——这次乌多派来传达警讯的是他弟弟——怎么说，再拖延下去就会招致灾难。他们已经晚了五天，没人比迈兹洛斯更了解芬巩耐心的极限。
　　“但是，大人……”年轻的东来者大胆地直视他的眼睛，这是乌多历来都明智避免的做法。迈兹洛斯攫住了他的视线，久久不放，最后乌法斯特满心恐惧地畏缩了，仓皇逃离了精灵王族令人不安的注视。
　　“无礼小子。”玛格洛尔咕哝了一句。
　　迈兹洛斯跟他弟弟一样不喜欢这些东来者，但在非常时期，一个人付不起挑剔的代价。
　　于是，他们终于出发了。埃尔达，凡人，戴着丑陋、可怕的面具的矮人，擂响的战鼓刺穿了令人生畏的沉默。抚摸着自己的星火宝石埃兰纳[2]，迈兹洛斯以意念搜寻着芬巩，但他联系不到他。他们之间仿佛悬浮着一团无法穿透的阴云，有种邪恶的意识浓缩成蒸汽，蒙蔽了头脑和感官。是魔苟斯干的好事。迈兹洛斯能感到他的恶意。他退缩了，收回意念，以防大敌有所察觉，揭穿他的计划。
　　安法乌格砾斯令人窒息的沙尘将成为战场，东路大军将充当诱饵。一旦迈兹洛斯引出魔苟斯的军队，烽火在多松尼安的山岗上燃起，芬巩就将率军冲下黯影山脉，发起进攻。敌人将被夹击在铁锤与铁砧之间，迈兹洛斯与芬巩的联盟将化作一个致命的拥抱，压榨出敌人的生命。而在那之后，去往安格班的路将畅通无阻。
　　那是通向另外两颗精灵宝钻的路。

　　“那是怎么回事？”胡林皱着眉问道，但这次他看到的显然和芬巩没有差别。奥克现在离巴拉德艾塞尔极近，近到了连泛黄的眼睛和犬牙都一览无遗的地步。他们正把一个魔苟斯的奴隶带向堡垒的外廓。芬巩不认识那个可怜的囚犯，然而看到本该是精灵明亮双眼的地方只剩了空洞的眼窝，他不禁攥紧双拳，咬紧了牙关。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听到身边的人也在吸气、低语，猜测着会出什么事。
　　结果比猜测的更坏，而且是灾难性的。当精灵的双手、双脚和头颅都被残忍地砍掉，残缺不全的尸体倒入尘埃时，有人失去了理智。一队骑兵驰出堡垒的外廓，蹄声如雷，袭向敌军，而在当先那张被怒火烧得扭曲了的面孔上，芬巩瞥见了一双狂怒的眼睛。
　　“蠢货，停下！”他听见胡林叫道，但那是白费力气，因为就在人类开口的同时，诺多的至高王感到自己被同样的疯狂统治了。
　　“吹响军号！”他喊，猛地把头盔扣在头上，拔剑高高举起。在王的带领下，诺多族全军突击，杀出了山岭，长剑闪出一片耀眼的光芒。战斗开始了。
　　疾冲向前，芬巩开始高歌。战士们的应和汇聚成宏大的歌声，回荡在山岭间，美丽而恐怖。

　　他是否一直都在这么多鲜血中跋涉？鲜血的味道是否一直都这么难以忍受？战斗的喧嚣是否一直都这么震耳欲聋？他耳中仍然回响着劝告和挑战的呐喊，马蹄如雷的轰鸣，濒死者的惨叫，还有金属刮擦相击的尖锐响声。他余光中看见的那个正在挥剑的人是胡林吗？是他眼中的雾霭把天空变成了红色，还是又一次到了日落时分？——如果是，这是第几天了？
　　芬巩摘下头盔摇了摇头，想要清醒过来。噪音只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在他周围，它们已经停止了。太阳确实正在沉落，已经有一半没入西方的崇山峻岭，但它不是红的，而是被安格班冒出的浓烟遮住，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他感到头脑和身体被割裂了，在各自为战。他命令它们联合。军队的领袖付不起半疯狂半眩晕的代价，尤其是在形势已经变得不利的时候。
　　芬巩环视周围，知道胡林若是还活着就会在左近。他确实在，就站在芬国昐家族的银蓝旗帜下。在安法乌格砾斯的荒漠中，旗帜低垂着。他正在和一个哈拉丁家族的人说话。
　　芬巩走过去。“哈烈丝一族有什么消息？”
　　“哈尔迪尔大人和我们大半的人都被杀了。”回答是简单的，谈不上礼貌，但芬巩记得哈拉丁家族的直率习惯，斥责一个幸存者也无济于事。这些凡人的付出早已超出了义务。所有的伊甸人参战都是出于自由选择，而不是命中注定。
　　“我为他们的牺牲抱憾，”芬巩低下了头，“我永远亏欠他们。”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那些死者如此慨然献出了生命，此举无以回报，除非他也像他们一样，付出一切。
　　哈拉丁家族的战士略一点头就走了。
　　胡林神色严肃地看向芬巩。“光明点燃！”他只说，与此同时，太阳消失在威斯林山脉的轮廓背后。
　　“黑夜退散！”芬巩回答。
　　待到天色全黑，他们听过了所有令人消沉的战报，便摊开四肢就地躺下，肮脏、疲惫，裹在气味糟糕、破烂染血的斗篷里。
　　昨天，曾有一刻，胜利似乎触手可及。奥克大军败退到了安格班的大门口，那些鲁莽出击的精灵已经登上了魔苟斯门前的台阶。但他们当中无人归来，也没有人能跟随他们入内，因为就在那时，大敌的主力释放出来，不管精灵还是人类，都开始意识到他们的希望有多么空洞。那一天余下的时间，以及接下来的一整天，他们都在长途撤退。昨天，头一次没有人放声歌唱。今晚亦然。
　　凝望着遥远的群星，芬巩终于记起了这是第几个夜晚，而白天又是哪一天——第四天。
　　迈兹洛斯，他想，累得已经感觉不到绝望。他为什么还没来？

　　他做了梦。他俩又在一起了，结为一体，芬巩在爱人身上，动作狂野激烈，可是自始至终，他都知道有人在监视他们。当他感到高潮临近时，他鬼使神差地睁开了之前一直紧闭的双眼，发现那个旁观者正是魔苟斯。也许不该说那是魔苟斯，因为他用的是米尔寇的外表，当年他在蒙福之地走动时披过的俊美形貌。但他的嘴变成了一道鲜红的血口，脸上多了疤痕；他走近了一步，于是芬巩看出他还跛着脚。
　　“很好，”米尔寇在微笑，“藐视他们的准则吧，那是束缚的桎梏。唱出你自己的歌，像我一样，然后世界就是你的——和他的。否则，你就将永远与他分离。”接着他提高了嗓音，但唱出的惟有恐怖的沉默。
　　芬巩醒了过来，心怦怦地跳着，冷汗淋漓，全身都迫切想要发泄。然而不管这痛苦多么难熬，他都不愿也不能放纵自己，于是强令欲望平息下去。谎言，他对自己说，污秽的谎言。过了片刻，他起身来到了军旗旁守夜的精灵身边。“去休息吧。”他对哨兵说，“今晚剩下的时间我来接替你。”
　　“吾王，多谢。”哨兵小声说，感激不尽，而芬巩觉得这么多的感激自己受之有愧。他审视着营火星罗棋布的平原，篝火是黯淡的橙色，他们的和大敌的几乎没有区别。然后，他望向天空，在看到东方一抹微红时，一度把它当成了日出的征兆——却只意识到那不过是个虚幻的黎明。

作者有话说

　　[原注 by Finch]
[1] 没错，这里我遵循了《精灵宝钻》出版文本的说法，没有采用托尔金后来的构想。
[2] 归fanfiction.net站上的作者Cirdan所有。